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莊子生平與學術思想
第一節 莊子生平簡介
歷來對於莊子的生平，說法紛紜，現存的史料中，其詳細事蹟並未能明確記 載，從學者的研究中，僅能窺見其生平之一斑。
一、生卒年與國別
莊子的一生就像個謎，從存留的文獻來看，他的生年卒年俱不可考。西漢司 馬遷《史記》的資料記載：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
其學無所不闚，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 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 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
15
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1
由《史記》及相關研究來看莊子的生平記載，實在無法跟儒家的孔子相比。
司馬遷僅以兩百多字簡述莊子與其著作的評論。對於這麼少的資料，謎一般的人 物，要詳細了解莊子的生平，有其困難。
為瞭解莊子作品，必須先探索他所處的時代與生平背景。莊子處在戰亂頻仍 的戰國時代，是繼老子之後，道家的代表人物。老莊並稱，由來已久。我們大抵 可以知道莊子是戰國蒙地人，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
歷來對於蒙隸屬於何國，探討不少，據崔大華先生研究，漢代學者大部分認 為蒙這個地方是戰國時代宋國的屬地，如《史記‧莊子列傳索隱》引劉向《別錄》
云：「宋之蒙人也。」《淮南子‧修務訓》高誘注「莊子名周，宋蒙縣人。」《漢書‧
藝文志》「莊子五十二篇」，班固自注「名周，宋人。」張衡〈髑髏賦〉：「吾宋人 也，姓莊名周。」戰國時的宋地，西漢時封屬梁國，故唐代學者因此或稱莊子為 梁國人。2。
到了宋代，開始有莊子為楚人的說法。主要的依據是《莊子》一書，充滿許 多瑰麗想像與神話，這是楚國文學的特徵。另外《莊子》裡面的文字用語，也充 滿了許多楚語、楚聲。例如〈逍遙遊〉中「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蟪 蛄」兩字正是楚語。《方言》曰：「蛥蚗，齊謂之螇螰，楚謂之蟪蛄，或謂之蛉蛄，
秦謂之蛥蚗，自關而東謂之虭蟧。或謂之蝭蟧，或謂之蜓蚞。」3各國因為方言使 用的不同，所以相同事物有不同名稱，依其使用的名稱可以辨認作者習慣的語詞。
又如〈人間世〉：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
1 司馬遷《武英殿本史記三家注》（台北：漢京文化，1981.04），頁 859。
2 參見崔大華《莊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1），頁 6。
3 揚雄《方言》(卷十一)，中文百科。http：//www.zwbk.org/MyLemmaShow.aspx?zh=zh-tw&lid=74901
16
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
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 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卻曲，無傷吾 足！」4
清楚記載孔子到楚國的事蹟，而其中「迷陽」一語正是楚國方言中一種有刺 的野草，生於山野，踐之傷足。5由此可以知道，莊子可能是楚國人。崔大華先生 則認為：「莊子可能是楚國貴族的後裔，可能是在楚國吳起變法期間(約在楚悼王 十五年到二十一年，即前387—前 381 年)，被迫遷移到楚國北陲，最後流落到宋 國的楚國公族後裔。」6認為依照文本用語，莊子有可能是楚貴族後裔，但蒙屬於 宋則較為可能。楚國貴族後裔生長居於宋，那是宋人還是楚人呢？
劉生良先生考辨了歷代學者對於蒙地的主張意見，歸納出「宋之蒙」、「梁之 蒙」、「齊之蒙」、「楚之蒙」、「魯之蒙」等說法。7「宋之蒙」、「梁之蒙」已見上述，
「齊之蒙」的說法劉生良先生考辨乃南朝陳之釋智匠所提出，其《古今樂錄》云：
「莊周者，齊人也。《左傳‧哀公十七年》公會齊侯盟於蒙，杜注云：『蒙在東莞 蒙陰縣西，故蒙陰城也。』此『蒙』戰國屬齊。」8但因齊地離莊子活動主要的範 圍宋魏之地太遠，所以少有人認同。至於「魯之蒙」的說法，劉生良先生考辨為 近人王樹榮先生的觀點，王先生認為莊周即《孟子》中所提到的子莫，許多注家 都認為子莫是魯人，故蒙地應位於魯，但同樣的，劉生良先生認為此乃異地同名 而引發的謬想，乃空中樓閣，一推即倒，不須太過回應。9
至於「楚之蒙」的說法，劉生良先生考究最早見於北宋前期樂史的《太平寰 宇記》，該書卷十二「宋州‧宋縣城」條下記曰：「小蒙城故城在縣南十五里，六
4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1979.05），頁 183。
5 參見崔大華《莊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1），頁 28-29。
6 崔大華《莊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1），頁 29。
7 參見劉生良《鵬翔無疆--莊子文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05)，頁 25-53。
8 劉生良《鵬翔無疆--莊子文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05)，頁 27。
9 參見劉生良《鵬翔無疆--莊子文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05)，頁 27-28。
17
國時，楚有蒙縣，俗稱小蒙城，即莊周之本邑。」其後朱熹云：「莊子自是楚人。」
後世頗有回響，清人董思凝、王先謙因襲傳承之。然劉生良先生考究諸多疑點，
駁斥了這個說法。10
黃錦鋐先生對此詳加考究比較，列出各種說法的可信處，與其疑點做出比較，
簡言之，蒙也叫蒙澤，位於今日河南商邱南方二十五里。蒙澤在莊子出生時屬於 宋國，後來宋國被滅，魏國、楚國、齊國瓜分了宋國，蒙澤也成了魏國屬地。宋 亡後，莊子大部分處於魏、楚兩國之間。因此，主張莊子是宋人、魏人、楚人的 似乎都能成立。11
關於莊子的生卒年，學者大致公認的是史記的說法，一是與梁惠王、齊宣王 同時。二是楚威王聞其賢，欲聘為相。黃錦鋐先生考究了胡適、錢穆、葉國慶……
等十四種說法，詳細列出各家主張的莊子生年卒年，推測莊子大約是生於西元前 三八○左右。12陳品卿先生亦列出各家說法，加以評論，認為莊子約生於周烈王 七年，西元前三六九年，約卒於周赧王十六年，西元前二九九年。13劉生良先生 考究各家說法，則認為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對莊子的生卒年分別畫出一個 大致的時限，要比強指為某一年要可信的多，其中以馬敘倫先生與郎擎霄先生的 說法比較為人所接受，而比較後認為莊子生年當在西元前三七五左右，卒年約在 西元前二九五左右。14吾人以為，莊子生卒年眾說紛紜，既不可詳考，則不應武 斷為某年，以一個最接近的區間來表示，自然可以說是最好的方法。
二、曾任漆園吏
《史記》記載莊子擔任過漆園吏，有學者以為漆園乃是一個專有名詞，也就 是一地之名。有學者則認為漆園乃是種植漆樹之所，故漆園吏就是管理漆園的小
10 參見劉生良《鵬翔無疆--莊子文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05)，頁 28-31。
11 黃錦鋐《新譯莊子讀本》（台北：三民書局，2011.06），頁 3。
12 參見黃錦鋐《新譯莊子讀本》（台北：三民書局，2011.06），頁 4-6。
13 參見陳品卿《莊學新探》(台北：文史哲書局，1984.09)，頁 5-8。
14 參見劉生良《鵬翔無疆--莊子文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05)，頁 9-13。
18
吏。崔大華先生考究了一九七五年湖北出土的秦墓竹簡之中的秦律，發現裡面的 內容敘述：「漆園管理不善，被評為下等，罰漆園負責長官交納一附鎧甲……」而 認為秦簡中的「漆園」不能只是種植漆樹的漆樹園，而可能更主要的是製作漆器 的作坊。崔大華先生從墓主年代稍晚於莊子推斷，秦墓所敘述之情況當與莊子所 處的社會制度類似，故認為莊子應是一位熟悉當時手工生產曾任宋國管理漆園種 植和漆器製作的工官。15
吏是下層公務人員，基本上應該連官都稱不上，只能說是一個公門負責每個 場所的差役。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職位，而且莊子擔任漆園吏的時間並不長。以 學術上輝煌的成就卻委身低層，這樣的莊子讓人更令人感到好奇。
司馬遷說：
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 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 不見郊祀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 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中自快，無為有國所 羈。終身不仕，以快吾意焉！16
從《史記》中的記載，莊子是有機會當楚相的。
莊子一生過著貧窮的生活，非常蔑視名利富貴。他曾因無米可食向監河侯貸 粟，但對方卻說要等收到了封邑之地的稅金，再借予三百金。他以鯽魚為寓言，
說明遠水的緩不濟急：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 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
有鮒魚焉。周 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
15 參見崔大華《莊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1），頁 10-11。
16 司馬遷《武英殿本史記三家注》（台北：漢京文化，1981.04），頁 859。
19
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 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 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 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17〈外物〉
他也曾穿著大補丁的衣服，拖著沒腳跟的破鞋去見魏王。魏王問其何以如此 狼狽，莊子答以自己非狼狽，而是貧窮。貧窮是因為外在環境的緣故，並以猴子 爬樹為寓言，述說環境如此惡劣是主政者缺失，羞辱魏王：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 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
此所謂非遭時 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
而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閒也，危 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 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 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18
〈山木〉
他的機會來了，《史記》說當時楚威王聞莊子賢能，曾遣使者聘莊子為相。莊 子以郊祀之犧牛比喻，平時受到供養，等到入太廟的時候到了，想成為一隻小豬
他的機會來了，《史記》說當時楚威王聞莊子賢能，曾遣使者聘莊子為相。莊 子以郊祀之犧牛比喻，平時受到供養，等到入太廟的時候到了，想成為一隻小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