第一節 伍子胥形象的價值投射： 「忠」的聚焦
二、 唐詩中的伍子胥
除了《伍子胥變文》中所展現的伍子胥形象，文人於創作中使用伍子胥典故 時，亦可見伍子胥於此時期所被聚焦的形象為何。唐詩中，以伍子胥事蹟作為典 故以創作者，題材多懷古、詠史或純粹用典之作，共四十九首，且多偏重伍子胥 之「忠」，將視線聚焦於伍子胥的「忠」形象，可見伍子胥忠臣形象於唐代已然 成熟。以伍子胥典故入詩者，內容可分為純寫景之作、觸景懷古、聚焦於伍子胥
「忠」形象藉以詠史或懷古以抒慨。237除純粹寫景的主題，不論以「伍胥濤」、
「伍胥潮」為典，或寫子胥遭遇等懷古之作，或以史事抒發己慨者，詩人有志一 同地在詩中揀選伍子胥「忠」形象作為材料，不僅可見伍子胥與「忠臣」二字間 的強力連結，亦可見在詩人不遇心理的投射下，「忠」價值的突出。下表為伍子 胥相關詩作之內容性質及其數量：
詩作主題 數量 內容
純粹寫景 14 則 單純寫潮景或伍相廟周邊景
觀，或以子胥借代潮水，豐 富詩作想像。
部 份 隱 含 投 射
觸景懷古 11 則 因遺跡、景色懷古，或抒發 滄海桑田之慨
236〔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227。
237 本文對「懷古」詩與「詠史」詩之界定，參考自李世忠：〈詠史懷古辨異〉，《唐山師範學院 學報》，第28 卷第 4 期，2006 年 7 月，頁 20 至 22。廣泛而稱，「懷古」與「詠史」皆屬於「詠 史」之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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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形象聚焦 忠 8 則 寫子胥不遇、冤與憤等，皆 可視為「忠」形象的深層表 現。
不遇 8 則 冤 4 則 憤 4 則
（表一：唐詩中與伍子胥相關詩作的主題與數量）
「純粹寫景」一類，包含孟浩然〈與杭州薛司戶登樟亭樓作〉、孫逖〈立秋 日題安昌寺北山亭〉、李端〈幽居作〉、白居易〈杭州春望〉及〈微之重誇州居，
其落句有西州羅剎之謔，因嘲茲石，聊以寄懷〉及〈憶杭州梅花因敘舊遊寄蕭協 律〉、李紳〈欲到西陵寄王行周〉、元稹〈渡漢江〉、賈島〈送劉知新往襄陽〉、李 德裕〈述夢詩四十韻〉、陸龜蒙〈奉酬襲美先輩吳中苦雨一百韻〉、貫休〈觀懷素 草書歌〉、黃滔〈寄蔣先輩〉等作。
此類多為詩人於觀景、觀潮之際，因景懸想伍子胥江潮傳說；「伍胥濤／潮」
之說雖入詩為典，然其中並無對伍子胥有所評價，亦無突出其形象，但卻能看出。
「伍胥濤／潮」傳說於唐代已然成熟。如「山藏伯禹穴，城壓伍胥濤」238、「山 圍伯禹廟，江落伍胥潮」239，僅是詩人於觀景時所見，並以「伍胥濤」、「伍胥潮」
形容潮水。「回潮迎伍相，驟雨送湘君」240、「地接三茅嶺，川迎伍子濤」241、「塚 上題詩蘇小見，江頭酹酒伍員來」242亦然，是為想像在潮水襲來之際迎接伍子胥，
將伍胥潮傳說作為典故入詩。白居易之「濤聲夜入伍員廟，柳色春藏蘇小家」243、
「伍相廟邊繁似雪，孤山園裡麗如妝」244；李紳「猶瞻伍相青山廟，未見雙童白
238 孟浩然〈與杭州薛司戶登樟亭樓作〉。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
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 16，頁 1644。
239 孫逖〈立秋日題安昌寺北山亭〉。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 出版社，1971 年），卷 118，頁 1197。
240 李端〈幽居作〉。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286，頁 3279。
241 李德裕〈述夢詩四十韻〉。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 社，1971 年），卷 475，頁 5390 至 5391。
242 黃滔〈寄蔣先輩〉。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705，頁 8111。
243 白居易〈杭州春望〉。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社，
1971 年），卷 443，頁 4959。
244 白居易〈憶杭州梅花因敘舊遊寄蕭協律〉。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 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 446，頁 5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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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橋」245；賈島「花木三層寺，煙波五相樓」246，皆為純粹描寫杭州伍相廟周邊 景色之作。又如「嵌空石面標羅剎，壓捺潮頭敵子胥」247，以「子胥」借代潮水 以寫景抒懷，並無突出子胥形象；「鯢鯨歸穴東溟溢，又作波濤隨伍員」、「又疑 伍胥濤，蛟蜃相蹙拶」248、「羅剎石上坐伍子胥，蒯通八字立對漢高祖」249亦同，
僅是將伍子胥視為江神，或隨波濤而流，或與魚龍翻騰於水中，或坐於水中險石 羅剎之上，作為豐富詩人寫景想像之用。
「觸景懷古」一類，包含李白〈遊溧陽北胡亭望瓦屋山懷古贈同旅〉、姚合
〈杭州觀潮〉、徐凝〈題伍員廟〉、陸龜蒙〈奉和襲美館娃宮懷古次韻〉、羅隱〈送 王使君赴蘇臺〉及〈青山廟〉、皮日休〈館娃宮懷古五絕〉之四、魚玄機〈浣紗 廟〉、儲嗣宗〈得越中書〉、喻坦之〈題樟亭驛樓〉、李中〈姑蘇懷古〉之二等作。
此類詩作多為詩人觀潮、接觸吳國遺跡或於伍相廟題詩，觸發情感而生感懷 歷史，進而抒發今昔盛衰之慨嘆或投射自身遭遇於其中，在詩人有意識揀選並投 射自身不遇在伍子胥身上的作用下，伍子胥的部份形象於此些詩作中被賦予不同 意義。如李白〈遊溧陽北湖亭望瓦屋山懷古贈同旅〉一首，李白遊溧陽而興懷古 之情，因而作詩贈孟浩然，詩云：
聞有貞義女，振窮溧水灣。清光了在眼，白日如披顏。高墳五六墩，崒兀 棲猛虎。遺跡翳九泉，芳名動千古。子胥昔乞食，此女傾壺漿。運開展宿 憤，入楚鞭平王。250
伍子胥於溧陽水邊向擊綿女乞食，得以飽餐一頓；在擊綿女自殺後，伍子胥再度 踏上漫漫逃亡路。李白遊溧陽而懷想擊綿女助子胥事蹟，稱擊綿女為「貞義女」， 認為伍子胥能「運開」而得以「入楚鞭平王」向楚王報仇成功，一展宿憤，此女 功不可沒。李白以「憤」寫子胥，強調伍子胥對楚之「忠」崩解後，背負為父兄
245 李紳〈欲到西陵寄王行周〉。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 社，1971 年），卷 483，頁 5493。
246 賈島〈送劉知新往襄陽〉。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 社，1971 年），卷 573，頁 6675 至 6676。
247白居易〈微之重誇州居，其落句有西州羅剎之謔，因嘲茲石，聊以寄懷〉。錄於［清］彭定 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 446，頁 5000。
248陸龜蒙〈奉酬襲美先輩吳中苦雨一百韻〉。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 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 617，頁 7111。
249貫休〈觀懷素草書歌〉。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社，
1971 年），卷 828，頁 9335。
250 李白〈遊溧陽北湖亭望瓦屋山懷古贈同旅〉。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
（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 169，頁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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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仇之志，展開逃亡並醞釀復仇的憤恨，突顯伍子胥「忠」卻被迫流亡、家破人 亡之「憤」。
除遊溧陽懷想擊綿女事蹟、題詩伍員廟等作，亦有透過館娃宮懷古者，如陸 龜蒙〈奉和襲美館娃宮懷古次韻〉、皮日休〈館娃宮懷古五絕〉之四二首：
鏤楣消落濯春雨，蒼翠無言空斷崖。草碧未能忘帝女，燕輕猶自識宮釵。
江山祇有愁容在，劍珮應和愧色埋。賴在伍員騷思少，吳王才免似荊懷。
251
素襪雖遮未掩羞，越兵猶怕伍員頭。吳王恨魄今如在，只合西施瀨上遊。
252
館娃宮相傳係吳王為西施所建，吳王接受越國進貢珍寶、美人西施的賄賂，伍子 胥屢次進諫不宜使越尚存一息，應一舉伐之以免後患無窮，然吳王對子胥之諫不 予理會，最終吳果為越所滅，應證伍子胥所言。二詩皆因館娃宮而懷想吳越爭霸 史事，側面烘托了伍子胥為吳國運籌帷幄、盡心之「忠」。魚玄機〈浣紗廟〉則 描寫西施於吳越爭霸所產生的作用，在魚玄機懷想史事進而書寫時，亦間接地描 繪出伍子胥形象，詩云：
吳越相謀計策多，浣紗神女已相和。一雙笑靨纔回面，十萬精兵盡倒戈。
范蠡功成身隱遯，伍胥諫死國消磨。只今諸暨長江畔，空有青山號苧蘿。
253
以范蠡因有所忌憚而不居功，選擇隱遁其身、保全性命的選擇，對比伍子胥的行 動。「伍胥諫死國消磨」一句更可見伍子胥因忠諫而死之遭遇，而國家亦如同伍 子胥所言滅亡，令人唏噓不已。此詩雖以西施為核心書寫對象，然寫伍子胥「諫 死」仍表突出了其忠心為國的形象。
除此之外，姑蘇臺亦使詩人常觸景懷古，生發今非昔比之嘆，如羅隱〈送王
251 陸龜蒙〈奉和襲美館娃宮懷古次韻〉。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
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 625，頁 7180。
252 皮日休〈館娃宮懷古五絕〉之四。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 倫出版社，1971 年），卷 615，頁 7096。
253 魚玄機〈浣紗廟〉。錄於［清］彭定求、楊中訥等輯：《全唐詩》，（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卷804，頁 9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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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赴蘇臺〉以「兩地干戈連越絕，數年麋鹿臥姑蘇」寫吳越爭霸之勢與吳滅後 繁華勝景轉為破敗荒蕪、姑蘇臺為麋鹿所棲的蒼涼；「疲甿賦重全家盡，舊族兵 侵太半無。料得伍員兼旅寓，不妨招取好揶揄」則以自身遭遇與伍子胥呼應，頗 有自嘲之意，然可見詩人如此筆法亦將伍子胥為吳盡忠卻不得善終的形象與遭遇 突出。李中〈姑蘇懷古〉之二亦是同樣手法，詩云：「花疑西子臉，濤想伍胥神」
254，藉由置身姑蘇懷想史實，寫及西施與伍子胥遭遇，將陣陣波濤化為子胥之憤，
將姑蘇今非昔比的滄桑感與子胥際遇相呼應，突顯其忠而不遇的形象。
儲嗣宗〈得越中書〉寫「詩想懷康樂，文應弔子胥」255亦突出伍子胥令人感 慨之遭遇，與「吳人憐之」的感情不謀而合。雖因寫景而觸發懷古惋才之情，卻 也顯現子胥遭遇為多數人所慨嘆、惋惜，詩人對伍子胥忠而不遇的憐憫與肯定於 此得見。
姚合〈杭州觀潮〉亦是觸景而懷想伍子胥遭遇之作：
浪高風更起，波急石難沈。鳥懼多遙過，龍驚不敢吟。坳如開玉穴，危似 走瓊岑。但褫千人魄，那知伍相心。256
觀潮水「浪高風更起，波急石難沈」之勢，不僅「鳥懼多遙過」，更是「龍驚不 敢吟」，見潮水洶湧之勢懷想子胥事蹟，「那知伍相心」一句將伍子胥忠於吳國卻 被迫自刎、鴟夷沉江的忿恨，透過江水之勢的聯想，伍子胥的「忠」形象更在壯
觀潮水「浪高風更起，波急石難沈」之勢，不僅「鳥懼多遙過」，更是「龍驚不 敢吟」，見潮水洶湧之勢懷想子胥事蹟，「那知伍相心」一句將伍子胥忠於吳國卻 被迫自刎、鴟夷沉江的忿恨，透過江水之勢的聯想，伍子胥的「忠」形象更在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