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合興庄的防禦政策與族群關係
第三節 合興庄拓墾之時的族群關係…
前已述及,合興庄為了能夠防禦生番,順利墾成,對外設立隘防,對內實施殺番 賞的制度,兩者相輔相成。設隘防、殺番賞這一套周詳的措施要發揮實質的效用,必須 仰賴墾戶設隘、墾佃繳租、隘丁守隘,三者緊緊相扣,互相配合。墾戶陳長順家族本是 泉州人,到山區拓墾,在防禦政策的實施上似乎已與粵籍墾佃、隘丁產生密不可分的關 係,形成一個合作的群體,這個共同拓墾的群體在開墾之時與其他族群間關係為何,而 陳氏家族與粵籍墾佃仳鄰而居之後,對陳氏家族有何影響,這即為本節的探討重點。
一、與竹塹社番之間的合作
竹塹社起初分佈在香山一帶,鹽水港附近,後來逐漸往東北遷移,移至後來的竹塹 廳城內。雍正十一年(1733),竹塹築城,原居於廳城預定地的竹塹社番奉官諭遷至舊社。
之後,因舊社多水患,乾隆十四年(1749),竹塹社舉族遷往新社、枋寮等移墾,且向西 往新埔、關西發展。竹塹社活動範圍以頭前溪、鳳山溪為主,從近海的新竹平原,往東 經飛鳳台地、湖口台地至馬武督、五指山等高地一帶。31
竹塹社衛家即是在新埔、關西一帶發展,竹塹社番衛阿貴帶領粵籍墾佃開拓鹹菜 甕。陳長順是藉由衛阿貴之孫衛壽宗所引,進入內山地區拓墾,衛、陳兩家將鹹菜甕庄 與合興庄的隘防連成一線,並曾一起組成墾號「新合和」共同帶領粵籍墾佃合作開墾。
在隘墾區的墾殖環境下,閩、粵、熟番是處於合作的情況,開拓出屬於自己的天地。正 如施添福所指出,「客籍移民之所以能透立足於保留區和隘墾區,並進而將這兩個地區 塑造成純客的移墾社會,實得力於跟熟番保持良好的族群關係,而能獲得他們的接納和
31 張炎憲、李季樺,〈竹塹社勢力衰退之探討:以衛姓和錢姓為例〉,《平埔研究論文集》(臺北:中央研 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1995),頁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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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32
應該也為客家人,陳長順家族雖為閩籍,在當時已與粵籍女子通婚。35陳長順之子陳紹 藩為王氏所生,陳紹藩並娶鹹菜甕庄林氏錦妹為妻。36根據陳紹藩裔孫表示,其祖母林 氏為客家人,家族成員定居於客家村落,耳濡目染之下會講流利的客語。37 由陳氏家族 的通婚與語言情形,不難了解,陳氏家族已融入客家社會,有助於家族勢力的推展。
三、與高山原住民的衝突
隘墾區的拓墾已侵犯到高山原住民的生活領域,漢移民與他們一直以來因生存競爭 關係處於敵對狀態,漢人慣以「生番」稱之,《樹杞林志》便以漢人為主的觀點,描述 出生番的生活:
內山生番,偉案多力。論其形狀則與魔鬼相同,論其性情則與禽獸奚異。婦 則日以耕種為事,男則日以殺人為事。若與各社番爭勝負,名曰「出草」; 殺人者為勝,不能殺人者為負。若殺有首級回來,眾番迎接,歡喜備極。喜 後,即將所殺頭顱放公屋架上,堆積如山。38
設隘防、殺番賞,都是為了能有效防番的治標方法,追溯番害發生的原因,主要是 漢人的侵墾、欺壓番人以及生番獵首慣習所引起的。而漢人侵入番界開墾與入山伐木、
抽籐、吊鹿可說是引起番害的主因。清初,臺灣由於荒地廣大,移民尚少,漢、番之間 還能和平相處。隨著移民日益增加,伐除林木,開墾荒地,侵犯番人的狩獵空間,自然 造成漢、番衝突。39乾隆年間黃叔璥在「番俗雜記」中就已經提到造成漢、番之間緊張
35 邱彥貴、吳中杰在其著作中,提到 1960 年代以前,客家女性普遍取名為「妹」,參見邱彥貴、吳中杰,
《臺灣客家地圖》(臺北:城邦文化,2001),頁 107。除此之外,客家文學中很典型的主角,都會使 用「妹」這個字來命名。如:鍾理和的著作,《原鄉人》(台北市:遠景出版社,1983),主角為鍾平 妹;李喬的著作《寒夜》(台北市:遠景出版社,2001),主角為葉燈妹。以客家文學內女性命名之習 慣,及許多客家人慣以「妹」來為女子命名,推論以「妹」為名字者,應為客家人。
36 〈新竹廳竹北一堡大平地庄叁百拾六番地〉戶籍資料,橫山鄉戶政事務所保存。陳紹藩娶三位妻子,
分別為連氏樹妹、潘氏珠娘、及林氏錦妹,目前所保留的日治時期戶籍資料,只見林氏錦妹為戶主陳 紹藩之妻,其餘兩位並沒詳細記載。
37 陳紹藩裔孫陳榮鴻先生所提供的資料,陳榮鴻目前定居於關西;筆者在田野調查時,當地耆老也表示 陳紹藩及其妻子皆說客語。
38 林百川、林學源纂輯,《樹杞林志》,頁 104。
39 黃富三,〈清代臺灣之移民的耕地取得問題及其對土著的影響(下)〉,《食貨月刊》復刊第十一卷第二期 76
關係的原因:
內山生番,野性難馴,焚廬殺人,視為故常;其實啟釁多由漢人。如業主管 事輩利在開墾,不論生番、熟番,越界侵佔,不奪不饜;復勾引夥黨,入山 搭寮,見番弋取鹿麂,往往竊為己有,以故多遭殺戮。又或小民深入內山,
抽藤鋸板,為其所害者亦有之。40
再者,日治時期,日本政府為了安撫、教育番民及開發經營番地資源等,在全島重 要山地地區共設置了十一處撫墾署。41新竹縣五指山撫墾署的署長米山俊信為了撫育番 人,派員入山探查番社情形,將轄內大的番社分為二十社,屬於前山有六社,其他皆為 後山番社(參見表 4-7)。並提出對於番情的看法:
前山番社多半與土民部落接壤,曾經為舊(清)政府管理,故其番情與後山諸番 稍有不同,似乎多少了解些事物,比後山番人稍微溫和。但由於長久以來與 狡猾的土民接觸,故比較狡獪,似乎猜疑心頗重。至於後山番,則番人皆率 直有義氣,決不二言,行為不反悔,一旦表示同意,只要不隨便傷害其感情,
則水火在所不辭。不了解番社之人往往吹噓後山番為獰惡誣賴之徒,但此絕 非事實,恐怕這是以他們殺人獵首一事來斷定的。但獵人頭是番人的舊慣,
又是一種榮譽的工作。若不為之,則不能成為一個男人,亦不能娶妻。探究 其因,則不一而足。……。多年來由於清人的侵略及苛政,其土地被奪,父 母倒於曠野,子女陳屍於溪谷,累世的怨恨日積月累,終至於若不割下清人 的首級,就不算是男人。此風逐年演變,最後變成獲得一顆人頭後,男子才 能夠黥面。這或許是殺人行兇的壞習慣之所以沿襲至今的原因吧!因此他們 的殺人是番社之風俗所使然,毫無惡意存在。42
(1981.05),頁 86。
40 黃叔璥,〈番俗雜記〉,《臺海使槎錄》臺灣文獻叢刊第四種(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7),頁 86。
41 王世慶,〈日據初期臺灣撫墾署始末〉,《清代臺灣社會經濟》,頁 479-489。
42 王學新編譯,《日據時期竹苗地區原住民史料彙編與研究》,頁 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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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4-7-1 日治初期前山番社戶數及人口統計
南投:國史館台灣文獻館,2003 年,頁 683-6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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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來臺擔任臺灣巡察御史的黃叔璥及日治時期的官員米山俊信,都已明顯指出,
漢、番之間導火線在於漢移民的侵墾、掠奪山林資源所造成。啟釁的漢移民懼怕生番獵 人頭的風俗,相對的,自己也發展出「殺番賞」的措施。甚至在內山耆老的記憶裡,漢 人們把活抓的生番,屠而烹煮,全庄奔告搶食,希望食後可以避免馘首之禍。43上表番 社中,石加碌社、油羅社皆在合興庄附近,不難想像,在拓墾當時合興庄墾民與生番之 間的族群關係,時常上演著衝突、對立,彼此死傷不知有多少。
高山原住民(生番)
對立
圖 4-2 合興庄拓墾之時族群關係圖
43 黃卓權,〈清代北台內山開墾與客家優佔區的族群關係〉發表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文學院所舉辦,「第 六屆臺灣地理學術研討會」,頁40。
泉州籍 陳家墾戶
粵籍隘丁 粵籍墾佃
合作 合作 竹塹社
衛家墾戶
合作 衝
突 漳州籍 林本源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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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小結
清政府對治理臺灣本是消極的態度,為了防止生番出擾,保護墾區內墾佃之安全,
只好借助墾戶的力量,設隘防番。一座座隘寮連成一條固若金湯的隘防線,此隘防就像 一個邊界,隔離著,充滿野心的拓墾者,及保衛家園的生番。然而墾戶就像是野心勃勃 的王,墾區庄就是其領土,隘丁防守,佃民繳租,在隘為先鋒,隘租作為後盾以下,勢 力範圍不斷往生番賴以維生之地逼近。隘防就成為拓墾者與生番之間不斷衝突、對峙的 界限。
合興庄的拓墾,以閩籍泉州墾戶為首,帶領粵籍墾佃、隘丁共同拓墾而成。由於山 區土地、經濟的利益,吸引了原是商人的陳長順到此逐利,而對於土地需求的粵人也加 入拓墾行列,因此,不管是隘防政策或是殺番賞的制度的施行,均產生「閩、粵合作」
的情況,有別於臺灣移墾史上,所常聽聞的「閩、粵械鬥」的情形。陳長順家族也與粵 籍墾佃仳鄰而居,融入客家社會之中。
陳長順自備工本開墾合興庄,主要靠佃戶繳租以支應隘租,在劉銘傳的撫墾政策實 施下,為了擴充撫墾經費,裁撤山區民隘,隘防改由隘勇營(官兵)負責,隘租由官收,
受此一政策影響所及,陳福成向清政府提出請求,顯然裁隘政策衝擊著陳氏家族的經濟 利益,其家族的拓墾事業也因此政策之推行而被終結。
藉由探討合興庄的拓墾史,我們可以了解到清政府對內山的控制,原是任由民間墾 戶自主設隘開墾。受裁隘政策影響,原本活躍於山區主導土地開墾的墾戶,因隘防被裁 撤、隘租收歸公有而使其事業與利益受到打擊,這種變化不僅意味著國家政治力量對地 方勢力消長有著絕對的關係,同時也象徵著山區開墾進入了以國家為主導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