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莊子注逍遙義的辨析
第一節、 各家注探究
在向秀之前即有甚多學者注解《莊子》,這些注家歷經時代的淘洗,僅存有限。
主要是因為向秀的注一出,即大受注目。郭象承襲向秀之注,多所發見,自《世 說新語》提出剽竊說之後,學者對郭象之注是否為剽竊即多所論辯。本節以此方 向探究各家注與向郭注。
一、各家注本
世說新語文學篇記載,在向秀之前《莊子》注家有數十家。陳品卿先生《莊 學新探》引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所載述有九,其可考者有五,除郭象注本外,
其餘皆已佚,僅可識其大略而已1。茲述之如下:
(一)崔譔注本
凡十卷二十七篇,計內篇七、外篇二十,而缺雜篇及解說。崔氏注本今亡。
此本較漢志少二十五篇,較今本少六篇。隋志無之,又見於新、舊唐志,殆隋志
1 陳品卿《莊學新探》(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09),頁 22。
80
失錄歟?抑佚於唐而又復出歟?唐志以後,不見於著錄。2
(二)向秀注本
凡二十卷二十六篇。(或作二十七篇、二十八篇)亦無雜篇及解說,有音三卷;
今亡。…世說新語文學篇:「初,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於舊注外 為解義,妙析奇致,大暢玄風,唯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義遂零 落,然猶有別本。郭象者,為人薄行,有俊才,見秀義不傳於世,遂竊為己注,
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餘眾篇,或定點文句而已。後秀義別 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是向秀注本乃根據崔譔注本,於其所未 明者,而加以發揮也…3
(三)司馬彪注本
凡二十一卷、五十二篇,為內篇七、外篇二十八、雜篇十四、解說三,又附 音三卷。司馬彪傳見晉書卷二十八。隋書謂十六篇,注云:「本二十一卷,今闕。」
兩唐志又錄為二十一卷。當是隋末時有闕失,後又得足本…4
(四)郭象注本
凡三十三卷三十三篇,為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並附音一卷,今存,
惟今本改作十卷。…蔣伯潛諸子通考曰:「今存莊子即此本。但檢其注,讓王篇、
盜跖篇僅各三條,漁父篇僅一條,說劍篇完全無注。此七條之注,亦與他篇注例 不同。豈此四篇之郭象原注已亡,此七條乃後人所補歟?」又曰:「司馬彪、崔譔、
2 陳品卿《莊學新探》(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09),頁 22。
3 參見陳品卿《莊學新探》(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09),頁 22。
4 參見陳品卿《莊學新探》(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09),頁 22。
81
向秀、郭象確皆西晉人。孟氏列於四人之間,度亦晉人。」5
(五)孟氏注本
孟氏不詳何人,據梁志(隋志引) 孟氏注十八卷,錄一卷,隋唐以後不錄,釋 文亦絕不引之,則其佚已久,陸氏當不及見矣。但釋文序錄云:「漢書藝文志莊子 五十二篇,即司馬彪孟氏所注是也。」則其經本,當與司馬彪本同…6
二、向秀注與郭象注的探討
(一)各家看法
向秀與郭象注解,一直被認為《莊子》最佳的詮釋。因為兩者雷同之處極大,
學者便合稱為向秀郭象注,後來更直接簡稱郭象注。古來多認為郭象之注竊自向 秀,《世說新語》最早提出這樣的講法,並為《晉書》〈郭象傳〉所傳承,認為郭 象「竊譽攘善」。這就是所謂「剽竊說」,另外有的學者認為郭象是「述而廣之」。 歷代學者論述頗眾,雙邊爭辯不已,究竟兩者所注有何因果關係?我們看看近代 學者研究後的看法。
1.馮友蘭先生的看法
馮友蘭先生在所著的《中國哲學史》中認為《晉書‧向秀傳》的說法接近事 實。他認為在玄學的發展中,《莊子》成為玄學的基本經義。
玄學家們都研究《莊子》這本書,發揮了莊子的思想。他們的研究和發揮,
必然要互相啟發,互相影響,互相促進。後來的作家總是利用前人的成果,
把它包括進去,發展起來,成為自己的體系。這是常有的現象,也是必然
5 參見陳品卿《莊學新探》(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09),頁 22。
6 參見陳品卿《莊學新探》(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09),頁 22~24。
82
的規律。向秀的《莊子注》是他以前的《莊子注》的發展。郭象的《莊子 注》又是向秀《莊子注》的發展。他的《莊子注》可能包括向秀的成果比 較多,所以當時有「向郭義」之稱。這是可以理解的……總的看起來,郭 象的《莊子注》有許多部分都是從別家的《莊子注》抄來的。他的《莊子 注》用後來的說法,應該稱「莊子集注」7
但是,郭象並不是亂抄。他有自己的見解,他有自己的哲學體系。他注《莊 子》,並不是為注而注,而是借《莊子》這本書發揮他自己的哲學見解,建 立自己的哲學體系……他的《莊子注》在當時成為玄學發展的頂峰,後來 取代了各家的《莊子注》一直傳下來。8
馮友蘭先生的見解認為郭象是集合各家注,然後加上自己的見解,建立自己 的哲學體系。所以郭象的《莊子注》的確是在向秀的成果上建立起來的,只是這 是當時學術背景,一種風氣。大家都彙集前人成果,再加以抒發己見。最重要是 郭象建立了自己的哲學體系,成為魏晉玄學的頂峰。
2.湯一介先生的看法
湯一介先生在《郭象與魏晉玄學》探討此事,並釐清了郭象注本與向秀注本 流行時期:「從東晉到初唐,向、郭二本尚同樣流行,唐以後郭象注就比向秀注流 行更廣,再後向注失傳。」9在探討條列兩人注解《莊子》相同處以外,湯一介先 生還提出了「郭象的注只能是對向秀注的述而廣之。不可能把向秀注竊以為己 注。」10。茲列舉其中有幾個特別對郭象注持肯定的獨特意見:
郭象《莊子注》在調和『名教』和『自然』矛盾問題上比向秀又大大的前
7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07.06),頁 633。
8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07.06),頁 633。
9 湯一介《郭象與魏晉玄學》(台北中和:谷風出版社,1987.03),頁 135。
10 湯一介《郭象與魏晉玄學》(台北中和:谷風出版社,1987.03),頁 135。
83
進一步,表現了對向秀思想有很大的發展。郭象《莊子注》不僅認為『名 教』和『自然』全無矛盾,而『外王』與『內聖』簡直就是一回事。11
魏晉玄學從王、何『貴無』的重『自然』,經向秀的『任自然之理』與『節 之以禮』的調和儒道兩家過渡性理論,發展到郭象的『廟堂』即『山林』、
『名教』即『自然』的合一論,這可以說是魏晉玄學發展的必然趨勢,也 就是說郭象哲學是魏晉玄學發展的高峰。12
從正始到永嘉,從王弼到郭象,不過六、七十年,魏晉玄學在這短短幾十 年中發展著,並完成它的歷史使命。雖東晉尚有注《列子》的張湛,但其 思維水平並未超過郭象,而且多沿襲王、何舊說,用於養生,而配合佛、
道二教的流行。13
『獨化於玄冥之境』是郭象哲學欲引出之最後命題…郭象改造了莊周,把 莊周所虛構的超現實的彼岸世界拉回到現實的此岸世界,而他並不在形式 上否定『無何有之鄉』的『玄冥之境』,以為這全在人的看法,如果能『身 居廟堂之上,而心無異於山林之中』,那就是即世間而出世間,在此岸而到 彼岸。所以郭象認為,把『名教』和『自然』、『游外』和『弘內』、『神人』
和『聖人』等等分開來只是一種看法,而如果改變了這種看法,那就會看 到『外王』本來就是『內聖』,『游外』即是『弘內』,『神人即今所謂聖人 也』。這樣一來,『名教』和『自然』就合二而一了。14
由上述幾點看來,湯一介先生認為郭象改造了莊周,把莊周所虛構的超現實 彼岸世界,拉回到現實的此岸世界。郭象雖然採用了向秀的注,但他自己也提出
11 湯一介《郭象與魏晉玄學》(台北中和:谷風出版社,1987.03)頁 145。
12 湯一介《郭象與魏晉玄學》(台北中和:谷風出版社,1987.03)頁 148。
13 湯一介《郭象與魏晉玄學》(台北中和:谷風出版社,1987.03)頁148。
14 湯一介《郭象與魏晉玄學》(台北中和:谷風出版社,1987.03)頁152。
84
了許多見解。這些見解部分超過了向秀對於《莊子》的體悟,成為魏晉玄學發展 最高峰。『廟堂』即『山林』、『名教』即『自然』的合一論,不僅讓名教與自然的 矛盾幾乎泯滅,更滿足了當權世族的需求,從而建立得自己的哲學體系。郭象哲 學不僅保存了玄學思辯性的特點,用老莊思想補充了儒家禮教,給封建統治玄虛 的超現實外衣,而且用儒家重世事的精神,充實老莊哲學的重玄虛。郭象注在詮 釋《莊子》的見解上,開發了前所未有的境地,也讓魏晉玄學完成了他的歷史使 命,滿足了門閥世族的需求。
3.林聰舜先生的看法
對於向、郭莊注的剽竊問題,林聰舜先生說:
《晉書》之言,一則云象「點定文句而已」,一則主象「述而廣之」。若「述 而廣之」之言,不僅指「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而 言,則《晉書》向、郭二傳之言,文義出入頗大。今向注已佚,無法詳加 比較,而《晉書》所載雖可能隱含重大之歧異,大抵清以前之學者,多循
《世說新語》暨〈郭象傳〉之記載,主郭象莊注竊自向秀之說而無異議……
然各家所列證據,皆嫌薄弱。15
林聰舜先生並舉出其師黃錦鋐先生的看法,認為古代冒名頂替者多,同時代 之人且有不實之言,《世說》所言「去晉未遠」實不足以為據。16
另外林先生亦從篇卷異同、文句異同、辭義異同、義理異同等方面去分析向 郭兩者之注的差別,其結語認為郭乃承向義「述而廣之」。17
15 林聰舜《向郭莊學之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1.12),頁 12。
16 林聰舜《向郭莊學之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1.12),頁 13。
17 參見林聰舜《向郭莊學之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1.12),頁 16-27。
85
4.湯用彤先生的看法
湯一介先生尊翁湯用彤先生在《魏晉玄學論稿》中認為:
《莊子》向秀、郭象二注之異同,近人多有論列。郭鈔向注,其例甚多。《秋 水》、《至樂》子期亦似實未注(《秋水篇釋文》所引,均出於向之《莊子音》)。
則《世說》所載,非全誣枉。然據今所考,向、郭所用《莊子》版本,互 有不同。而子玄之注不但文字上與向注有出入,其陳義亦有時似較子期圓 到。則《晉書‧向秀傳》所謂郭因向注「述而廣之」,固是事實……然根本 論據,恐無差異。故《世說》曰:「向、郭二莊其義一也。」18
湯用彤先生看法認為郭象鈔向秀之注並非全是誣陷之言,大體來說,兩人所 用版本有所不同,郭象在向秀注的基礎上加上自己的見解,但從根本的論據上來 看,兩人之注可說是沒甚麼差異的,所以湯用彤先生贊成《世說新語》向、郭之
湯用彤先生看法認為郭象鈔向秀之注並非全是誣陷之言,大體來說,兩人所 用版本有所不同,郭象在向秀注的基礎上加上自己的見解,但從根本的論據上來 看,兩人之注可說是沒甚麼差異的,所以湯用彤先生贊成《世說新語》向、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