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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部與集部中的伍子胥

第一節 形象初建期:智、仁、勇、孝、忠、賢多元呈現

二、 子部與集部中的伍子胥

除經、史部中對伍子胥事蹟的記敘,子部與集部亦基於不同的創作目的,

將伍子胥故事踵事增華。

不同於《左傳》及《國語》,戰國末期時伍子胥身上更被加入了「忠」形象。

《左傳》雖刻意不書伍子胥輔佐、壯大吳國的過程,卻仍可見其憑吳之力復仇的 痕跡,為吳國獻策之「智」、不欺弱不畏強之「仁」與「勇」、心懸報父兄之仇的

「孝」。唯獨「忠」之表現卻不見痕跡,與後世皆以「忠臣」稱伍子胥之情況形 成對比。

形象的突出亦和情節76的鋪衍相關。歸於子部的《韓非子》及《呂氏春秋》

對伍子胥故事的描寫,便以《左傳》與《國語》二書的描寫作為初步架構來增入 情節,使伍子胥形象較前更顯立體。

因情節複雜化的強調,使伍子胥「忠」形象比原先於《左傳》及《國語》中 呈現的「智」、「仁」、「勇」、「孝」更加深植人心,再加上諸子文中言及伍子胥時,

多將其與「忠」、「賢」連結,稱之為忠臣賢士,此亦影響後世的伍子胥故事與其 形象。

最先寫子胥之忠者為《莊子》。在《莊子‧雜篇‧盜跖》篇,記孔子與盜跖 的對話中便指伍子胥為「忠臣」,並將伍子胥與比干比併而稱:

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 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 也。77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也。78

       

76 小說家 E.M.福斯特用以「情節」指「一種既由因果性也由時間性去排列事件的敘事」。參 考自史蒂文.科恩(Steven Cohan)、琳達.夏爾斯(Linda M. Shires)著;張方譯:《講故事—

—對敘事虛構作品的理論分析》(Telling stories: a theoretical analysis of narrative fiction),(臺 北:駱駝出版社,1997 年),頁 62。於此處使用「情節」一詞係因《韓非子》、《呂氏春秋》中 記伍子胥之事已較《左傳》所書複雜,不同於經、史部的描寫,子部所書的事件寄託的因果性 更加強烈,而透過這樣的描寫,亦牽動伍子胥形象的變化。

77〔周〕莊子;〔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雜篇‧盜跖〉,(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263。

78〔周〕莊子;〔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雜篇‧盜跖〉,(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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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透過伍子胥的不得善終寄託無作為方能安身之道,闡述其思想內容。《莊 子‧雜篇》雖非莊子所著,亦非儒家典籍,然「世謂忠臣」一語表現不論著作思 想內容為何,伍子胥作為一「忠臣」已在當時深植人心,並且可與比干比併合稱。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及沉江,此皆表示二者忠心耿耿卻不為國君所用之遭遇,透 過比併更強化「伍子胥為忠臣」的概念。雖《莊子》不認同「忠」之作用,認為 盡忠的下場便會同比干、子胥一般損害生命;然去除思想內涵後,伍子胥於此處 與「忠」的連結,較「智」、「仁」、「勇」、「孝」等形象更為明顯。

《荀子》對於伍子胥「忠」的描寫見於〈臣道〉及〈大略〉二篇。〈臣道〉闡 述人臣的重要及行事準則,聚焦於論臣之「忠」,並將「忠」分「大忠」、「次忠」、

「下忠」三層次。伍子胥被歸於「下忠」之屬,荀子認為「以是諫非而怒之,下 忠也」79,因此「若子胥之於夫差,可謂下忠矣」80,將子胥之「忠」列於最下等。

不論伍子胥之「忠」為何層次,「若子胥之於夫差,可謂下忠矣」仍可見《荀子》

中伍子胥與「忠」的連結,而不強調其他形象。〈大略〉一篇亦直截評論伍子胥 之「忠」:

虞舜、孝己孝而親不愛,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仲尼、顏淵知而窮於世。

劫迫於暴國而無所辟之,則崇其善,揚其美,言其所長,而不稱其所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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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直言子胥「忠」,更將子胥與比干同列「忠而君不用」之屬,強化子胥力諫 卻不為國君所用、最終被迫自殺的忠臣形象。除了直言「子胥忠」者,亦有描述 子胥上諫君王的場景以表其忠者,如《荀子》中有三篇以「諫」、「諍」等字寫子 胥上諫,分別為〈臣道〉、〈成相〉及〈宥坐〉:

伊尹、箕子可謂諫矣;比干、子胥可謂諍矣;平原君之於照可謂輔矣;信 陵君之於魏可謂拂矣。傳曰:「從道不從君。」此之謂也。82

周幽厲,所以敗,不聽規諫忠是害。嗟我何人,獨不遇時當亂世!欲衷對,

言不從,恐為子胥身離凶。進諫不聽,剄而獨鹿棄之江。83        

79〔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297。

80〔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297。

81〔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637。

82〔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292。

83〔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579 至 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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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曰:「由不識,吾語女。女以知者為必用邪?王子比干不見剖心乎!

女以為忠者必用邪?關龍逢不見刑乎!女以為諫者必用邪?吳子胥不磔 姑蘇東門外乎!」84

以上三篇皆特別突出伍子胥的「忠」形象。〈臣道〉篇中,伍子胥與比干被比併 而觀之,認為他們皆是「諍」者,作為臣者,應依道而行而不從君者;〈成相〉

一段則說明君王不聽規諫而諫者受難之狀況,以子胥「身離凶」作為事例;〈宥 坐〉篇中載子路問孔子,君子何以在「累德、積義、懷美」85後,仍然處於如此 窮困之地步?孔子以多人境遇為例回答子路,伍子胥為其中一例。雖力諫吳王伐 越,最終卻被迫自盡,死後尸首被投於江中;透過孔子回答之兩相對照,可見「諫」

字於此處的正面意義,因子胥為國家社稷而諫,不為君王個人私心。此三篇說明 人臣、國君應行之道與諫者不受用的情形;伍子胥於此分別扮演諫者、為君所害 之忠臣、諫而不受用者等角色,突出伍子胥輔佐吳王、為國家利益存亡上諫的種 種行動,加深伍子胥的「忠」形象,相較之下,其他形象的色彩更顯黯淡。

不僅「忠」形象出現,「賢」形象亦透過諸子之筆附掛於伍子胥身上。《荀子》

中有二篇直言伍子胥是為賢者,分別為說明君王威權與作用之〈君子〉及說明荀 子理想中聖王與賢臣形象之〈成相〉。〈君子〉一段如下:

故成王之於周公也,無所往而不聽,知所貴也。桓公之於管仲也,國事無 所往而不用,知所利也。吳有伍子胥而不能用,國至於亡,倍道失賢也。

故尊聖者王,貴賢者霸,敬賢者存,慢賢者亡,古今一也。86

《荀子》以成王與周公、桓公與管仲、吳國與子胥作為互相對照之例,說明國君 重視賢者之重要。吳國之所以滅亡乃因違道而失賢者,弗聽子胥諫言而毀滅,子 胥於此以不僅是忠臣爾,而是賢士,其形象已然更顯全能。

〈成相〉一段說明對待賢士方式不同,足以影響一國之發展,並以迫害伍子 胥之吳國與進納百里奚之秦國相互對照。《荀子》認為吳滅、秦盛之結局足以令 世間國君以為警惕:

       

84〔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648。

85〔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647 至 648。

86〔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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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之衰,讒人歸,比干見刳箕子累。武王誅之,呂尚招麾殷民懷。世之禍,

惡賢士,子胥見殺百里徙。穆公任之,強配五伯六卿施。87

〈成相〉指出,國家之災禍乃在於其待賢士之態度,因此吳因弒伍子胥而亡,而 穆公重用百里奚後,秦遂王霸一方。《荀子》於此將伍子胥與百里奚歸類為「賢 士」,認同二人皆為有才華之人,足以影響國家發展;以伍子胥不受重用為例,

告誡國君宜納賢才的此種寫法,更是突出伍子胥之「賢」。

不同於《荀子》僅以伍子胥為例言理,《韓非子》更為伍子胥故事增添了情 節,將伍子胥故事複雜化。

在《韓非子》中有三處提及伍子胥故事,分別為〈說林上〉、〈說林下〉、〈內 儲說下〉。〈說林上〉描述伍子胥逃亡時遇邊侯,運用計策乃得以脫身:

子胥出走,邊侯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 矣。我且曰子取吞之。」侯因釋之。88

〈說林下〉記述了伍子胥以溺人者為喻,表現其傾覆楚國之決心:

闔閭攻郢,戰三勝,問子胥曰:「可以退乎?」子胥對曰:「溺人者一飲而 止,則無逆者,以其不休也。不如乘之以沈之。」89

〈內儲說下〉則記伍子胥用計使楚臨陣換將而取勝之過程:

吳攻荊,子胥使人宣言於荊曰:「子期用,將擊之。子常用,將去之。」

荊人聞之,因用子常而退子期也。吳人擊之,遂勝之。90

「計退邊侯」、「自比溺人」與「臨陣換將」等情節,於《左傳》及《國語》中皆 未見,三情節首見於《韓非子》,不僅擴充了伍子胥故事,更強化人物形象。除 了明顯加厚伍子胥足智多謀的形象,更強化伍子胥滅楚的決心,人物性格透過情 節的渲染更添血肉。「計退邊侯」情節提昇了伍子胥逃亡路程的艱辛程度,再加 上子胥「話語」的增入,用美珠退邊侯的計策更顯其智;「自比溺人」情節則透        

87〔周〕荀子;李滌生著:《荀子集解》,(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570。

88[周]韓非子;陳奇猷撰:《韓非子集釋》,(臺北:世界書局,1963 年),頁 421。

89[周]韓非子;陳奇猷撰:《韓非子集釋》,(臺北:世界書局,1963 年),頁 478。

90[周]韓非子;陳奇猷撰:《韓非子集釋》,(臺北:世界書局,1963 年),頁 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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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闔閭與子胥的對話表現覆楚決心,突出為父報仇之孝、欲一舉攻楚之勇;「臨 陣換將」則增入吳軍大舉伐楚的情節,同樣透過「對話」展現伍子胥的熟悉局勢 與楚軍調度的智慧和機敏。

除了透過情節增入來展現伍子胥「智」、「勇」、「孝」形象,《韓非子》亦使 用「比併合稱」的手法,將比干與伍子胥作為說理的例證,合而稱之,謂其二為

「忠臣」,如〈飾邪〉一段:

凡敗法之人,必設詐託物以來親,又好言天下之所希有,此暴君亂主之所 以惑也,人臣賢佐之所以侵也。故人臣稱伊尹、管仲之功,則背法飾智有 資;稱比干、子胥之忠而見殺,則疾強諫有辭。91

此段直指比干、子胥懷忠卻為國君所殺,不以其他形容詞言伍子胥,而聚焦於伍 子胥之「忠」。《韓非子》不一定是刻意篩選出單一形象來寫伍子胥,畢竟諸子所 欲應是為國君提出一套治國之道,伍子胥僅是言理下的其中一例而已,然這樣的

此段直指比干、子胥懷忠卻為國君所殺,不以其他形容詞言伍子胥,而聚焦於伍 子胥之「忠」。《韓非子》不一定是刻意篩選出單一形象來寫伍子胥,畢竟諸子所 欲應是為國君提出一套治國之道,伍子胥僅是言理下的其中一例而已,然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