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莊子‧逍遙遊》的動植物書寫
第三節 鯤鵬意象之探討
《莊子》一書的首篇〈逍遙遊〉以鯤、鵬破題，鯤化為鵬，鵬遊於玄冥。兩 者聲勢浩大，氣魄驚人，這樣的開場讓人目眩神馳，彷彿電影的場景，一幕一幕 給所有讀者無窮的想像空間，無垠的宇宙思考。然而也因為鯤鵬書寫跌宕不羈，
語意深遠，注家意見紛歧，自古爭論不休。莊子用了大量的寓言闡述他的「道」， 而這些寓言就是從鯤鵬開始，鯤化為鵬隱藏了許多深遠的意涵，本節即就鯤鵬意 象加以探討。
一、鯤鵬釋義
(一)「鯤」
「鯤」字如本章第二節所探討，有認為是魚子，也有認為是大魚，吳怡認為 如果在莊子當時鯤就有大小兩義，那麼莊子用這個「鯤」字，是含有由小變大的 的歷程，並非故意作滑稽之開端。而肖捷飛引清杭世駿云：
鯤本魚子，見《爾雅》。其細如蠶，《莊子》系寓言，往往反物理而言之，
故曰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猶偈所謂龜毛兔角，石女懷胎，一口吸盡西江 水，新羅日午打三更，皆反言以喻之也。……後人不知以小為大，取以名 號，其細已甚矣。142
則以為莊子的鯤鵬寓言是以小為大，用反物理的角度來闡述比喻。孫永建〈鯤 字音義考辨〉歸納出「鯤」義五種：一、鯨說，二、大魚說，三、魚子說，四、
142 肖捷飛《莊子寓言探微》(四川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7.04)，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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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魚說，五、古企鵝說。143其中青魚又稱為鯇魚，其色黑，是常見的四大家魚之 一，而古企鵝乃信天翁與現今企鵝的共同祖先，兩者演化後一種能飛翔，另一種 則只能行走，此二說比起前三說法似乎鮮為人所接受。那麼莊子用「鯤」字的本 義究竟是極小的魚子還是極大的鯨、鯀或其他大魚？在吾人整理文獻後認為，這 是莊子的用心，以極小的魚子化為極大的鯤，使讀者產生一種變化的認知差距，
而能融於他的齊物思想之中。
(二)「鵬」
「鵬」字如本章第二節所探討的結論，「鵬」為一種神鳥，或說就是鳳，或者 是一種傳說中的大鳥。以《莊子》原文「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 翼若垂天之雲。」看來，吾人以為「鵬」的定義為一種神話中的大鳥。
二、鯤鵬神話溯源
鯤鵬因為本身未出現於現實世界，也具備了現實中他物所沒有的想像魅力。
因此鯤鵬除了是種寓言，也被歸類為神話討論。神話起源古老，各種神奇想像匯 聚，不只提供遠古人類創世的說法與論點，也提供文學瑰麗、豐富的養分。鯤鵬 的書寫究竟可以跟哪些神話連結？以下分別敘述。
(一)太陽崇拜
鯤鵬書寫以神話來探討屬於一種變形神話，從古字書的解釋推究鯤的意 涵有魚卵之義。而鵬跟鳳凰相關，也是屬於鳥類，太陽本身在神話中也是屬於鳥 的化身，例如我們在古代文學的書寫上會稱太陽為「金烏」，太陽升起時的霞光有 如鳳凰的羽翅，垂天之雲如同霞光拖曳於天邊。《淮南子》與《山海經》之中也都 以「三足鳥」作為太陽的記載象徵，種種上古神話資料顯現太陽與鳥類的關聯。
143 孫永建〈鯤字音義考辨〉(安徽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6 年第一期)，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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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學者認為莊子鯤鵬書寫即從卵化為鳥的一個過程。福建師範林振湘先生說：
將卵與太陽聯繫，在許多民族的神話中都可以找到例子。古埃及人認為，
太陽是一隻由神鵝每天生出的蛋；在芬蘭的神話中，太陽則是一顆鳥蛋的 蛋黃變成的；在印度梵天誕生的神話中，梵天從中而生的那顆金色的巨卵，
也被比作是“燦爛的太陽”。可見，將卵與太陽相比，是上古神話中一個 非常普遍的現象。由此可以推測，這很有可能是因為日出，特別是海上日 出容易給原始人類以海中浮著巨卵的直觀聯想，按照原始人的類比思維，
他們便很自然地將卵與太陽等同起來。因而這巨卵很有可能就是最早把鳥 與太陽聯繫起來的媒介。李炳海先生在研究圖騰崇拜的演化過程時，就從 理論上指出了它們之間的深層聯繫：“由鳥圖騰分化出太陽圖騰， 更深層 的根源是在卵崇拜上，類比思維是以卵為媒介把鳥和太陽聯繫在一起的。144
除了林氏提出這樣觀點外，張存釗先生也認為鯤鵬的書寫是莊子在遠古以來的太 陽崇拜基礎下，用神話想像跟藝術加工而完成的。他說：
在德語和梵語神話中也有這樣的說法：“因陀羅的手掉了，換了一隻金手。”
陀羅即太陽神，他的金手也就是太陽所射出的金色陽光。而在中國更早時 期的記載上古神話的《山海經》中也有關於類似神鳥的描述：“天山……
有神焉，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沌無面目，是識歌舞，實 惟帝江也。”從外形看，“狀如黃囊，赤如丹火”、“無面目”，這不正 是太陽的典型特徵嗎?“六足四翼” 同樣可以視為太陽的外形特徵，太陽 作為一個發光發熱體，經常被比作是一顆火球，在眾多的古代雕塑、繪畫 中，太陽的形象都是由一圈火焰圍繞著，這一團火的形象不是很容易被直
144 林振湘〈莊子神話意象研究—兼論莊子神話與山海經之關係〉(福建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3.06)，
頁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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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地視作揮舞的翅膀和手足嗎?這是神鳥與太陽的相互聯繫之處。145
以神話來說，鯤是魚子或魚卵或者是大魚，所代表的意涵和產生的連結完全 不同。所以如果以卵來看，它化為何種生物都是可能的。只是在莊子的文本中，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這樣的鯤若僅以卵來做解說連結似乎有邏輯上的謬誤。當 然鯤化為鵬，用卵化為鳥的說法的確可以為吾人所接受，古神話中后羿射日，日 的形象在神話中也是鳥的表現，西方很多神話也把太陽跟鳥連結在一起，這點是 殆無疑問的。因為太陽無面目，所以張存釗先生舉出古書中神話的一些證據認為 渾沌就是太陽。張存釗先生又說：
綜上所述，將渾沌、鳳鳥、太陽相等同是有現實依據的。筆者斷定，渾沌、
鳳鳥（鵬）就是太陽。這樣一來得出結論，《應帝王》篇末的渾沌之死，就 是太陽之死。以太陽的誕生開篇，以太陽的死亡終結，恰好構成了一個生 而復死的迴圈。鯤鵬之徙于南冥，是日出並運行太空的過程，渾沌之死則 是落日和太陽運行於地底世界的過程。其潛藏的運行模式就是等待第二次 由地底世界躍升空中，從而構成死而復生的迴圈。146
這樣的論點是用鯤鵬、混沌來連結太陽的生死，以其生死的輪轉，譬喻死生 反覆循環的道理。當然以神話來說，這個連結是可以成立的。張氏除了引用德語、
梵語、《山海經》等神話的說法，也引用了葉舒憲先生的研究論點：
《莊子》文中這場由北冥到南冥的運動，如果放在神話宇宙模式中來看，
又象徵著由地下到天頂、由黑暗混沌到開闢光明的運動。如果用宇宙模式 上來解釋南冥、北冥，就能發現由黑暗到光明、由地下到天上，顯然就是 太陽的運動模式，鯤之化為鵬就是太陽從幽暗的地下世界或水世界中升騰
145 參見張存釗〈莊子·逍遙遊中大鵬之神話溯源〉(重慶科技學院學報，2010 年第 8 期)，頁 69。
146 參見張存釗〈莊子·逍遙遊中大鵬之神話溯源〉(重慶科技學院學報，2010 年第 8 期)，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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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起的過程，就是太陽誕生的過程。
太陽的運行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 從下到上、從北到南；再由上到下、
由南而北的一個大循環，這一迴圈的結果是帶來了地球上黑夜和白晝的交 替，進而構成自然界最直觀的死而復生、生而復死的象徵。莊子的鯤鵬神 話完成了這個運動的前半個過程，即太陽誕生的過程。147
觀葉氏說法，由地下到天頂、由黑暗混沌到開闢光明，這與太陽的運行幾乎 一致沒有悖離。用鯤鵬的書寫來闡發太陽誕生這種自然循環反覆的現象，可以說 是鯤鵬神話所呈現的一種起源。
(二)鯀與殷人南徙
對於鯤鵬的書寫神話起源，有些學者提出了鯀神話與殷人南徙的說法。「鯀」
是古代洪水治理的指標人物，雖然他治水失敗，但他的形象有濃烈的神話元素。
首先，他可以從天帝那裏取來「息壤」，這是凡人所難以企及的神物。其次，他的 腹中生出了另一個著名人物「禹」，父子的關係竟是自生，這也是完全神話。主張 此說的楊國強先生說：
鯤, 其實就是鯀的神話變形，這種變形是符合古音義遞變規律的。在上古，
鯤與鯀義同聲近。陸德明《經典釋文》： 鯤, 音昆，大魚名也。《玉篇‧魚 部》：鯀，大魚。而據王力先生研究，鯤、鯀在上古都是見母字，並同屬於 一個韻部，即文部。鯤、鯀義同聲近，可以通用。所以鯤的原型的鯀，是 有訓詁依據的。陳夢家先生曾在《古代的神話與巫術》中釋「鯤淵」： 鯤，
即是禹父鯀。鯀與鯤都是見母字，鯀屬於元部，音近，旁轉，可以通用。《爾 雅義疏‧釋魚》： 鰥、鯤，聲轉，故古皆相通。而鰥與鯀同樣是義同聲轉，
147 參見張存釗〈莊子·逍遙遊中大鵬之神話溯源〉(重慶科技學院學報，2010 年第 8 期)，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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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通用。148
「鯤」與「鯀」在字義上都有大魚之訓詁，所以楊氏認為「鯤」與「鯀」是 通同字，兩者敘述的是相同的對象。「鯤」所敘述的其實就是「鯀」，「鯤」大不知 幾千里，遊於北冥，亦就是「鯀」的縱橫。若此推論正確，那麼把「鯀」的神話 放在〈逍遙遊〉中的用意為何呢？楊氏說：
鯀，本文是大魚。而大魚產生于大水中，這有如宇宙產生于茫茫之水中( 故 此有“宇宙洪荒”之說) 。因此，鯀的潛在語義指向是宇宙生成。再從語 音的潛在指向看，鯀，即是昆侖的合音，昆侖也是渾沌，可見，鯀即是渾 沌。149
從楊氏說法來看，「鯀」有潛在的宇宙生成之義，又是「昆侖」兩字的合音，
也就是所謂的「渾沌」，這等於也導向了一種創世神話，把「鯤」看成了開創世界 的宇宙之祖，在世界最初之時，「鯤」象徵一種萬物的起源。
至於「鵬」跟殷人南徙有何關聯呢？如本章第二節所做的探討，「鵬」是古「鳳」
至於「鵬」跟殷人南徙有何關聯呢？如本章第二節所做的探討，「鵬」是古「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