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形象初建期：智、仁、勇、孝、忠、賢多元呈現
一、 經、史中的伍子胥
伍子胥故事見諸史載，可溯及《左傳》與《國語》二書，以記事、記言互補 之方式勾勒出伍子胥故事最早的樣貌。
故事首見於《左傳》，昭公十九年時伍子胥之父伍奢擔任太子建之師，當年 楚王在費無極建議下，迎娶原為太子建妻的嬴氏，因而埋下事件導火線。50昭公 二十年，費無極進讒於楚王，謂太子建欲謀反，楚王質問伍奢，伍奢卻反而指責
50 《左傳‧昭公十九年》載：「楚子之在蔡也，郹陽封人之女奔之，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 奢為之師，費無極為之少師，無寵焉，欲譖諸王，曰：『建可室矣。』王為之聘於秦，無極與 逆，勸王取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出於〔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 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48，（中華書局據阮刻本校刊），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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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曰：「君一過多矣，何信於讒？」51楚王一怒之下擒捉伍奢，並下令追殺太子 建。費無極知伍奢有二子，故建議楚王應以伍奢為質，以父命為籌碼召二子前來，
以絕後患。兄伍尚分析情況後，告訴伍子胥如此作為是為保全孝與仁，並讓弟伍 子胥逃亡，自己則前往赴君召。52最終，楚王殺伍奢與伍尚，而伍子胥輾轉逃亡 至吳國，並「耕於鄙」53以待時機。亡至吳國的伍子胥，觀照情勢後，決定獻勇 士專諸予闔閭；在刺殺吳王僚後，闔閭既位，伍子胥亦獲取了闔閭的信任。
十年後，是為昭公三十年（B.C.512），闔廬詢問伍子胥攻打楚國一事是否可 行，對於伍子胥之建議，「闔廬從之，楚於是乎始病」54，印證伍奢生前所說的「楚 君、大夫其旰食乎！」55昭公三十一年，《左傳》明確載「始用子胥之謀也」56， 可看出伍子胥躬耕於鄙、等待時機後之覆楚行動。
六年後，是為定公四年（B.C.506），吳楚交戰，獨特的是，雖不見《左傳》
對於伍子胥之描寫，但仍能看出伍子胥的運籌帷幄。《左傳》作者於此處的書寫，
刻意淡化伍子胥攻打母國之情節，並且以鬬辛兄弟作為對比，對於兩家族的復仇 不加一辭，全由讀者自行判斷「智」、「仁」、「勇」、「孝」的內涵。鬬辛之父為楚 王之父所殺時，其弟鬬懷欲殺楚王為父報仇，卻被鬬辛阻止，其云：
君討臣，誰敢讎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誰將讎？詩曰：「柔亦不茹，
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彊禦。」為仁者能之。違彊陵弱，非勇也；乘 人之約，非仁也；滅宗廢祀，非孝也；動無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將 殺女。57
51 〔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 49，（中華書 局據阮刻本校刊），頁11。
52 《左傳‧昭公二十年》：「棠君尚謂其弟員曰：『爾適吳，我將歸死。吾知不逮，我能死，爾 能報。聞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親戚為戮，不可以莫之報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 行，仁也；擇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棄，名不可廢。爾期勉之！相從為 愈。』」出自〔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 49，（中華書局據阮刻本校刊），頁 11 至 12。
53〔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49，（中華書局 據阮刻本校刊），頁12。
54〔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53，（中華書局 據阮刻本校刊），頁10。
55〔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49，（中華書局 據阮刻本校刊），頁12。
56〔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53，（中華書局 據阮刻本校刊），頁11。
57〔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54，（中華書局 據阮刻本校刊），頁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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鬬辛為弟弟闡述智、仁、勇、孝的內涵後，便和弟弟帶著楚王至隨國求援。《左 傳》中對「復仇」的描寫，不但不加以肯定伍子胥的復仇，亦不肯定楚王作為，
僅將詮釋權交予讀者。因此，蔡師妙真認為《左傳》以鬬辛一家對比伍子胥復仇，
是為「凸顯忠孝難以兩全的不同抉擇」58，而抉擇之依據也應依照彼此際遇的個 別性而有所不同，並不能等同視之，「此之謂『知』」。59因此在鬬氏家族「有罪見 討」與伍氏家族「無辜滅族」不同遭遇下，《左傳》於此處「為伍胥的抉擇開解」
60，辯證了伍子胥復仇母國的行動。
十一年後，是為哀公元年，闔廬死而夫差上位，伍子胥勸諫夫差伐越，夫差 弗聽，伍子胥留下一句「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
61作為伏筆，暗示越國之再起。又十一年，是為哀公十一年（B.C.484），「吳將伐 齊，越子率其眾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饋賂」62，吳國人開心接受，只有伍子胥 感到懼怕不已而上諫吳王，伍子胥分析若今日吳國不滅越國，他日吳國將會為越 國所滅，然夫差不僅「弗聽」63更讓伍子胥「使於齊」64，回國後伍子胥遭賜死。
臨死前，伍子胥留下預言，暗示吳國必遭傾覆：
樹吾墓檟，檟可材也，吳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毀，天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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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以天道作為依據，直指吳國最終將招致滅亡。至此，《左傳》對伍子胥事 跡之記載結束。
58 蔡師妙真：〈智仁勇孝辯——《左傳》伍員復仇記裡的鏡像結構〉，玄奘大學，《第一屆東方 人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2009 年 6 月，頁 16。
59 蔡師妙真：〈智仁勇孝辯——《左傳》伍員復仇記裡的鏡像結構〉，玄奘大學，《第一屆東方 人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2009 年 6 月，頁 16。
60 蔡師妙真：〈智仁勇孝辯——《左傳》伍員復仇記裡的鏡像結構〉，玄奘大學，《第一屆東方 人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2009 年 6 月，頁 16。
61 〔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 57，（中華書 局據阮刻本校刊），頁12。
62 〔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 58，（中華書 局據阮刻本校刊），頁13。
63 〔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 58，（中華書 局據阮刻本校刊），頁14。
64 〔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 58，（中華書 局據阮刻本校刊），頁14。
65 〔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 58，（中華書 局據阮刻本校刊），頁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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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左傳》中，將伍子胥記事分為「在楚」與「在吳」二者，伍子胥記事雖 簡，但已具備伍子胥事蹟的基本面貌。從伍奢之事言起，再寫楚王弒其父、兄及 子胥之逃亡，接著鏡頭轉換至吳國，描述伍子胥伺機而動與輔佐吳國國政的過程，
最後以其臨死之言作結。受編年體史書之體例影響，伍子胥事蹟於此顯得較缺乏 連貫性，但《左傳》中伍子胥故事卻已具備雛型，並成為後代鋪衍伍子胥故事之 依據。
不同於《左傳》中的描寫，《國語》主要聚焦於伍子胥的「言語」，伍子胥事 蹟並見於〈吳語〉、〈越語〉。雖〈楚語〉中隱約可見伍子胥輔佐闔閭以伐楚國的 痕跡，然伍子胥之名已被去除在楚國歷史之外，故全篇不見子胥之名，僅見：「吳 人入楚，昭王出奔」66及「吳人入楚，昭王奔鄖」67，雖不見其身影，〈楚語〉中 仍可見伍子胥為吳國運籌帷幄並復仇的痕跡。
《國語》對伍子胥的描述主要集中於勸諫吳王伐越，如〈越語上〉記載：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 也。三江環之，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將不可改于是矣。
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 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 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利也，雖悔之，必無及已。」68
伍子胥鉅細靡遺地分析情勢，並且針對攻打越國得勝後可得的利益來勸諫吳王。
「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利也，雖悔之，必無及已」一句看出 伍子胥對伐越之堅定立場，說明吳國若不伐越，不僅利益損害，倘若失去一舉伐 越的大好機會，未來將「雖悔之，必無及已」。
在《國語‧吳語》中亦有以「申胥」稱伍子胥並紀錄其力諫吳王的片段。不 論是力諫伐越、力諫不應伐齊，或是不應收受越國之賂而存越等事，都可在〈吳 語〉中看見伍子胥奮力上諫的身影，如以下三條：
吳王夫差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于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
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諫曰：「不可 許也。夫越非實忠心好吳也，又非懾畏吾兵甲之強也。……夫越王好信以
66 〔清〕董增齡撰：《國語正義》，〈楚語下〉，（四川：巴蜀書社，1985 年），頁 1175。
67 〔清〕董增齡撰：《國語正義》，〈楚語下〉，（四川：巴蜀書社，1985 年），頁 1177。
68 〔清〕董增齡撰：《國語正義》，（四川：巴蜀書社，1985 年），頁 1270 至 1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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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民，四方歸之，年穀時熟，日長炎炎。及吾猶可以戰也，為虺弗摧，為 蛇將若何？」69
吳王夫差既許越成，乃大戒師徒，將以伐齊。申胥進諫曰：「昔天以越賜 吳，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句踐恐懼而改其謀，舍其愆令，輕其 征賦，施民所善，去民所惡，身自約也，裕其眾庶，其民殷眾，以多甲兵。
越之在吳，猶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敗吳，于其心也侙然，服 士以伺吾間。今王非越是圖，而齊、魯以為憂。夫齊、魯譬諸疾，疥癬也，
豈能涉江、淮而與我爭此地哉？將必越實有吳土。」70
吳王還自伐齊，乃訊申胥曰：「……孤豈敢自多，先王之鍾鼓，實式靈 之。敢告于大夫。」申胥釋劍而對曰：「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以能 遂疑計惡，……今王無以取之，而天祿亟至，是吳命之短也。員不忍稱 疾辟易，以見王之親為越之擒也。員請先死。」遂自殺。將死，曰：「以 懸吾目于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 有見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鴟夷，而投之于江。吳王夫差既殺申 胥，不稔于歲，乃起師北征。71
對於是否存越，在《國語》中可見伍子胥力諫吳王的堅定態度，然而伐齊後，子 胥卻漸漸失去吳王的信任。面對吳王之質疑，伍子胥釋劍並自明心志，選擇「不 忍稱疾辟易」後便自殺；臨死前謂「以懸吾目于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
對於是否存越，在《國語》中可見伍子胥力諫吳王的堅定態度，然而伐齊後，子 胥卻漸漸失去吳王的信任。面對吳王之質疑，伍子胥釋劍並自明心志，選擇「不 忍稱疾辟易」後便自殺；臨死前謂「以懸吾目于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