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伍子胥形象的價值投射： 「忠」的聚焦
三、 唐文中的伍子胥
三、 唐文中的伍子胥
在文學蓬勃發展的唐代，不僅詩中可見伍子胥身影，文中亦如此。唐文中，
以伍子胥典故進行創作者有三十四條，文人揀選伍子胥事蹟與形象作為典故書寫，
或以上諫君主、或以詠史，甚至是以史為借鏡抒懷等，其中，創作者身份、際遇、
接受對象的差異亦影響著創作者對伍子胥的描寫，致使某些形象得以被側重。
與伍子胥相關之唐文中，主題包含記史、江潮傳說、上書君王、說理等，其 中以書寫伍子胥「忠」者，有十二則；「忠」、「孝」合稱者，有三則；表現子胥
288 龔敏：〈唐代伍子胥忠、孝形象研究〉，《東方人文學誌》，1 卷 2 期，2002 年 6 月，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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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者，有二則；書寫子胥之「智」者，有二則；以「賢」形象書寫者，有一 則。其餘則為以漁父義渡故事為典者，有一則；寫其江潮傳說及神格化者，有五 則；記伍子胥史事、以史為典者，有三則；用伍子胥典故以說理者，有四則；質 疑伍子胥復仇行動者，有一則。綜觀以上，以伍子胥「忠」形象作為典故而創作 者為多數，於唐詩中所呈現相去不遠，可知伍子胥「忠臣」形象於此時期士大夫 聚焦下，已達相當成熟之境。
文人於創作中用伍子胥典故，並且偏重表現伍子胥「忠」形象者，有十四，
分別為李白〈溧陽瀨水貞義女碑銘〉、劉寬〈陳情書〉、任公叔〈登姑蘇臺賦〉、 李觀〈大夫種銘並序〉、邵說〈代郭公請雪裴僕射表〉、李德裕〈荀悅哀王商論〉、 盧肇〈海潮賦有序〉、皮日休〈反招魂並序〉、李華〈靈濤贊〉、于邵〈與常相公 書〉、蔣防〈汨羅廟記〉、黃滔〈公孫甲松〉等作，可見此時伍子胥的「忠」形象 在文人書寫下被大力聚焦、側重。
在人臣上書進諫國君的文書中，以伍子胥故事及「忠」形象作為典故，表達 忠君之心者，有三。劉寬於〈陳情書〉云：
陛下不垂明察，採聽流言，欲令忠直之臣，枉陷讒邪之黨。臣實不欺天地，
不負神明，夙夜三思，……陛下若以此誅臣，何異伍子胥存吳，卒浮尸於 江上；大夫種霸越，終賜劍於稽山。289
劉寬上書陳情，以「陛下若以此誅臣，何異伍子胥存吳，卒浮尸於江上」之言，
自比為伍子胥，說明自己是「忠直之臣」，忠心耿耿若子胥，於此劉寬所揀選的 即為伍子胥「忠」形象。邵說〈代郭公請雪裴僕射表〉亦是如此筆法：
臣某言：臣聞忠邪不可以並立，善惡不可能同群。吳任宰舛伍胥鴟夷，楚 任靳尚而屈原放逐。遠惟前事，孰不痛心？290
邵說先說「忠邪不可以並立，善惡不可能同群」，接著以伍子胥、屈原遭遇作為 事例，稱其為「忠」亦表達自己如同子胥、屈原，是為忠臣，伍子胥於此所被突 顯的亦為「忠」形象，特別是與屈原比併而書時，「忠」形象被強化的痕跡更為 明顯。黃滔〈公孫甲松〉則記公卿求公孫甲畫松一事，以東方朔與武帝間的對話，
289 劉寬〈陳情書〉。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 432，頁 4395 至 4396。
290 邵說〈代郭公請雪裴僕射表〉。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
1983 年），卷 452，頁 4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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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顯伍子胥「忠」形象：
「臣敢以陳之。昔妲已之假，奪比干之真。靳尚之假，奪屈原之真。宰庵 假，奪伍員之真。是三者，皆以至真之誠，卒不能制其假。矧不逮者乎？」
武帝悄然改容。翼日，雪司馬史於既刑，台戾太子於不反。291
東方朔以比干、屈原與伍子胥，受妲己、靳尚、宰嚭進讒蒙冤之故，作為「真」
與「假」之對比，雖無直言伍子胥「忠」，然透過史事的層層比併，突顯出伍子 胥盡「忠」的「真」實誠然，亦是聚焦於伍子胥「忠」形象的筆法。
碑銘中亦有用伍子胥典故並突顯「忠」形象者，如李觀〈大夫種銘並序〉所 書：
姑蘇之仇，敵國既亡，大夫何哉。不知其去，只知其來。子胥至忠，不信 於吳。鴟夷知幾，浩然乘桴。君胡役役，謀國遺軀。或曰不然，吉凶相賓。
不有覆車，孰懲為臣。不有泛舟，孰為濟人。道無全功，用有屈伸。冥然 陳力，得於開卷。神能感我，仿佛如面。往者之悔，來者之憲。志於元石，
將懋將唁。292
指伍子胥是「至忠」之人，卻「不信於吳」，最終「鴟夷」、「乘桴」於江，李觀不 僅直寫伍子胥「忠」，更突顯其不遇明主的悲慘際遇。不僅只有碑銘所記突出伍 子胥忠臣形象，亦有以江潮傳說為典故，表現伍子胥「忠」者，如盧肇〈海潮賦 有序〉記「陽侯玩威於鬼工，伍胥洩怒乎忠力。是以納人於聾昧，遺羞乎後代。」
293以「伍胥洩怒乎忠力」突顯伍子胥「忠」形象，將海濤奔湧視為伍子胥忠而為 吳王所殺的忿恨。而在任公叔〈登姑蘇臺賦〉則透過登台懷古，寫子胥之「忠」， 賦云：「中心不必兮，子胥何為？懷直道而驟諫，遭重昏之見危。」294寫子胥「懷 直道」並「驟諫」，雖無直寫子胥「忠」，仍突顯伍子胥力諫國君的忠心。同樣側 重伍子胥「忠」形象而書寫者，有李德裕〈荀悅哀王商論〉云：「國之衰也，忠
291 黃滔〈公孫甲松〉。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 824，頁 8688。
292 李觀〈大夫種銘並序〉。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535，頁 5432。
293 盧肇〈海潮賦有序〉。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卷768，頁 7989。
294 任公叔〈登姑蘇臺賦〉。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459，頁 4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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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先去，……伍胥戮而夫差亡」295，以伍子胥與夫差為事例，說明因「忠賢」去 而國衰的情形。李德裕將伍子胥歸為「忠賢」之屬，特別突出了伍子胥「忠」形 象。皮日休〈反招魂〉序言：「皮子以為忠放不如守介而死，奚招魂為？故作《反 招魂》一篇以辨之」296，說明此賦創作緣由。賦云：「餘昔為伍胥之魂兮，胥而 餘逝些。未聞胥貪位以惜生兮，執屬鏤而不滯些。君兮歸來，故都慎不可留些。」
297皮日休認為與其保持忠心而被流放，不如守持耿介之質而死，並謂伍子胥為「忠 放」代表，不論文中所主張的思想為何學派，在皮日休揀選伍子胥「忠」形象為 材料進行書寫時，伍子胥的「忠」形象便已得到被突出的機會，展現於世人眼前。
于邵〈與常相公書〉亦記：「感伍員之逆施，拳拳之心，欲罷不忍」298，謂伍子 胥有真摯誠懇的「拳拳之心」，如此筆法亦對伍子胥忠心形象有著突出的作用。
蔣防〈汨羅廟記〉記：「日月明而忠賢生，日月翳而忠賢斃。……故萇宏闢，
伍員梟，范蠡魯連去，徐衍負石，三閭懷沙。」299將伍子胥、范蠡、三閭大夫屈 原視為「忠賢」。除了在表面上評價伍子胥之「忠」，透過人物比併合書的方式，
伍子胥既忠且賢的特質於此被強調。不只有士大夫認為子胥「忠」，唐太宗李世 民於〈金鏡〉一篇亦給予伍子胥同樣評價：
伍胥竭力為國，終罹賜劍之禍：乃是君之過也，非臣之罪也。300
唐太宗直言伍子胥為國盡忠而竭盡全力，卻仍難逃「賜劍之禍」，此為吳王之過，
而非子胥之罪也，不僅給予伍子胥正面肯定，亦透過評價突顯伍子胥「忠臣」形 象。在士大夫接力式的描寫下，唐文中的伍子胥形象在書寫者偏重、揀選下，特 別突出了「忠」形象，而如此筆法更將伍子胥塑造成純然的「忠臣」，亦影響後 人對於伍子胥形象之認識與接受。
伍子胥於士大夫筆下中呈現「忠」、「孝」二形象者，有三，分別為李白〈溧
295 李德裕〈荀悅哀王商論〉。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708，頁 7271。
296 皮日休〈反招魂〉。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 798，頁 8376。
297 皮日休〈反招魂〉。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 798，頁 8376。
298 于邵〈與常相公書〉。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卷426，頁 4341。
299 蔣防〈汨羅廟記〉。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 719，頁 7403。
300 唐太宗李世民〈金鏡〉。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10，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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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瀨水貞義女碑銘〉、盧元輔〈胥山銘祠並序〉、李善夷〈重修伍員廟〉、馮用之
〈權論〉。李白〈溧陽瀨水貞義女碑銘〉內容闡述，和〈遊溧陽北湖亭望瓦屋山 懷古贈同旅〉一詩相似，皆記擊綿女「貞義」而援子胥一事，針對伍子胥遭遇深 入描寫：
當楚平王時，王虐忠助讒苛虐厥政。芟於尚，斬於奢，血流於朝，赤族伍 氏。怨毒於人，何其深哉？子胥始東奔勾吳，月涉星遁，或七日不火，傷 弓於飛。……雖員為忠孝之士，焉能咆哮□赫施於後世耶？301
李白先言楚王「虐忠助讒」，誅奢、尚二人，迫使伍子胥流亡，以「員為忠孝之 士」一句將伍子胥列為忠孝兩全之人：為吳竭力直諫，可見其「忠」；隱忍等待 復仇之機，為父報仇則可見其「孝」。〈溧陽瀨水貞義女碑銘〉書「王虐忠」、「忠 孝之士」將焦點置於伍子胥「忠」、「孝」形象，有別於僅「忠」形象被側重的書 寫，頗有教化意味，如此筆法亦可見創作者所預設的文本接受者不同時，話語內 容亦會隨之改變。簡言之，若話語接受者分別為國君與百姓，那麼話語內容必會 有所不同，文本中被突顯的價值便會產生差異。又如盧元輔〈胥山銘祠並序〉記：
有周行人伍公字子胥，陪吳之職，得死直言。國人求忠者之尸，禱水星之 舍，將瞰鴟革，遂臨浙江。千五百年，廟貌不改。漢史遷曰胥山，今雲青 山者繆也。籲！善父為孝，《記》曰「父仇不與共戴天」；諫君為忠，《經》
曰「諸侯有諫臣不失國。」……302
百姓為感念子胥之功，為其立祠於胥山。〈胥山銘祠並序〉以「忠者」稱子胥，
更言「善父為孝」、「諫君為忠」，謂子胥為忠孝之士，突顯伍子胥忠、孝兼備的 品。〈胥山銘祠並序〉一篇不僅有紀念功能，更具教化意義。馮用之〈權論〉更 云伍子胥「盡事君之節，雪殺父之冤」303同樣突出了伍子胥「忠」與「孝」形象，
評價伍子胥「不其偉歟」，在既忠且孝的評價下，伍子胥不再只是一名歷史人物，
更是得以教化百姓的教材、士大夫稱頌的對象。
301 李白〈溧陽瀨水貞義女碑銘〉。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
301 李白〈溧陽瀨水貞義女碑銘〉。錄於［清］董誥等輯：《欽定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