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莊子注逍遙義的辨析
第二節、 逍遙遊釋詁
「逍遙」二字何義是研究莊學極重要的課題，要明其義，才能洞悉莊子思想 最核心的要旨。本節舉出《莊子》文本中「逍遙」二字的各個出處，加以發抒，
復次列各家學者說法訓詁其義。
一、篇名由來
古來學者對於「逍遙遊」這個篇名究竟如何而來，有許多不同的見解。試觀 先秦諸子的書籍，篇名大都為兩字的組合，《莊子》內篇卻不是如此，它似乎自成 一個系統。 尤其〈德充符〉和〈應帝王〉這兩篇的篇名，與漢代興起的符應說彷 彿有種關聯，所以很多學者認為內篇這些篇名應該是漢代學者所加以擬定的。其 中張恆壽先生認為擬定篇名的可能是淮南王劉安及其學者門客。其所提出的論點 有三：第一，淮南王劉安時代的學者和他本人著述《淮南子》都有區分內、外篇 和另擬題目的體例；第二，內容題目的神秘色彩和劉安著書時代相合；第三，內 篇題目暗示的政治目的和劉安及其門客的政治野心相符。26
吾人以為這樣說法有其可能之處，用讖緯之說來解釋對〈德充符〉和〈應 帝王〉兩篇或許可以找出一點脈絡，但〈逍遙遊〉三字是否就是以讖緯的方式命 名就有值得商榷之處。崔大華先生認為：
這些論據都是言之成理的。但是，這個推斷有它兩個脆弱之處：一是它是 建立在一個未有歷史記載確證的、推測性的大前提上的，即淮南王劉安及 其門客編纂、整理過《莊子》；二是它是建立在一個錯移了的時代觀念上，
即把在西漢中後期才逐漸形成的將著述、典籍篇目作內、外之分的學術習 慣和讖緯的理論思潮，提前到了漢代早期。所以，這一推斷就不能如張氏
26 參見崔大華《莊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1)，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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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說是“無可懷疑”，而只能說是一種可能性。27
崔大華先生的觀點認為《莊子》內七篇之篇名不是劉安，而是劉向。他舉出 時代背景的差異，淮南王劉安的時期，讖緯思想並未如西漢中後期，與學術有較 緊密的結合。而劉向擁有強烈王權思想，又常以讖緯釋經解文，故崔先生認為劉 向才是《莊子》內七篇之篇名的作者。28
綜合兩者言論，鄧聯合先生則認為劉安、劉向兩人都可能整理過《莊子》，但
《莊子》內七篇的題目不太可能出自劉向之手，因為這裡面表現出來的黃老思想，
和劉向的儒者、官方地位、以及當時儒家思想意識形態不符合。他認為：
從《淮南子》中的相關文本更可以說明《莊子》內篇之題可能出自劉安等 人。首先，“逍遙”在《莊子》中共出現六次，《淮南子》中共出現七次；
“游”在《莊子》中俯拾皆是，在《淮南子》中也是如此。其次，“逍遙”
與“遊”同時見於一段話中的情況，《莊子》只有“天運”篇一處，而《淮 南子》中則有四次：
前白螭，後奔蛇，浮游消搖，道鬼神，登九天，朝帝於靈門……。〈覽冥訓〉
以游于天地之樊，芒然仿佯於塵垢之外，而消搖於無事之業。〈精神訓〉
以逍遙仿佯於塵埃之外，超然獨立，卓然離世，此聖人之所以游心。〈修務 訓〉
27 崔大華《莊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1)，頁 53。
28 參見崔大華《莊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1)，頁 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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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於逍遙一世之間，宰匠萬物之形，亦優遊矣。29〈要略〉
從上述研究資料看來，〈逍遙遊〉的篇名，很有可能是在作品流傳一段時間後 才加上去的。至於加上標題的是劉安還是劉向？並未有定論。吾人以為，即使鄧 聯合以黃老思想流行來判斷命名的時代，也就是在劉安時期，已訂定了《莊子》
內篇的標題，這也只是說明了那個時代可能性較大而已。何況，同個時期，劉安 是否真為命題者亦大有疑問，其門下濟濟多士，設為門人所命題，亦託劉安之名，
確切命者將不可考。
二、逍遙之義
(一)莊周文本
《莊子‧逍遙遊》為《莊子》內篇第一篇，是莊子人生哲學思想中修為的一 種理想境界。能達到逍遙的境界，精神上完全自由，是一種無待的最高理想境界。
《莊子》內文中提及「逍遙」的有下列幾處：
1.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 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30
〈逍遙遊〉
這段的意思是說，現在你有大樹，擔心它沒有用處，為何不把它種在空盪盪 的地方，廣大遼闊的原野，在它旁邊隨意徘徊，逍遙自在的躺在它下面。這樹不 會被斧頭砍掉，也不會有東西去傷害它，它沒有甚麼作用，又會有甚麼困苦禍患 呢？這是一個似有若無的虛構世界，莊周把戰國時代、混亂世界中的生死無常，
做了深刻的反省。為了追求用，而犧牲寶貴的生命，實在是不智的行為。
29 鄧聯合《莊子逍遙遊釋論》，(北京大學哲學系，博士論文，2008 年 6 月)，頁 21。
30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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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 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31〈大 宗師〉
這段的意思是他們忘掉了自己的形體，排除了自己的見聞，把生死看作是循 環反復，不曉得甚麼是生命的開始與結束；無知無欲徘徊於塵世之外，逍遙在清 靜無為的事業中。他們又怎麼煩亂的行世俗的禮節，讓眾人的耳目觀看呢？
3.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食於苟簡之田，立於 不貸之圃。逍遙，為無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 之遊。32〈天運〉
這段的意思是古代的至人，把推行仁看作道路，提倡義當作旅館，來優游在 逍遙的地域。生活在簡單樸素的田地，立身在不施與人的菜園。因為清靜無為，
所以逍遙；因為物欲不高，所以簡樸生活；因為不亂用精力，所以不會費心傷神。
古代稱這叫做施行本真的生活。
4.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 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33〈達生〉
這段的意思是扁慶子說：「你難道沒聽說過至人是如何修身處世嗎？他們忘掉 了形體，遺棄耳目的聰明，無憂無慮遊蕩在世俗之外，逍遙在無為之中，這叫做 有所作為卻不依恃，化育萬物卻不居功。
5.舜倚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
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 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34〈讓 王〉
31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268。
32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519。
33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663。
34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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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的意思是舜帝想把天下讓給善卷，善卷說：「我處在宇宙之中，冬天穿皮 毛，夏天穿細葛衣；春天耕種，我的身體足以承受這樣的勞動；秋天收成，我的 身體正好可以休息、獲得糧食；太陽升起就工作，太陽下山就休息，逍遙在天地 之間心中自得自樂。我為什麼要去治理天下呢？悲哀啊！你不瞭解我啊！」
從以上五段文句中，吾人可以去感受、體會《莊子》文本中「逍遙」的用法 和其中的涵義。吳怡先生認為，這五段話可以看出「逍遙」的兩個特色，一是它 都作動詞和形容詞用，也就是說它本身不是一個哲學術語，是一種行為的表現，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不能在「逍遙」兩字上求解，而應在達到逍遙的工夫上體 驗。二是它都和「無為」「無事」相連，可以看出莊子和老子思想的承接，逍遙的 工夫在「無為」，「無為」是在心性上有很深的修養工夫。35陳鼓應先生認為逍遙 遊篇的主旨是說一個人當透破功、名、利、祿、權、勢、尊、位的束縛，而使精 神活動臻於優游自在、無掛無礙的境地。36就文本來說，〈逍遙遊〉的故事從鯤鵬 開始，到宋榮子、列子層層推進，但這些人、物在莊周的眼中還不能算是「逍遙」， 因為他們雖然超出一般人、物的境界，仍然是「有待」。只有「無待」才是莊周認 為真正的「逍遙」。那甚麼是「無待」的「逍遙」呢？〈逍遙遊〉文本提出了最高 的境界：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 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37
郭象認為：「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順萬物之性也；御六氣之辯者，即是遊變化 之塗也。」38順應萬物本性，駕馭六氣的變化，遨遊在無窮無盡的境界中，不需 依賴何物，這樣的至人泯除了人我之分，神人不居功，聖人不追求名，就是莊周
35 參見吳怡《新譯莊子內篇解義》（台北：三民書局，2009.10），頁 12-13。
36 陳鼓應《莊子今注今釋》(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4.03)，頁 1。
37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17。
38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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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真正「無待」的「逍遙」。
(二)訓詁釋義
關於「逍遙」二字，吾人先從訓詁求解。
成玄英《莊子序》：
所言逍遙遊者，古今解釋不同。今汎舉紘綱，略為三釋。所言三者：
第一，顧桐柏云：「逍者，銷也；遙者，遠也。銷盡有為累，遠見無為理。
以斯而遊，故曰逍遙。」
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於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遙 然靡所不為。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遙遊。」
第三，穆夜云：「逍遙者，蓋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內充，無時不適；忘 懷應物，何往不通！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遙遊。」39
成玄英舉出三個「逍遙」的義涵，第一是消除有為的累贅，通曉無為的大 道。第二是駕馭事物而不受事物所拘束。第三是忘懷應物，無時不適，無 往不通。
陸德明《經典釋文》曰：「逍，亦作消；遙，亦作搖；遊，亦作游。」40郭 慶藩《莊子集釋》說：「逍遙二字，說文不收，作消搖者是也……唐釋湛然 止觀輔行傳弘決引王瞀夜云：消搖者，調暢逸豫之意。夫至理內足，無時
39 郭慶藩輯〈成玄英莊子序〉《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30-31。
40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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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適；止懷應物，何往不通。以斯而遊天下，故曰消搖。又曰：理無幽隱，
不適；止懷應物，何往不通。以斯而遊天下，故曰消搖。又曰：理無幽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