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莊子‧逍遙遊》的動植物書寫
第四節 《莊子‧逍遙遊》書寫的相對性
如前所言,莊子認為世間所有事物都是相對存在,有死就有生,有黑夜就有 天明。萬物不同,眾人各異,所以主張破除相對論。
一、小與大
〈逍遙遊〉文本中,莊子引用了眾多的動物、植物,用它們來闡論「道」,在 這些舉出的動植物中無疑的可以看到許多相對的論述,最明顯的就是小與大,例 如「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這個「大」字形容物體的巨大,也形容境界之 高。吳怡先生說:
這個「大」字,不僅是本段寓言的中心旨趣,也是《莊子》全書的中心思 想。這個「大」字淺顯明白,為歷代考證家所不注,但在研究莊子思想的 立場,卻不能略而不談……在表面上,鯤是主角,但實際上,「大」卻是靈 魂。由魚子,而大魚,而無窮的發展,就是一個「大」的歷程。167
由此可見,「大」在〈逍遙遊〉的書寫中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不管是形體之大、
相對的大,還是絕對的大,都是莊子所要闡述的重要題材。至於「小」的部分,
跟「大」本身是相對的,有「大」的書寫往往就會出現一種「小」的對照,
例如鯤鵬與學鳩、朝菌、蟪蛄與冥靈……等等。莊子用「小」來形容形體,也用
「小」來表現認知或智慧,甚至表現侷限或境界。在這樣的書寫中,小大之相對 又可以分為三類。
167 吳怡《新譯莊子內篇解義》(台北:三民書局,2009.10),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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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形與大形
形體的大小是一般人對事物最容易、也最淺顯的認知。
在〈逍遙遊〉裡面,莊子在相對的小形與大形書寫上有非常多的例子,首先 是「鯤鵬」,不知其幾千里,這是大的象徵。然後講到「大舟」,既已明言大,自 然形體是大的象徵。接著講到了「蜩」與「學鳩」,這兩者在形體上明顯比「鯤鵬」
小了許多,所以他們是小的象徵。
接著莊子敘述了「朝菌」、「蟪蛄」這兩者在形體上是小,而後提及以五百歲 為春,五百歲為秋的「冥靈」、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的上古「大椿」在形 體上為大。接著莊子再度提及「鯤鵬」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 天,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這是大,另外舉出騰躍不過數仞的「斥鴳」為小。
再來莊子提及「鷦鷯」巢林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這兩者在形體上 是小。魏王貽惠子的「大瓠」是大,相對一般的瓠是小。「樗」樹是大,相對一般 樹是小。接著莊子述及「狸狌」,相對於「敖者」形體是大,相對於大若垂天之雲 的「斄牛」便顯得小。而「斄牛」的大又對照「鼠」形體的小。
從上述的大小書寫對照,我們可以看到莊子在〈逍遙遊〉的書寫上,以形體 大小造成一種對比的效果,非常明顯。「小形與大形」成為一種感官知覺及大的落 差,對於論說舉例有莫大的幫助,這也可以說是莊子〈逍遙遊〉書寫的一種特色。
(二)小知與大知
在莊子〈逍遙遊〉文本中,書寫了「蜩」與「學鳩」、「斥鴳」等蟲鳥跟「鯤 鵬」對比。除了形體的差異,這兩組對比,也有「小知」與「大知」的區別。先 說「鯤鵬」怒而飛,海運徙於南冥。然後又說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這是何等壯闊的場面!然而在「蜩」與「學鳩」眼中,這是可笑的。「蜩」與「學 鳩」受限於自己的認知,無法去領略更廣闊、更深遠的世界,所以莊子嘆息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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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蟲又何知!」也引來了所謂「小知不及大知」的論點。
關於知,莊子跟惠子的辯論非常有名: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儵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
我知之濠上也。」〈秋水〉168
兩人的知有所不同,所以他們辯論的觀點也有差異。如果從表面的知識邏輯 來看,惠子應該是獲勝者。但深究其義,惠子的知是一種知識,是由經驗累積的 觸受作用產物。因為一般人從日常生活累積經驗,從所學吸收知識,從經驗跟所 學知識的結合產生自我的認知,但這樣的認知是有很大侷限性的。天下如此廣大,
宇宙如此遼闊,沒有人可以瞭解所有的現象,知道所有的因果,窮究所有的事理。
因此我們的知只是一種個人被經驗、環境……等條件所拘束的知。這樣的知自然 就是「小知」。
因為學習了一些知識、累積了一些經驗,很多人就自以為自己的知識有多高,
學問有多深,於是產生一種固執,用自己的認知去評論或否定別人的認知。當各 人互相用所知論別人的時候,天下就產生很多很多似是而非的言論,這也是莊子 想要闡述的「小知」。吳怡先生說:「當我們拆掉了自己淺陋的知識所築成的藩籬
168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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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吳康先生說:
謂自我觀之者為是,自彼觀之可為不是,則可是其不是,即是與不是無分 也……故莊子之學,不以別黑白而尊,不以立系統而大,以其相對及懷疑 之論,建立其放任主義之自然哲學,一切任其自然,故無是非之辯,而入 於不可知之境。173
對於「小知」與「大知」是很深入的評論。
(三)小年與大年
「小年與大年」也是莊子〈逍遙遊〉書寫中深具哲學義涵的部分。「年」就字 面上來說有時間的意思,「小年」自然就是比較短的時間,相對的「大年」時間比 較長久。在文本中莊子用不知晦朔的「朝菌」,不知春秋的「蟪蛄」,來比喻「小 年」,因為他們生命短暫,可說是稍縱即逝。另外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的「冥 靈」;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的上古「大椿」生命久遠,都可以說是「大年」。 那「彭祖」呢?他活了八百多歲,相對於一般人來說,是非常長壽的,可以 說是「大年」。但是,比起「冥靈」與「大椿」那就相對短命,只能說是「小年」
了。
莊子為何要提到「小年與大年」?因為生命無常,長短無法完全由自己去掌 握,一般人羨慕長壽,對短命感到悲哀。莊子藉由這樣的比喻,闡述一種更寬闊 的思考。吳怡先生說:
所以莊子說:「不亦悲夫!」但莊子並非徒放悲聲,而是有言外之意,勸我 們不必計較區區年命的短長,要把眼光放遠,以無窮的壽命為理想。但所
173 吳康《老莊哲學》(台北:台灣商務,1987.02),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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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的無窮壽命,不是神仙不死,而是打破年命的限定,也就是說要忘年,
把「小年」和「大年」一齊忘卻。這個「忘」字把我們從形骸的拘束,轉 入心性修養的工夫上。使我們由「小知」,而「大知」,而「真知」。174
吾人以為人之所以畏死貪生,主要是緣於對死後世界未知的驚怖,因此在未 明瞭之前當然是希望活得越久越好。但是不管富貴貧賤或者顯貴窮厄,人人終不 免一死。
在莊子思想中,「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即使最長壽的「彭祖」, 跟「冥靈」與「大椿」相比只是「小年」,可見年壽並不足恃。最重要的是修養自 己,讓眼光放遠,讓自己能領略逍遙的「道」,把無窮的壽命當作目標去追尋。這 樣自然就不會受到壽命長短所拘束,領略與萬物合一的永恆壽命。
(四)小大之辯
鯤鵬書寫到了第三次出現的時候,莊子把它引到小大之辯的主題上。這個小 大之辯正是〈逍遙遊〉之中最重要的一個超越,能夠突破小大的之辯,就能超越 自己的拘限,這個小大之辯也可以說是小大之變。〈逍遙遊〉文本: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 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 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
不亦悲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
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
摶扶搖羊角而上 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
174 吳怡《新譯莊子內篇解義》(台北:三民書局,2009.10),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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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 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 此小大之辯也。
在「道」的自然運行下,萬物各自蓬勃發展,小、大也是自然的現象。鯤鵬 的變化本身已經包涵了小、大之變。陳贇先生認為,在本來的意義上,鯤是魚卵,
就魚類而言,魚卵本是至小之物,莊子卻用之表述大魚。這一用法本身就是一種 對小大之變的強調,大與小本身是無常性的, 其不斷變化才是常性。在小大之變 的宏大視野中審視對特定的存在者而言的小大之辨, 將會擴展小大之辨的深度與 內涵。鯤化為鵬的敘述本身已經給人一種非常奇異的感受,而至小之魚籽變成至 大之魚,至大之魚化為至大之鳥,則無疑會帶來某種心靈與情感的震撼。175這是 鯤鵬的小、大之變,衍生成為小大之辨。陳贇先生說:
小大的差異本屬自然, 就其自身而言, 本來無所謂價值上的高低優劣, 但 對這種自然差別的理解過程則往往賦予了價值元素, 便有了小大之辨通過 小大之辨呈現出來的小大差別就不再屬於自然,而對應於小大之知所形成 的人為分際。蜩與學鳩對大鵬的嘲笑便見其知之小。蜩與學鳩之笑, 知之 不及也。,小在其以己觀物, 則其世界不能建立他物, 或者說其世界不過是 我化的世界。既不知自己的觀看結果與所處的特定位置有關, 更不知大鵬 有自己的位置。這才有二蟲對大鵬的嘲笑。176
吾人以為莊子在文本強調的是「小知不如大知」。蜩與學鳩對大鵬的嘲笑顯見 了自己所見的狹隘,這正是莊子所要表達的。王夫之說:
多寡、長短、輕重、大小,皆非耦也。兼乎寡則多,兼乎短則長,兼
175 陳贇〈莊子逍遙遊中的鯤鵬寓言〉(大陸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一期 49 卷),頁 137。
176 陳贇〈莊子逍遙遊中的鯤鵬寓言〉(大陸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一期 49 卷),頁
176 陳贇〈莊子逍遙遊中的鯤鵬寓言〉(大陸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一期 49 卷),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