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交通大學
客家文化學院
客家社會與文化碩士在職專班論文
清代竹塹內山地區的拓墾：
以合興庄為主軸的探討
(1820-1895)
The Reclamation of Chu-Chien Ne-San Area in
Ching Dynasty：
A Case Study of the Ho-Shin Village
(1820-1895)
指 導 教 授：連 瑞 枝 博士
研
究 生 ：呂 佩 如
清代竹塹內山地區的拓墾：
以合興庄為主軸的探討
(1820-1895)
The Reclamation of Chu-Chien Ne-San Area in Ching Dynasty:
A Case Study of the Ho-Shin Village (1820-1895)
研 究 生：呂佩如 Student：Pei-Ju Lu
指導教授：連瑞枝 博士 Advisor：Dr.Jui-Chih Lien
國 立 交 通 大 學 客 家 文 化 學 院 客家社會與文化碩士在職專班論文 A ThesisSubmitted to College of Hakka Studies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in partial Fulfillment of the Requirements
for the Degree Program of Hakka Society and Culture In
College of Hakka Studies Jan 2009
Hsinchu,Taiwan,Republic of China
I
清代竹塹內山地區的拓墾：以合興庄為主軸的探討
(1820-1895)
學生：呂佩如 指導教授：連瑞枝 博士 國立交通大學客家文化學院客家社會與文化教師碩士在職專班 摘 要 本文旨在探討清代竹塹內山地區合興庄的土地拓墾歷程。竹塹內山地區自來即為 高山原住民的生活領域，墾戶以隘設墾隨的方式，不斷擴展墾區庄範圍，在拓墾之時， 墾民們與高山原住民之間衝突不斷，信仰就成為墾民心中最大的寄託。因此，本文即以 竹塹內山地區的合興庄為研究的區域範圍，以拓墾為研究主軸並進行拓墾與信仰及族群 關係等面向的分析，一方面認識這塊土地上的發展，一方面讓竹塹內山地區的拓墾歷史 更趨完整。 合興庄的拓墾為泉州籍墾戶陳長順父子出資設立隘防、僱丁防番，招募粵籍墾佃 拓墾，由墾佃繳租支應隘防費用，雙方共同合作開拓而成。由於開墾過程中隨時都會面 臨番害威脅，及疾病、災荒、水患所造成生活的不安定，墾戶陳長順於合興庄的中心位 置太平地捐地興建廟宇三元宮，希望透過建廟祭拜神祇，庇佑開墾順利，藉由建立廟宇 陳長順也取得宗教上領導權，進而鞏固庄內墾戶的地位，又透過廟宇內宗教活動的參 與，墾戶與地方上各階層居民產生互動關係，有利於墾區庄內各項事務的推動。合興庄 墾區內的居民因開墾、防番的共同特質而結合在一起，成為一個更大的社會群體，此社 會群體以三元宮做為信仰中心，藉由共同的祭祀組織與活動將墾區內人群凝聚起來形成 一個祭祀圈，墾區庄所及之地就是祭祀圈的範圍，三元宮的建立可以說是陳家墾戶積極 運作下的結果。但在劉銘傳實施裁隘政策之後，陳氏家族因隘防被裁撤、隘租收歸公有， 家族的經濟利益及地位受到衝擊，也間接影響到三元宮的發展。 從研究中發現，在清代竹塹內山地區的拓墾過程中，國家政策的改變對墾戶勢力 消長有著絕對的影響，拓墾與信仰之間存在著相當高度的依存情況，閩、粵族群之間因 開墾利益存在著合作互助關係，閩、粵與高山原住民之間因生存競爭長期處於衝突狀態。 關鍵詞：隘防、拓墾、信仰、合興庄、陳長順家族II
The Reclamation of Chu-Chien Ne-San Area in Ching Dynasty:
A Case Study of the Ho-Shin Village (1820-1895)
Abstract
My case study is to discuss the reclamation history of Ho-Shin Village in Chu-Chien Ne-San (Ne-San, literally: inside mountain) Area during Ching Dynasty. Chu-Chien Ne-San Area, all the time, was Taiwanese Aborigine's living domain before Han peoples came here. However, in Ching Dynasty, Han peoples’ reclamation activities oppressed Taiwanese Aborigine's living domains. So there were many serious conflicts happened between Han peoples and Taiwanese Aborigine during that reclaiming period. In such unstable setter’s society, Han People prayed their life and future for religious belief (to God). Therefore, my study describes the reclamation history and lands of Ho-Shin Village. Besides, it analyzes the correlations between the reclamation activities, religious belief and the relationships (living styles and interactions) of different Peoples. It also will give you a clearer picture about the reclamation history in Chu-Chien Ne-San Area.
The reclamation of Ho-Shin Village was established by Chen Chang-Shun and his son. Chen Chang-Shun’s Family (from Quan-Chou in China) cooperated with Hakka (from the Province of Yue in China) to reclaim their lands and homes in Ching Dynasty. The lives of Han setters were threatened by Aborigine's attacks, and there were diseases and floods happened frequently in that period. These misfortunes made the lives of Han People of Ho-Shin Village uncertain, so Chen Chang-Shun built San-Yuan Temple for their religious beliefs. The San-Yuan Temple did make better relationships between Chen Chang-Shun’s Family (reclamation leader) and his tenant-farmers, but it also gave the peoples in Ho-Shin Village a good living community. However, the powers and economical resources of Chen Chang-Shun’s Family got down after his guard-line was terminated by Liu Ming-Chuan.
In summary, we could know, the powers of reclamation leader would be impacted in case national policies/rules were changed by government during the reclaiming period. There were pretty high correlations between reclamation activities and religious beliefs. The peoples of Min and Yue in Ho-Shin Village from China cooperated with each others and kept fighting against Taiwanese Aborigine for their lands and benefits all the time in Ching Dynasty.
Keywords：
III
謝
辭
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忙碌又充實的碩士生涯，是我的人生旅程中很特別的一段經 歷。大學畢業多年後，再回到學校當起學生重拾書本，心裡雖充滿著欣喜雀躍，但仍不 免遇到許多壓力與瓶頸。如今，能夠順利完成學業，要感謝許多從中協助我的人。 最要感謝的是我的指導教授連瑞枝老師，啟發了我這樣駑鈍的學生，讓我對臺灣史 產生了研究的興趣，每當我有問題請教老師時，老師總是不厭其煩的熱心為我解答；在 寫作過程中，老師給我很多發揮的空間，並期許我大膽的想像，小心的求證，也因為老 師認真又嚴謹的態度，讓我的論文內容更紮實。 其次，由衷感謝吳學明教授及羅烈師教授在口試時細心指導與勉勵。吳老師除了細 心閱讀我的初稿，更清楚指出行文疏漏之處，提醒我論文寫作上必須注意的細節及應補 強之處；羅老師不僅提供了許多寶貴的意見作為補足，也導正我的觀點，讓我的論文更 臻完善。 再者，感謝研究所期間，交大客家學院用心的教授群、助教及助理。莊英章院長， 楊永良副院長、簡美玲老師、羅烈師老師、莊雅仲老師、林秀幸老師、潘美玲老師，感 謝您們諄諄善導以及專業啟發，讓我獲益良多。辛苦的桂玲、玫妏兩位助教，教導我論 文的正確寫作格式並提供我討論的諮詢與協助。專班助理旻秀，總是有耐心的協助我們 處理各項瑣碎之事。還有一起奮戰的同學們，感謝你們的加油打氣，有你們的扶持與關 懷，讓我覺得，研究路途上並不孤單，在此一併致謝。 此外，也要深切感謝在我的論文寫作過程中，同是廣泰成田野工作室協會的夥伴， 亦師亦友的黃卓權老師、臺大歷史所博士班的陳志豪先生，兩位慷慨的讓我借閱他們所 收集的珍貴資料，並提供寶貴的意見，協助我釐清觀念，讓我避免了許多犯錯的可能。 同時感謝賴來甲老師協助繪圖；田野訪談時，陳榮鈞先生、陳俊茂先生給與的協助，你 們都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感謝你們！ 最後，感謝我摯愛的家人，有你們的支持與包含，我才能完成學業，謝謝！ 呂 佩 如 謹誌 2008.12.28IV
目
錄
第一章 緒論………...…...1 第一節 研究目地與動機..……….…………..…...1 第二節 研究回顧..………...………..…..…3 第三節 時間斷限與研究區界…..………..…...8 第四節 研究方法..……….……….….9 第五節 論文結構..……….………....…11 第二章 竹塹山區的拓墾背景與自然環境……….………..…....12 第一節 清廷政策與拓墾………..……….…12 第二節 自然環境與物產………..……….…22 第三節 小結..………...…..31 第三章 合興庄的隘墾活動..………….………...………...…..32 第一節 「合興庄」建立前的竹塹東部拓墾情形……….……….….…32 第二節 「合興庄」的拓墾……….………..……36 第三節 拓墾與地方社會關係………...………...….50 第四節 拓墾過程中所面臨的衝擊……….…………...……...53 第五節 小結..………...…….….58 第四章 合興庄的防禦政策與族群關係………...………...…..…...60 第一節 合興庄的防禦政策……….………..60 第二節 合興庄的隘租………..….………....66 第三節 合興庄拓墾之時的族群關係…..….………....74 第四節 小結..………...….….80 第五章 合興庄內宗教信仰及祭祀圈之形成……….………..81 第一節 聚落形成與信仰中心的建立……….……..82 第二節 三元宮內祭祀神明………...…..88 第三節 祭祀圈的形成與演變……….……..92 第四節 公廟祭祀與地方社會………..…...……..99 第五節 小結..………...………106 第六章 結論……….………….……...………....108 參考文獻……….……….………...……....112 附錄……….……….………...…………....119V
表
目 錄
表 2-1 清初至中葉淡水廳田園面積變化情形……….... 15 表 2-2 新竹地區 1938-1945 年月平均氣溫表……….………... 23 表 2-3 新竹、關西地區 1953-1954 年平均雨量表……….…………... 24 表 2-4 道光至光緒年間合興庄周圍地區的水患紀錄………..….. 25 表 2-5 日治初期合興庄墾區範圍內田地與茶園面積………...28 表 2-6 日治初期合興庄墾區範圍內樟腦生產許可情形……….... 30 表 3-1 陳長順派下世系表……….... 44 表 3-2 光緒十六年(1890)九芎林等六莊義倉穀分儲情形………...……...51 表 4-1 矺仔金興庄隘丁名冊………..………...61 表 4-2 道光至光緒年間竹塹內山墾區遭兇番戕害情形……….... 63 表 4-3 合興庄古文書內鄭振先佃戶所繳隘租………...65 表 4-4 光緒十三年(1887)合興庄墾戶所列舉隘租用途.………....….71 表 4-5 光緒十二年（1886）新竹全縣各墾隘年收隘租額數一覽表……….…72 表 4-6 日治時期橫山庄、關西庄、芎林庄漢移民祖籍別與百分比……….…75 表 4-7-1 日治初期前山番社戶數及人口統計……..………....78 表 4-7-2 日治初期後山番社戶數及人口統計………..………..…. ………78 表 5-1 日治末期合興庄墾區內村落戶數統計表(關西地區部分) ……….... 83 表 5-2 合興庄墾戶所支付的地方義舉費用………...100 表 5-3 合興庄墾區內的公廟及祭祀圈………...102 表 5-4 清末合興庄地區村落所屬義民廟輪祀祭祀區表………...…106VI
圖 目 錄
圖 1-1 合興庄墾區範圍………..……....9 圖 2-1 清代竹塹地區的三個人文地理區………...…. 17 圖 2-2 北臺灣產業分布略圖(1860-1895) ………...…….20 圖 3-1 1901 年業主陳紹藩之土地申告書(部分)：陳紹藩繼承陳長順家業…...……..42 圖 3-2 1901 年業主陳紹藩之土地申告書(部分)：陳紹藩公號陳福成………...……..43 圖 3-3 1901 年業主廖阿火土地申告書之理由書………..…...……...45 圖 3-4 合興庄墾隘自馬福社至南河一帶炮櫃圖………...……..46 圖 3-5 咸豐年間、光緒初年合興庄隘防線位置圖………..….…..48 圖 4-1 隘墾區內經由租稅關係所建立的土地經營方式………..……...66 圖 4-2 合興庄拓墾之時族群關係圖……….………..….….79 圖 5-1 太平地三元宮現貌………..…..….81 圖 5-2 三元宮沿革誌碑文………..…..….84 圖 5-3 明治三十四年(1901)三元宮祠廟敷地土地申告書之理由書…………...…..….85 圖 5-4 舊三元宮廟柱………..….…..86 圖 5-5 太平地三元宮與陳家公館相對位置圖……….…………..….….87 圖 5-6 三元宮及其分香廟宇相對位置圖………..…..….95 圖 5-7 燥坑永和宮現貌………..…..….96 圖 5-8 坪林元和宮現貌………..…….….….97 圖 5-9 內灣廣濟宮現貌………..………..….97 圖 5-10 合興庄墾區內各公廟祭祀圈分佈圖………..….……103 圖 5-11 清末合興庄地區參與新埔褒忠義民廟之祭祀區分佈圖………….……..……105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目的與動機
一、研究目的
本論文企圖瞭解清代竹塹內山地區合興庄的武裝拓墾歷史、墾民信仰，以及閩、粵 與原住民等不同族群之間在開發墾地上的互動關係。 以合興庄的開墾而言，是墾戶先向清政府申請成立墾區庄，墾戶取得墾戳後，設立 隘防，招佃開墾，透過隘設墾隨方式，不斷擴大墾區庄範圍。拓墾過程中由於不斷往內 山之地墾進，隘防線也隨之東移，侵犯到泰雅族原住民的生活領域，造成彼此衝突不斷； 而內山地區水患頻仍，拓墾之時充滿艱辛與不易，因此合興庄開墾的歷程，正反應了內 山地區開墾的艱辛。又合興庄墾區範圍跨越今之關西、橫山、芎林三鄉鎮，這對地方發 展，有一定的影響。然而在已出版的文獻中，有關合興庄主題的研究，太過零散，不夠 深入，在這樣的著眼點上，本文的主要目的即是透過史料分析，一方面觀察國家政策改 變，對地方拓墾勢力帶來的影響；一方面建構合興庄土地拓墾的過程，藉此讓竹塹內山 地區的拓墾歷史更趨完整。 拓墾之時，面對泰雅族原住民的抗拒，及生活的不安定，神祇的祭祀成為墾民心中 最大的慰藉，廟宇無疑是墾民們日常聚集的場所，墾區庄內許多事務也利用廟宇的公共 空間舉行。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所發展出來的地方公廟，具有何種功能，又選擇以何 種神明做為廟內祭祀主神，都是值得探討的。由於三元宮的建立與合興庄的拓墾歷史密 切相關，本文也欲以合興庄的公廟三元宮為個案，探討內山地區的拓墾環境中，廟宇主 祀神的產生及公廟所扮演的角色。 在臺灣移墾史上，我們時常聽聞「閩粵械鬥」之類的事件層出不窮，但合興庄墾區 為泉州籍墾戶陳長順家族帶領粵籍墾佃所共同拓墾而成，他們所發展出來的卻是「閩粵 合作」的關係。而陳長順家族也因開墾業務不斷進展關係，便搬離原居住的竹塹城，轉 往合興庄墾區中心處的太平地定居下來，與粵籍墾佃仳鄰而居，陳氏家族後裔最後客家 化，此一拓墾案例中族群聚居的情況，在清代竹塹山區的拓墾史上可謂獨特。是什麼樣 的原因與契機讓閩、粵不同族群，發展出如此的互動關係，這些都是筆者想要深入探究 之處。 1本論文透過史料的蒐集與分析，預期達到以下目標 (一) 瞭解清代政策對竹塹內山 地區拓墾造成的影響 (二)重建合興庄的土地拓墾歷程 (三)建構出移墾社會與信仰之間 的關係 (四)以上三項變數對當地的族群關係所造成的影響。
二、研究動機
頭擺我們黃家的祖公來臺開墾是很辛苦、很可憐的！身上沒什麼錢，所以我 們的祖公來這裡只能作墾佃而已。當時祖公們要開墾耕田(地)、築埤開圳之 前，要先跟大頭家打開墾的契約，等墾地開墾好，種的稻穀(禾)有收成以後， 就要去繳租給大頭家。之前和我們的祖公打契約的大頭家，就居住在崩崁三 元宮廟旁邊的陳阿文舍家族。1大頭家阿文舍會收租，不過大頭家也會在我們 所居住的石門庄、八十份庄等庄頭接近番地處的山區，就像赤柯山、獅頭山 那邊山頂高處，建立隘寮，還會請一些把隘的隘丁在隘寮處防守，阻擋番仔 來庄內殺人頭。2不過那時的番仔實在是很兇，時常會出來砍人頭。就像我們 的親戚，頭擺在石門與新城的番界處，當過隘丁把隘。他的兒子不幸被番仔 殺死，連頭顱都被番仔砍去找不到。之後，他為了報復番仔，也趁機會殺了 幾個番仔、還食番仔肉來洩恨。 在去年一個盛夏的午後，與我們家族居住在關西鎮石門庄，現已九十多歲的黃姓長 輩聊著。3他用那熟練的客語娓娓道來，訴說那一段我們客家先民與泰雅族原住民之間 因拓墾爭地所發生的血淋淋歷史。接著，他繼續說著： 那時除了番仔會砍人頭以外，醫藥也很缺乏，很多人家的小孩生下來沒多久 後就會夭折死去！所以我的阿公當時為求家族成員大家的平安，希望家人不 1 依據陳國材(陳長順之孫)，所寫的《陳氏潁川堂族譜》記載，陳紹藩之乳名文章；舍是指有錢的大地主， 陳阿文舍即為當時人對陳紹藩的稱呼。 2 本文旨在探討漢移民在隘墾區的拓墾情形，是以漢移民為主的觀點，在用詞上無可避免會用到「番」、 「生番」、「熟番」、「番害」等詞語，無非是要忠於歷史原味，並非帶有主觀的觀點或意見。 3 報導人黃標乾先生，1913 年生於八十份庄(位於現今之橫山鄉，近馬福)，一歲時遷居石門庄(位於現今 之關西鎮)。感謝黃標乾先生提供的口述資料。 2會給番仔殺頭，以及小孩都能順利長大，就讓他的滿子與長孫，去認頭擺在 馬福山區被生番仔殺死的隘丁(有應公)作阿爸和阿公來拜。過去百年來，每 逢過年、過節我們家族那幾房的後代都要去有應公廟祭拜，而這個祭拜有應 公的儀式直到現在都還繼續著。雖然我們家族內有去拜有應公，不過對我們 整個家族來說，最重要的祭拜神明還是在崩崁(太平地)三元宮的三界爺。因 為三元宮的三界爺是我們庄頭裡面最大的神明，有去拜，祂就會保庇我們大 家的平安與健康。 以上這段耆老的談話內容是清代竹塹山區武裝拓墾過程中，陳長順、陳紹藩父子， 所成立的合興庄墾區內一個墾佃家族的故事。經由這個故事的背景，我們約略可知道： 拓墾期間，墾戶、墾佃、隘丁與生番之間的緊張關係；在當時，墾民時時刻刻要面對有 形的番害問題、以及無形的的疾病威脅。這些外在的環境威脅帶給拓墾先民非常不確定 的生命觀，於是有了自己生命可能會隨時結束之心理準備。 對於這段拓墾歷史的真實面貌，以及在當時那個動盪的時代背景下，民間信仰形成 的過程，不斷引發筆者一窺究竟的興趣。因此，筆者開始著手進行清代時期的合興庄墾 區，以及整個竹塹山區的開墾史料的研究，與當地的田野調查工作。
第二節 研究回顧
一、有關竹塹內山地區拓墾的研究
過去，對於竹塹內山隘墾議題的研究，已有相當顯著的成果。施添福即以清政府所 設置的土牛溝(舊番界)和正式設屯後所畫的新番界，將竹塹地區的拓墾歷程分為三個人 文地理區：即漢墾區、平埔族保留區和隘墾區。自乾隆末年連際盛奉憲示諭，在鹹菜甕 庄設立墾區庄，揭開隘墾區正式拓墾的序幕，之後，許多墾區庄相繼成立，拓墾範圍不 斷向內山擴張。施氏並指出隘墾區的主要拓墾方式是由墾戶出面主持墾務，同時墾戶在 開墾之前預先設立墾區庄，進入隘墾區拓墾的墾戶、隘首、墾佃或隘丁等人群，除熟番 外，大多是客籍移民，而少有閩籍插足其間。4在施添福的研究裡，清代北臺隘墾區的 4 施添福，〈清代台灣竹塹地區的土牛溝和區域發展 ─ 一個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3拓墾組織，具有獨立型、合股型和混合型三種。施氏並以三灣隘墾區及罩蘭埔墾區為例， 說明地域社會的形成、發展及國家和環境交互作用下，對地域社會發展的影響。5 就隘墾區的拓墾而言，位於竹塹東北部山區的鹹菜甕庄，算是較早成立的墾區庄， 鹹菜甕庄原是連際盛取得墾權，由於墾區庄不斷遭受生番襲擊，連際盛棄墾他去，後由 平埔族熟番衛阿貴家族接替拓墾工作，帶領粵籍墾佃共同墾拓。在鹹菜甕庄的研究成果 中，有許多文獻值得重視，李明賢提出鹹菜甕的鄉街發展因拓墾時期的差異分為老街與 新街兩聚落，聚落的發展也隱含著族群間關係及地方勢力的興起。6由於鹹菜甕庄位於 漢番衝突嚴重的地區，邱瑞杰透過地方性採訪資料建構出，此地除了設立隘防線作為防 禦措施之外，從聚落、居處環境選擇到人為環境的營造，及整個農耕的方式上都需考慮 到防番的作用及成效，甚至墾區庄內透過神祇力量所形成地區的「保護性」，與墾民所 建構的實質防禦空間具有相輔相成的效用。7此外，陳志豪也觀察到鹹菜甕地區在清政 府推行撫墾政策前夕，為了山區樟腦、茶葉等經濟利益的爭奪，地方菁英彼此控訴不休， 原漢衝突亦日趨嚴重，清廷利用正式開放山區墾殖、裁撤民間隘防及清查民有土地面積 等各種規範邊區的政策，希望藉此強化對臺的統治，而國家力量的介入對內山邊區的隘 墾社會，帶來不小衝擊。8由於合興庄的設立與鹹菜甕庄的發展息息相關，又兩個墾區 庄相鄰，在拓墾組織的發展上都是屬於獨立型，且有許多相似之處。因此藉由鹹菜甕庄 的研究，提供我們一個觀察過去拓墾發展的面向。 另一方面，在竹塹東南山區的墾拓史上，不能忽略金廣福的貢獻。金廣福為竹塹內 山地區最大的墾隘，其組成是由粵籍墾戶姜氏家族結合竹塹城富商，共同合作，成立主 因是解決番害問題，以維護竹塹城的安全。吳學明以金廣福為個案，詳細分析金廣福的 資金來源、隘防組織、土地拓墾經過、聚落的形成。吳氏也進一步指出，在劉銘傳為財 政理由實施裁隘政策下，因姜家抗拒裁隘，對其家族發展產生不利影響。9綜觀竹塹內 ─ 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竹北：竹縣文化局，2001)，頁 65-116。 5 施添福，〈清代北部內山地域社會的多樣性：以三灣墾區合股型拓墾初探〉，發表於中研院臺史所主辦， 「臺史所專題演講」(臺北：中研院臺史所，2004 年 8 月 17 日)；施添福，〈清代臺灣北部內山地域社 會(一)：以罩蘭埔為例〉，《臺灣文獻》，第 55 卷第 4 期(2004.12)，頁 143-209。 6 李明賢，《咸菜甕鄉街的空間演變》(竹北：竹縣文化中心，1999)。 7 邱瑞杰，《清末關西地區散村的安全與防禦》(竹北：竹縣文化中心，1999)。 8 陳志豪，〈北臺灣隘墾社會轉型之研究：以新竹關西地區為例(1886-1945)〉(中壢：國立中央大學歷史 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9 吳學明，《金廣福墾隘研究(上)、(下)》(竹北：竹縣文化中心，2000)。 4
山地區拓墾的研究，不難發現，此地的拓墾，都須面臨到番害問題，隘防成為首要之務， 而資金來源，是一開始隘防能否成功設立的關鍵，此後政府政策的改變，也影響著墾戶 的拓墾事業。 至於竹塹東部內山地區的墾殖環境，受到自然和人文兩大特點所影響，發展出許多 合股型態的小墾區庄。在自然環境方面，本區地形上多丘陵、山地，加上位處河川上游 地帶，地質較為脆弱且破碎，逢夏、秋兩季暴雨，河川攜帶上游物質奔流而下，常氾濫 成災；在人文環境方面，此地位處漢人與生番交接的邊區，族群之間的摩擦與衝突更是 屢見不鮮。因此，為了生存來到這裡的人們，在墾戶階層具有不同祖籍間的合作、合股 關係，如以錢朝拔為墾戶的金興莊，是由二十四股的資金共同投入而成，合夥人士包含 有「陸豐」籍的曾立本、「嘉應」籍的曾光輝及「竹塹社」的錢珠記、錢朝拔等；又「鎮 平」籍鍾石妹為首的抱隘組織新福成，係由「閩」籍的合順號、「陸豐」籍的彭茂山等 七股所組成。在內山地區這樣的墾殖背景下，一般向墾戶申請墾批的小租戶以及最底層 的墾佃，亦由不同籍貫的惠、潮、嘉應等州縣所共同組成。10無疑的，深處內山之地的 合興庄其墾務發展也深受內山地區墾殖環境所影響，但是墾區範圍廣大的合興庄並非合 股拓墾，卻是由閩人陳長順獨立出資，並擔任墾戶，這在竹塹內山地區的拓墾史上，具 有獨特性。 泉州籍陳長順家族所設立的合興庄墾區，跨越今之關西、橫山、芎林三鄉鎮，有名 的「茶路」─飛鳳古道，全程皆在合興庄陳家的墾區內，這對地方發展，必有一定影響， 目前只有吳學明在研究橫山地區的土地開墾時，初步分析合興庄形成背景與墾區範圍， 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學者針對陳氏家族的拓墾對當地影響作深入探究。11因此，合興庄 的墾隘活動開展，墾拓之時與地方社會之間的關係，政府裁隘政策對墾戶拓墾事業所造 成的影響等等問題，仍有待我們去探討。
二、拓墾與信仰的相關研究
合興庄內公廟為三元宮，三元宮以三官大帝為祭祀主神。目前學界以三官大帝為主 的研究為數不多，論及以此信仰與拓墾、族群三者相關性的探討又更少。林衡道首先提 出北部客家住民，至今仍多墨守古代中原習俗，立廟供奉天、地、水三神之風氣特盛， 10 邱慧娟、葉爾建，〈清末橫山地區土地墾殖的環境背景〉，《新竹文獻》，第 25 期(2006.06)，頁 89-112。 11 吳學明，《頭前溪中上游開墾史暨史料彙編》(竹北：竹縣文化中心，1998)。 5而中南部客家只重視天官大帝，忽略地官、水官兩神明，12林氏多紀錄田野調查之所見 所聞，並未進一步分析北部客家三官大帝信仰文化的形成原因。范明煥則進一步分析， 客家人遷臺開墾後形成三官信仰文化之原因。他指出在關西地區，當地漢人和熟番族群 合作開墾，關係融洽，通常會選擇大家都可接受的三官大帝，所以當地有六間三官大帝 廟宇，三官大帝信仰在北臺族群關係的互動上起著凝聚共識的作用。13然而范氏忽略了 關西三官廟宇之多，是由於分香的關係。也許一開始主祀三官大帝是因為族群融合的因 素，然而拓墾因素使同一墾區內形成同一祭祀圈，當居民有經濟能力時，會在住家附近 建立新廟，藉由神明分香，維持相同信仰，所以在探討信仰時不能忽視拓墾因素對於信 仰傳播的影響。 此外，田金昌在其論文中對桃園地區三官大帝信仰有較為深入的分析。文中論述 天、地、水三官信仰與農業拓墾有關，且在北臺客家聚落因拓墾時各墾區內有不同族群， 為均衡彼此勢力，調合族群關係，廟宇以各族群較能接受的三官大帝為寺廟的主祀神 明，因此北臺成為三官信仰主要區域。14田氏延續范氏的看法，提出信仰與族群融合有 關，但都低估了拓墾組織的運作對於信仰傳播的影響。因此，本文在族群與信仰之間的 互動關係上，帶入拓墾組織與信仰傳播之間交互作用之觀點，期能更為全面的探討竹塹 山區拓墾、族群與信仰的辯證歷程。 陳志豪並進一步以鹹菜甕庄公廟太和宮為個案，探討地方居民參與廟宇活動的情 形，以及寺廟在地方社會所扮演的角色。太和宮祭祀三官大帝，是以防番為主要目地所 設立的廟宇，陳氏提出廟宇的祭祀活動不但反映了該地區的拓墾歷史背景與社會現象， 透過這些祭祀活動，亦可視為一種將地區人群連結起來的方式，並凝聚了同一社群的意 識。15誠如陳氏的研究成果，若把拓墾空間拉到合興庄，合興庄公廟同樣是主祀三官大 帝，在祭祀活動上我們將會看到什麼樣的情況，廟宇具有何種功能，祭祀圈的形成與發 展又是如何，這些問題，值得我們探究。 12 林衡道，〈客家地區的三官大帝信仰〉，《臺灣文獻》第 34 卷第 2 期(1983)，頁 191-192。 13 范明煥，〈臺灣客家三官大帝信仰文化〉《新竹地區的人與地》(竹北：竹縣文化局，2006)，頁 174-195。 14 田金昌，〈臺灣三官大帝信仰 ─ 以桃園地區為中心(1683-1945)〉(中壢：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碩論， 2005)。 15 陳志豪，〈寺廟與地方社會之研究─以關西太和宮為例〉，《民俗曲藝》，第147 卷(2005.03)，頁 201-259。 6
三、拓墾與族群互動
關於拓墾與族群互動問題的探討，一直為學者們重視。如施添福、John Robert Shepherd(邵式柏)、柯志明等人的研究，都指出國家政治力量的介入，對族群關係及熟 番地權產生影響。施添福在研究竹塹地區及臺灣中部的岸裡地域時，強調漢人移墾勢力 的擴張及官府壓迫熟番繳納沉重的課餉、服繁重的勞役，造成熟番缺乏一個力農的安定 環境，須不斷杜賣草地、典贌田園，也使得熟番輾轉遷徙。在施氏按照拓墾歷程所分割 的竹塹地區三個人文地理區中，不只提出各區不同的區域特色，也蘊含了漢番族群關係 的時空轉移；邵式柏則認為清廷保護落在施添福所謂的保留區內的熟番的地權是為了維 持族群安定現狀、控制成本與稅收的理性計算結果；柯志明則根據大量清代官方史料、 日治初期《土地申告書》等重要資料，強調清政府特意透過熟番作為漢民和生番之間的 緩衝，這種族群政策造成熟番族群遷徙、熟番地權變革，重新配置了族群空間。16前人 的研究成果非常具有價值，也為內山開墾的族群關係，描繪出一個雛型，惟其討論多偏 重於國家層面上，較缺乏地方拓墾勢力與族群之間的相互關係。 黃富三的研究指出，十八世紀末當河谷平原地區已開墾殆盡，漢移民為取得耕地， 拓墾勢力不斷往山區邁進；十九世紀後半葉臺灣開港後，樟腦外銷獲利頗豐，不少漢人 亦侵入生番地伐樟熬腦、抽藤，漢人透過集體性的武力攻佔或個別性的侵佔方式獲得番 地，造成生番的武力反抗，雙方對峙、衝突不斷。17黃氏也點出漢人勢力興起與生番之 間的衝突關係，而漢人以集體性的武力攻佔方式，莫過於設立隘防。在北埔、寶山、與 峨眉三鄉所在的金廣福大隘，其兩大任務為防番與拓墾，金廣福大隘對官方而言，解決 了竹塹城治安防番問題；對閩人而言，是投資的機會；對直接參與拓墾的粵人而言，是 獲得耕地的可能；對生番而言，相對的，勢力逐漸退卻。18在金廣福的案例中，呈現出 政府介入對地方拓墾的影響及衍生出來的族群間互動情形。 16 施添福，〈清代台灣竹塹地區的土牛溝和區域發展 ─ 一個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清代「番黎不諳耕作」 的緣由─以竹塹地區為例〉，《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頁65-116、117-142； 施添福〈清代台灣岸裡地域的族群轉換〉收錄於潘英海、詹素娟主編《平埔研究論文集》(臺北市：中 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1995)，頁 301-332；John Robert Shepherd, Statecraft and Political Economy on the Taiwan Frontier,1600-1800. (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柯志明，《番頭家：清代臺灣族 群政治與熟番地權》(臺北市：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2001)。17 黃富三，〈清代臺灣之移民的耕地取得問題及其對土著的影響 (下) 〉《食貨月刊》復刊號，第 11 卷第
2 期(1981.05)，頁 72-92。
18 吳學明，《金廣福墾隘研究(上)、(下)》，頁 73。
黃卓權也以清代大甲溪以北的內山開墾過程為例，說明內山地區客家人與其他族群 之間的關係。他指出「內山」是指清政府治台初期，對於版圖界外的「生番」所居之地， 當客家移民進入近山丘陵地區，與熟番建立尚稱良好的互動關係；閩、客兩籍因山區天 然經濟資源所帶來的利益以及產業經濟營運上的互利關係，雙方共同合作開墾；而漢 民、生番由於處於生存競爭的緣故，長期尖銳對峙。19本文欲在前人的研究架構下，嘗 試從地方移墾勢力的拓展與族群關係的面向，以合興庄為個案，深入探討，在內山拓墾 的環境裡，面對生番出草所帶來的問題，墾戶是如何因應，實施那些措施，以有效防禦 生番，達到保衛墾民、共同合作開墾的目地。
第三節 時間斷限與研究區界
本研究是以合興庄為主軸的探討，因此在研究的時間斷限上，遂以嘉慶二十五年 (1820)至光緒二十一年(1895)日本領臺為主，作為討論的歷史脈絡。其理由有下列三個 原因：其一、嘉慶二十五年，陳長順取得諭戳，正式成立合興庄，展開拓墾活動，因此 以此年限作為研究時間的起點。雖然在這之前，陳長順已到竹塹城經商，但是缺乏正式 的文獻紀錄其經商活動，時間上也不易掌控，故不予以追溯。其二、拓墾之時由於山區 樟腦、藤等山產富含商機，加速了墾區庄向東拓墾的腳步，墾戶在增加隘防的過程中， 更增加與生番間的衝突。又光緒十二年(1886)後，劉銘傳所實施的清賦與裁隘措施，使 大地主的大租權受損，舊有的隘墾制度被取消，官隘取代了原先的民隘，官方對於山區 經濟利益的關注也主導山區墾務的發展，墾戶的經濟來源因此產生變化，20上述種種事 件可做為觀察時間軸上相關的人之間的互動過程。其三、甲午戰爭，清帝國戰敗，臺灣 割讓給日本，是另一個新政權的開始，清朝時墾區庄的區域畫分方式已完全瓦解，合興 庄被畫分為關西庄、芎林庄、橫山庄，因此研究時間止於1895 年。 另一方面，本文以合興庄為討論個案，合興庄的墾區範圍即為本文的研究區界。「合 興庄」的墾區範圍包括苧仔園(關西鎮南新里)、燥坑(關西鎮南新里)、新城(關西鎮南新 里)、老社寮(關西鎮新富里)、石門(關西鎮新富里)、上橫坑(關西鎮上林里)、下橫坑(關 19 黃卓權，〈清代北台內山開墾與客家優佔區的族群關係〉發表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文學院所舉辦，「第 六屆臺灣地理學術研討會」(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文學院，2002 年 5 月 25 日)。 20 許雪姬，《滿大人最後的二十年：洋務運動與建省》(台北市：自立晚報，1993)，頁 67-110。 8西鎮新力里)、八十份(橫山鄉福興村)、太平地(橫山鄉沙坑村)、沙坑(橫山鄉沙坑村)、 南河(橫山鄉力行村)、十份寮(橫山鄉力行村)、鹿寮坑(芎林鄉五龍、華龍二村)、王爺坑 (芎林鄉永興村)等地。因此，合興庄空間範圍以現今地理位置來看，包含今之關西、橫 山、芎林三鄉鎮部分地區，範圍甚大，如圖1-1 所示。 圖1-1 合興庄墾區範圍 資料來源：改繪自台灣堡圖影像檢索系統http://thcts.ascc.net/htwn_ch.htm
第四節 研究方法
本研究主要以歷史學研究方法為主，透過史料的蒐集與分析，探究合興庄相關的議 題。在史料的運用上，族譜、民間私藏古文書，均是研究家族在地方拓墾歷程上重要的 資訊。如，藉由《鰲城陳氏五房東房族譜》、《陳氏穎川堂族譜》、《戶籍資料》，瞭解陳 氏家族的祖籍來源、該家族之家族成員，以幫助建構其家族世系關係，對掌握家族拓墾 事業的承續情況有所幫助，而這些資料也提供了一些線索，可觀察陳氏家族通婚圈的情 形。此外，《關西坪林范家古文書集》及收錄於吳學明所著的《頭前溪中上游開墾史暨 9史料彙編》中的《北埔姜家史料》，這兩份雖是家族性古文書，但收藏許多合興庄當地 開發史料，其中有許多件墾戶陳長順立給墾批資料，有助於探討墾戶之間合作的關係及 合興庄內墾戶與墾佃之間收租情形。值得一提的是，收錄於《日據時期竹苗地區原住民 史料彙編與研究附圖集》內共有十件《合興庄古文書》，這份古文書雖是合興庄佃戶所 存的執照(即收據)，從中探討當時佃戶所繳的隘租內容，這對於研究拓墾之時的隘防政 策，隘丁、墾戶及佃戶三者間的關係，是極為重要的材料。另外，《臺灣私法附錄參考 書》、《臺灣大租調查書》、《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之中有許多土地契約協助我們釐清土 地取得、買賣、承墾的情形，及墾戶與墾佃之間的租約關係。 移墾初期，墾戶屬於社會上的領導人物，與政府之間必有許多往來事蹟，透過官方 檔案有助於了解墾戶與官方之間互動情形。21極具利用價值的《淡新檔案》為清代臺灣 淡水廳、臺北府與新竹縣的地方政府檔案，這批官方文獻的年代從清乾隆四十一年至光 緒二十一年為止，以光緒年間最多。22在《淡新檔案》行政編第三類的財政與第七類的 撫墾，可作為觀察國家的統治政策，以及政策執行的情況。如，清政府所實施的清賦情 形、透過裁隘政策對於內山地區的控制過程，墾戶面對政策的改變，所衍生出的因應對 策，拓墾之時與原住民之間的互動關係等等，珍貴的《淡新檔案》是研究清代地方史不 可或缺的材料。 由於清朝所遺留下來的地方性古文書有限，日治初期的資料提供我們觀察清代社會 發展的面向，以彌補清代檔案資料闕如部分。日本政府領有臺灣以後，為了能有效地掌 握臺灣的土地資源，在臺灣成立「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積極從事土地調查事業。「臨 時臺灣土地調查局」所保存的土地調查及地籍檔案極為豐富，《土地申告書》檔案即是 其中之一種檔案。23目前竹北一堡、竹北二堡的土地申告書保存相當完整，之中有許多 說明土地所有權的土地契約資料，這些背景資料不但有助於瞭解陳長順家族的土地轉讓 情形，也有助於探究該家族的財產與繼承問題，透過這些重要的文獻甚至可進一步瞭解 陳氏家族在所處的地域社會內的社經地位。 另一方面，調查資料與地方志也是很好的資料來源，《新竹文獻會通訊》、《樹杞林 21 蔡淵洯，〈清代臺灣的社會領導階層〉(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0)，頁 246。 22 有關淡新檔案的運用與價值，參考黃卓權，〈《淡新檔案》的認識與運用：清代衙門文書的遊戲規則〉， 《新竹文獻》，第34 期(2008.08)，頁 86-119。 23 有關土地申告書的內容與應用，參考莊英章，〈日據時期「土地申告書」檔案資料評介〉，《臺灣風物》 第35 卷第 1 期(1985.03)，頁 91-104。 10
11 志》、《新竹縣志》、《淡水廳志》、《新竹縣采訪冊》、《新竹縣志初稿》及關西地區在1903 年間由地方耆老(如衛奎秋、羅碧玉、陳阿生等)的口述資料所撰寫的《咸菜硼地方沿革 史》，這些文獻記載了該地區的人物、拓墾、民俗、宗教、經濟等各種面向，透過這些 地方資料的呈現，一方面瞭解陳氏家族的事蹟，一方面探究該家族與地方發展的密切關 係。雖然這些調查資料與地方志的內容部分有些脫誤之處，但是藉由各種相關文獻的蒐 集、比較研究，才能建構出所欲探究的歷史原貌。 除了史料的蒐集與分析之外，筆者也將運用田野調查方法。田野調查包括參與三元 宮祭典活動，觀察請神、選爐主儀式的進行；蒐集三元宮所分香出去的廟宇沿革史、碑、 柱、匾額等相關資料，整理出三元宮分香原因，繪製出主廟與分香廟宇彼此的空間位置 與祭祀圈範圍，並與陳家後裔、所欲研究區域內的居民或是香公(廟公)做必要的訪談， 期望透過這些資料補充文獻不足之處。
第五節 論文結構
本論文除了第一章緒論之外，其餘共分為五個章節。第二章是先釐清清政府對臺 治理態度，及漢、番之間的處理方式，以便了解泉州籍墾戶帶領粵籍墾佃所組成的民間 拓墾集團「合興庄」是在怎樣的歷史背景下建立起來，展開墾拓活動。而區域的開墾及 發展必與自然環境息息相關，其次將論及墾拓活動與自然環境之間的依存關係。在第三 章的部分，主要是探究合興庄的形成與發展過程，包括合興庄墾戶陳長順家族拓墾事 蹟、墾戶在隘墾活動進行之時如何擴展其地方社會網絡以鞏固基業及拓墾過程中墾戶所 面臨到的衝擊，藉此瞭解合興庄的拓墾歷程。由於隘防政策影響著墾戶拓墾的成功與 否，因此第四章旨在瞭解合興庄的隘防政策，探討隘防政策之下各族群之間的關係，並 藉由分析國家勢力的介入，對墾戶隘防政策所造成的影響，進一步探究清代國家對於邊 區的控制過程。至於第五章的部分，以合興庄內的公廟為討論核心，分析合興庄內公廟 三元宮何以成為當地信仰兼防禦中心，及祭祀圈的形成與變化，此外，藉由討論合興庄 內墾民的信仰進而建構出移墾社會與信仰之間的關係。第六章為本論文之結論，筆者期 望透過本研究，能夠重建清代合興庄的土地拓墾歷程，並透過合興庄為主軸的探討，作 為觀察清政府的政策對竹塹內山地區拓墾所帶來的影響，也更能了解竹塹山區拓墾、信 仰與族群之間的相互關係。第二章 竹塹山區的拓墾背景與自然環境
竹塹地區在漢人入墾前，一直為原住民所世居之地，竹塹地區的原住民有生活在平 原上的道卡斯竹塹社人1及居於竹塹東部山區的泰雅族、東南山區的賽夏族。荷蘭統治 時期，因政經重心未及於北台，對此地影響不大。在明永曆十五年(1661)，鄭成功逼退 荷蘭人，統治臺灣後，為了兼顧備戰及增加糧食採取寓兵於農的屯墾政策，當時派楊祖 將軍來北路的竹塹埔及新港仔(屬苗栗縣)一帶屯墾，這是漢人拓墾新竹地區的開始，之 後因為大肚(臺中)原住民起來反抗，楊將軍與之交戰，因遭受埋伏而全軍覆沒，楊祖受 傷敗回病死，結束了漢人在此地的首次開發工作，為時僅一個月。2清朝領台之後始有 大批漢人渡海來臺拓墾，政府的治臺政策對來竹塹拓墾的漢人有何影響？移墾初期，墾 地利益的選擇也是影響漢移民拓墾的重要因素，竹塹山區又有哪些自然條件吸引漢移民 至此拓墾？本章就以嘉慶二十五年(1820)後在今日芎林、關西、橫山三鄉鎮交界地區所 建立的墾區庄「合興庄」為討論主軸，探討歷史背景下的清廷政策對拓墾的影響及墾拓 活動與自然環境間的依存關係。第一節
清廷政策與拓墾
本節將先釐清清政府對臺治理態度，及漢、番之間的處理方式，以便了解泉州籍墾 戶帶領粵籍墾佃所組成的民間拓墾集團「合興庄」是在怎樣的歷史背景下建立起來，展 開墾拓活動；又當民間拓墾勢力興起後，官方意識到這樣的危機，加上內山地區擁有豐 富的山林資源，政府是如何介入，影響這股民間勢力，以下就分五大點來討論。 1 日本學者伊能嘉矩將平埔族分為十族，道卡斯族即為其中一族，竹塹社屬於道卡斯族之一支，新竹廳 志記載竹塹社分布「西南至鹽水港與中港社相對，東至咸菜硼(關西)的龍崗及楊梅壢、中壢間的土牛 溝與南崁社為界。」，其活動範圍以客雅溪、頭前溪、鳳山溪等流域間為主。參見波越重之，《新竹聽 志》(臺北：臺灣日日新報社，1907)，頁 134。 2 范明煥，〈平埔、竹塹、道卡斯：我們的老頭家〉，《新竹地區的人與地》(竹北：竹縣文化局，2006)， 頁14。 12一、清朝領臺初期的竹塹地區
十七世紀末，清朝攻下明鄭的最後據點臺灣，對於臺灣的棄留問題，在朝廷間引 起很大的爭議。清聖祖康熙皇帝即認為，「(在臺)海賊，乃癬疥之疾，臺灣僅彈丸之地， 得之無所加，不得無所損」，只要遷其人、棄其地，則可避免有人會將臺灣「恃為窟穴， 倚險負固，飄突靡常。」3在棄臺論充斥之時，曾親自來過臺灣的施琅，明白臺灣的地 位和國防的重要性，他呈〈恭陳臺灣棄留疏〉，陳述「臺灣一地，雖屬外島，實關四省 之要害。勿謂被中耕種，猶能少資兵食，固當議留；即為不毛荒壤，必藉內地輓運，亦 斷斷乎其不可棄。……棄之必釀成大禍，留之誠永固邊圉。」4在施琅的力爭下，康熙 皇帝才決定將臺灣納入版圖。然而，清廷的治臺政策只是基於防止臺灣發生反亂，或是 成為盜匪根據地，而將臺地納入版圖，並無經營臺灣之意。也就是所謂「為防臺而治臺， 非為理臺而治臺」的消極政策。 清政府遂置臺灣府下轄臺灣、鳳山、諸羅三縣，以治理臺灣。而竹塹地區則隸屬 諸羅縣。臺灣府北路的諸羅縣，其轄區從臺灣府以北，直到極北的大雞籠，甚至再從基 隆轉東往南的後山噶瑪蘭、薛坡蘭等地。諸羅縣管轄範圍甚廣，然而實際上，北路官方 統治所及之處，最北只到半線(彰化)、大甲溪一帶，半線以北，仍然有許多番社，官方 藉由通事管理番社，番社則繳納社餉，並且提供勞役。5因此清廷初期治理都以南部地 區為主，大甲溪以北地區多是鹿場，甚少開發，康熙三十六年(1697)來台採集硫礦的郁 永河經過竹塹北上，其所見「自竹塹迄南嵌八九十里，不見一人一屋，求一樹就蔭不 得；……。途中遇麋鹿、麏、麚逐隊行」，6當時竹塹地區完全是一幅荒蕪的原始景觀。 在康熙五十年(1711)以前，竹塹地區未駐防一兵一卒，至康熙五十年官方始在竹塹 地區增設塘汛，加強防務，才有較具規模的拓墾活動，當時的拓墾範圍仍侷限於竹塹附 近一帶，即介於客雅溪和頭前溪之間的地區。7康熙六十年(1721)，跟隨藍廷珍來臺平定 3 康熙二十二年，〈大清聖祖仁皇帝實錄〉，間引自王先謙，《東華錄選輯》，臺灣文獻叢刊第 262 種(臺北：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9)，頁 273-277。 4 引自施琅，〈恭陳臺灣棄留疏〉，《靖海紀事》，臺灣文獻叢刊第13 種(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8)， 頁59-63。 5 黃智偉，〈清代臺灣的綠營佈署〉，收錄於若林正丈、吳密察主編，《臺灣重層近代化論文集》(臺北：播 種者文化，2000)，頁 36-40。 6 郁永河，《裨海紀遊》，臺灣文獻叢刊第 44 種(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9)，頁 22 7 施添福，〈清代台灣竹塹地區的土牛溝和區域發展 ─ 一個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 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頁 82；又根據施添福的研究，康熙五十年左右，以王世傑為首的拓墾 13朱一貴之亂的藍鼎元，其對竹塹地區的記載「竹塹埔寬長百里，行竟日無人煙。野番出 沒，伏草莽以伺殺人，割首級，剝髑髏飾金，誇為奇貨，由來舊矣。」想要經過此地的 人，「必倩熟番挟弓矢護衛，然後敢行；亦間有失事者。以此視為畏途。」8由他的記錄 中可知，竹塹地區仍是一片荒涼，野番駭人行徑，讓人視此地為畏途；當時已有野番、 熟番之區分，野番兇惡，熟番與漢人較親近。
二、土牛溝的出現與漢人拓墾熱潮
臺灣既納入版圖，為了防止臺灣再度成為反清的根據地，乃有渡臺禁令的頒布， 這三條限制人民來臺的規定為：(一)、欲渡臺者，先給原籍地方照單，經分巡臺厦兵備 道稽查，依臺灣海防同知審驗許可，才可以渡臺。(二)、渡臺者不准攜眷，已來臺者亦 不得招眷前來。(三)、粵地常為海盜淵藪，禁其民之渡臺。9雖有渡臺禁令之實施，來臺 又充滿各種風險，但臺灣這一大片豐饒土地、資源的誘惑，仍吸引了大批移民願冒生命 之險渡海來臺。來臺者多為閩、粵之人且多數為農民，耕地之取得為其安身立命主要的 基礎。10 由於竹塹地區地廣土肥，尚有廣大待墾的荒地，吸引了漢移民來這拓墾，除此 之外，也與政府政策有關。政府有利於移民的條件，致使雍正時期大批漢移民來竹塹地 區拓墾，這些因素為： (一)康熙五十年代(1711)以後，海禁漸嚴，閩粵移民已不能像從前那樣採取季節性 移動方式，移民必須積極尋找可供開墾落籍之處，地廣人稀的竹塹地區正滿足了移民們 的需求。 (二)雍正二年(1724)起積極鼓勵大陸人民來臺耕種。 (三)雍正九年(1731)起竹塹設官增兵，使竹塹地區的官治、軍防、民防更趨嚴密， 墾民的生命財產獲得更多保障。 集團開墾竹塹沿海平原，墾地尚侷限於頭前溪和客雅溪之間。參見施添福，〈臺灣歷史地理研究劄記(二) ─竹塹、竹塹埔和「鹿場半被流民開」〉，《清代臺灣的地域社會：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頁237-238 的討論。 8 藍鼎元，〈紀竹塹埔〉，《東征集》，臺灣文獻叢刊第 12 種(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8)，頁 87。 9 間引自伊能嘉矩原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編譯，《臺灣文化志(中卷)》(臺中：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1)， 頁409。 10 清代漢人不斷移民來台，一方面閩、粵地區地瘠民貧、人口過剩有移民的「推力」，而台灣農業條件好、 荒地多又可逃稅，具有移民的「吸力」。參見黃富三，〈清代臺灣移民的耕地取得問題及對土著的影響 (上)〉，《食貨月刊》復刊號，第 10 卷第 12 期(1981.03)，頁 20-28 的討論。 14(四)雍正十年後，允許移民攜眷入臺，使得移民願意冒險來台並定居下來開墾屬於 自己的天地。11 表2-1 清初至中葉淡水廳田園面積變化情形 單位面積：甲 康熙49 年 (1710) 雍正13 年 (1735) 乾隆9 年 (1744) 乾隆20 年 (1755) 乾隆43~46 年 (1776~81) 乾隆57 年 (1792) 咸豐9 年 (1859) 499 555 1819 3609 7567 7585 7596 資料來源：改製自溫振華，〈清代台灣漢人的企業精神〉，收錄於張炎憲、李筱峰、戴寶村主編《臺灣史 論文精選(上)》，臺北：玉山社，1996，頁 326。 由淡水廳田園面積增加情形(表 2-1)可推知，入墾竹塹地區漢人在雍正至乾隆年間 達到高峰，漢移民耕地的取得正也代表了熟番草地的喪失，在乾隆初期以前，竹塹地區 的社番因為課餉、其他雜派需索繁重及勞役、供差繁多兩大因素，不得不紛紛杜賣草地。 12 到了乾隆年代以後，清政府對於之前鼓勵移民開墾熟番草地的政策，有了明顯的轉變。 轉變的面向如：官方曾經三度頒布禁令，除了禁止漢移民贌買熟番業地之外，同時也禁 止繼續開墾未經報墾的地畝。到了乾隆二十六年(1761) 為了區隔漢、番，在彰化縣和淡 水廳一帶以山溪作為漢、番界限，若無山溪可阻，一律挑溝堆土，以分界限。13築為界 限的土堆，外形如臥牛，故稱土牛，而位居其側之深溝，則稱為土牛溝，溝外(東)之地， 永禁漢人逾越私墾，此一政策落實乾隆十年當時的福建布政使高山所提的「生番在內， 漢民在外，熟番間隔於其中」，使各族群能「自應劃清界線，各管各地，不得混行出入， 相尋釁端」，漢民不准進入山區，生番不許擅出埔地，彼此斷絕往來，不致生釁滋事的 11 施添福，〈清代「番黎不諳耕作」的緣由─以竹塹地區為例〉，《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竹塹地區的歷 史地理研究》，頁124-125。 12 有關於熟番地權演變的討論，施添福、John R.Shepherd(邵式柏)、柯志明各有不同的觀點。學者們 不同的論證，並不在本章的討論範圍，本文承襲施添福所提國家對熟番重稅、重勞役，造成熟番流離 失所的論點，參見施添福〈清代「番黎不諳耕作」的緣由─以竹塹地區為例〉，《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 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頁 126-131。 13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清高宗實錄選輯》，臺灣文獻叢刊第 186 種(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64)，頁 126-127。 15
構想。14以土牛溝劃定漢、番主要維生區域，土牛溝以西至沿海為漢移民主要拓墾區域， 其東側則保留給熟番作為打牲耕種、狩獵維生之地，以緩和漢民和生番緊張關係。15 然而這一條有形的界限，豈能阻擋為求利益，不顧一切冒險來台的漢民，根據施 添福的研究，那一片原為維護熟番生計而特別保留的地區，自乾隆中期以後，由於漢墾 戶拓墾區的開發已趨飽和，無足夠的未墾荒地，容納不斷移入北台的漢民，部分漢人逾 越土牛溝，進入熟番保留區內私墾；再加上社番被派撥前往生番出入要口處守隘，無暇 耕作。在這些因素之下，以至於番社、社番，不得不再度將土地或典、或贌、或賣與漢 佃耕作。 清政府為了讓熟番生活有所憑藉，也為了防禦生番出擾，於乾隆五十五年(1790) 設立屯制，將協助平定林爽文事變中，頗能出力的熟番，挑募為屯丁，一方面將熟番保 留區內，所有漢民私墾的田園，收歸為屯有，要求漢墾佃一律按照土地等則繳納屯租， 以做為屯丁糧餉；另一方面重新清丈土牛溝以東的土地，將清查出來的未墾埔地，全部 撥給屯番作為養贍埔地，又允許屯番自行招佃或設立佃首、墾戶代為招佃開墾，以收取 養贍租作為屯番的口糧。由於熟番的歸附，聽任官方調派，成為官方役使的角色，為地 方社會提供了人力資源和土地資源，屯制的規畫便是將熟番的人力資源和土地資源做重 新的調整與分配。16乾隆五十五年正式設屯後下令在屯埔的外緣近山麓處豎立界碑，作 為新界，永禁漢民、熟番越墾，這條界限劃分熟番和生番的主要居住維生區域，繼土牛 溝後，屯制成為新的防番規畫。17 本文承襲施添福的論點，以土牛溝(舊番界)和乾隆五十五年正式設屯所畫的番界 (新番界)，將竹塹地區的拓墾歷程分為三個人文地理區：即漢墾區、平埔族保留區和隘 墾區，如圖2-1 所示。 14 高山，〈陳臺灣事宜疏〉，收錄於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清奏疏選彙》，臺灣文獻叢刊第256 種(臺北：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8)，頁 41。 15 施添福，〈清代台灣竹塹地區的土牛溝和區域發展 ─ 一個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 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頁 65、84-85。 16 王慧芬，〈清代前期竹塹地區的「漢番界線」〉，《臺灣重層近代化論文集》，頁 21-22。 17 施添福，〈清代台灣竹塹地區的土牛溝和區域發展 ─ 一個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 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頁 70-72、85-87。 16
圖2-1 清代竹塹地區的三個人文地理區 資料來源：重繪自施添福，〈清代台灣竹塹地區的土牛溝和區域發展 ─ 一個歷史地理學的研 究〉，《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竹北：竹縣文化局，2001 年，頁84。
三、隘墾區的出現：「合興庄」墾區的設立
設立屯制後，在屯埔外緣所立的界碑既已作為漢民、熟番與生番的界限，禁止漢民、 熟番逾墾，為何有隘墾區的出現？實際上乾隆五十五年所設的熟番屯田制度並沒有發揮 作用，《彰化縣志》中即評論屯政弊端： 其初(設屯之初)官為經理，乾隆五十七年，改令屯弁自收發給。嘉慶十九年， 仍歸官收發給。相沿至今，幾於有名無實；而屯政日就廢弛。予嘗深維其故， 而知其弊所由生矣。番性愚魯，衣食可度，即不忍輕去其鄉，雖老死不出社 可也。乃今則俯仰無資，紛紛散走，向時之村社，經再過焉，而已為墟矣。 屯丁尚闕其人，屯政安有實效？則以埔與餉之，徒具虛名也。不然，屯丁一 17名，給以埔地一甲，使墾而耕焉，數口之家，亦可無饑矣。無如所給之埔， 皆遠其所居之社，勢難往耕，不得不給佃開墾，而歲收其租稅。於是鱷弁盜 為給者有之；虎佃抗其租穀者有之；蠧胥潛為埋沒者有之：此埔地之無實也。 屯餉雖有八圓而官設佃首徵收，非諉之佃人之抗欠，即推之官司之挪移。而 又屯書發串，以刁難而勒索；屯弁冒領，捏假名以報銷。散給之盤剝已甚， 藉端之短折尤多；此屯餉之無實也。是故埔分一甲，終無尺地可耕；餉定八 圓，無過數百可領。既不能自食其力，又不得仰食於官，無怪其饑迫切，而 輕去其鄉也。18 上述可知，由於給屯丁開墾的養贍埔地離社地太遠，開墾不易，必須招佃開墾， 所收之屯租因頑佃抗繳、屯弁冒領，造成屯餉無著，以致於有名無實。除此之外，屯制 廢弛尚有其他因素：首先，屯制之設只是將以往地方上雜亂紛陳的防番設施加上屯制的 名目，再將之前界外越墾的漢人業地就地合法，未墾的埔地交由屯丁耕種。官方雖禁止 人民越界，事實上，土地的開墾仍然透過熟番給墾和設隘防守的理由繼續向內山推進。 其次，熟番想要接近漢人的主流社會，或是仿效漢人的營生方式而逐漸漢化，熟番逐漸 漢化後而想脫離被官方隨意役使。最後，由於熟番人口的減少(或者說是與漢人血統的 混同)讓番社無法應付屯制內規定的名額，而造成屯丁虛懸或老弱病疾者出任的情形， 上述原因都使得屯制無法繼續維持下去，嘉慶道光年間在屯墾區外緣所發展出來的隘墾 區就是屯制廢弛最明顯的一個指標。19 由於屯制所設立的新番界，成效不彰，熟番與漢佃往界外山區拓墾，生番為保衛生 存之地必也不斷侵擾；且山區河川一遇大雨，溪水暴漲，沖毀田園，使得保留區內所招 墾佃，聚散無常，有礙屯租的正常收入。因此，清政府為了防患生番為害，保護墾佃的 安全，及彌補屯租缺額，乃透過各種方式，鼓勵或允許有力之家在屯埔外緣的山麓地帶， 出資設隘防番、招佃開墾，並允許墾戶向墾佃徵收隘租作為擔任守隘工作隘丁的口糧。 自乾隆末年連際盛奉憲示諭在鹹菜甕(關西)設隘，建立隘墾區內第一個墾區庄後，沿山 地區許多墾區庄相繼成立。20本文所欲探討的合興庄即是隘墾區內眾多墾區莊之一，墾 18 周璽，《彰化縣志》，臺灣文獻叢刊第 156 種(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836)，頁 226。 19 王慧芬，〈清代前期竹塹地區的「漢番界線」〉，《臺灣重層近代化論文集》，頁 23-25。 20 施添福，〈清代台灣竹塹地區的土牛溝和區域發展 ─ 一個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18
戶向官府申請墾照及墾區莊四至界址後，透過設隘防番，武力拓墾方式，逐漸擴大墾區 領土，隘寮所在地就是墾區邊界也就是新的漢番界線，清政府對番界管理態度由積極隔 離轉成消極放任，任由民間設隘開墾，拓墾過程中不斷威脅生番活動區域。 嘉道以後，隘墾區拓展範圍已愈往內山逼近，「淡地內山，處處迫近生番，昔以土 牛紅線為界。今則生齒日繁、土地日闢，耕民或踰土牛十里至數十里不等，紅線已無蹤 跡；非設隘以守，則生番不免滋擾。……總之，官隘有定、民隘無常；愈墾愈深，不數 稔輒復更易」。21從土牛溝到隘防線，在在顯示官方所設界線已無法限制漢人向山區進 墾，漢人以集體性的武力攻取或個別性的侵佔方式不斷取得耕地。22
四、新的刺激：茶業與樟腦
咸豐十年(1860)後，臺灣開放安平、淡水、打狗、雞籠等四個通商口岸，供外國商 人前來經商貿易。開港以後因為市場需求與貿易範圍擴大，茶、糖、樟腦成為晚清臺灣 出口大宗。由於生長條件不同，茶、樟腦主要生產在臺灣中、北部，糖業以南部為主(圖 2-2)。開港之後，茶的栽種日廣，彰化至石門間的丘陵臺地逐漸發展成為臺灣的重要茶 產地，就茶戶數而言，以深坑、石碇為最多，其次是桃園、新竹地區。23竹塹地區由於 茶葉栽種較晚，直到光緒中葉大稻埕的茶商才到此地收購茶葉，加上本地並無茶市場， 產地以竹北二堡為主，因此竹塹地區似乎未出現精製茶的茶館，茶販資本少，數目也不 多，獲利有限。24相較之下，具有豐厚利益的樟腦遂成為各方人馬逐利的焦點。 清末，臺灣及日本是世界主要的兩個天然樟腦供應地，壟斷整個世界之樟腦市場， 25 同治七年之前，樟腦的專賣權由軍工匠首獨佔，26隨著樟腦利益大增，擁有豐富山林 資源的竹塹內山地區，吸引墾民非法入山採樟熬腦。如同治七年(1868)淡水廳查獲鹹菜 甕庄的周勝記聯合三角湧的傅玖、陳喨與艋舺商人，私自入山採取樟腦；同年六月間， ─ 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頁 87。 21 陳培桂，《淡水廳志》，臺灣文獻叢刊第 172 種(臺北：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3)，頁 50-51。 22 黃富三，〈清代台灣之移民的耕地取得問題及其對土著的影響(下)〉，《食貨月刊》復刊號，第 11 卷第 2 期(1981.05)，頁 72-74。 23 林滿紅，《茶、糖、樟腦業與臺灣之社會經濟變遷》(臺北：聯經出版社，1997)，頁 13、57-60。 24 林玉茹，《清代竹塹地區的在地商人及其活動網絡》(臺北：聯經出版社，2000)，頁 112。 25 林滿紅，《茶、糖、樟腦業與臺灣之社會經濟變遷》，頁 34。 26 陳國棟，〈「軍工匠首」與清領時期臺灣的伐木問題〉，《臺灣的山海經驗》(臺北：遠流出版社，2005)， 頁335。 19又查獲「鹹菜甕庄」的腦長郭丹貴與當地人黃五萬，勾結英國人所開設的美利士洋行， 私下進行樟腦的交易。27除此之外，地方菁英與竹塹紳商藉由投入內山開墾，爭得製腦 地，進行樟腦的熬製與買賣。如北埔姜家在新竹東南山區的開墾；28墾戶黃南球在獅潭、 南庄一帶的拓墾；29新竹林汝梅(林恆茂家)開墾南庄獅頭驛地區；鄭如磻(鄭利源號)先後 組成金全和墾號開墾橫山聯興庄等。30據此推測在鹹菜甕庄附近及南河山區開墾的竹塹 商人陳長順家族當初也是被這樣的商機吸引而投入拓墾事業。 圖2-2 北臺灣產業分布略圖(1860-1895) 資料來源：林滿紅，《茶、糖、樟腦業與臺灣之社會經濟變遷》，臺北：聯經出版社，1997 年，頁 58。
五、開山撫番與裁隘政策
臺灣由於戰略地位優越和經濟資源豐富，成為列強覬覦的對象，自開港通商後， 捲入一連串的涉外糾紛，其中以美國船羅發號(Rover)事件及中日牡丹社事件的發生，對 27 陳志豪，〈北臺灣隘墾社會轉型之研究：以新竹關西地區為例(1886-1945)〉，頁 47。 28 吳學明，《金廣福墾隘研究(上)》，頁 186-188。 29 黃卓權，《跨時代的臺灣貨殖家：黃南球先生年譜》(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2004)，頁 116-117。 30 林玉茹，《清代竹塹地區的在地商人及其活動網絡》，頁 243。 20清廷影響最大。同治六年(1867)羅發號事件交涉中，列強認為清廷對番地無管轄權，力 主「番地不歸清廷」之說；同治十年(1871)，琉球船隻漂流到臺灣南端海岸，船員被牡 丹社原住民殺害，之後日軍即以牡丹社事件為爭端，並視番地不歸清廷治理，展開征臺 行動。31同治十三年(1874)，日軍侵台，沈葆楨奉命帶兵來台處理對日交涉事宜，日軍 撤退後，沈氏認為牡丹社事件是因「生番」而起，為強化對台統治，極力推動開山撫番 工作。在政策執行上，沈氏向朝廷奏請廢除內地民人渡台禁令；同時主張開禁後山，開 闢通往後山的道路，招撫山區生番，鼓勵移民墾殖；其餘相關的販鐵、竹兩項之禁也一 併解除。開山撫番政策其後經丁日昌、岑毓英等人持續推展，雖成效不彰，但此一政策 已代表清廷對台治理方式由消極的防患轉為積極的建設。32 中法戰爭期間，基隆、澎湖為法人佔領，震驚了清政府，光緒十一年(1885)，中法 戰後，在臺辦理善後事宜的劉銘傳，為了整頓，提出設防、練兵、清賦、撫番四大治臺 政策，並力言撫番之重要。然而由於沈葆楨推行開山撫番政策十餘年來，耗費無數經費， 久無實效，因此清廷並不支持此政策。為了說服清政府，劉銘傳設立撫墾局，在沈應奎、 林朝棟、林維源等人協助下，規劃一套官紳合作型撫墾政策，即以在臺士紳主導撫墾政 策之執行，政府擔任支援配合的工作。為了擴充撫墾經費，劉銘傳的執行辦法是，首先 裁減屯兵，將屯租撥入撫番經費，然而屯租總額不大，根本不敷所需。其次是裁私隘而 隘租歸官，即裁撤山區之民隘，將墾民原先繳交給墾戶、隘首之隘租轉為交給政府，作 為撫墾經費，隘防則由隘勇營(官兵)負責。最後是收樟腦、硫磺為官辦並徵收茶釐。如 此，清政府可不費一兵一餉，擴展統治權於山區，並增加財源。33 裁隘政策使得原本的墾隘首失去了隘的主導權，也缺乏足夠力量再往山區推進， 獲得新的土地資源；34再者，山區物產之收入也充作撫番經費，這些政策無疑是打擊著 31 戴寶村，《帝國的入侵：牡丹社事件》(臺北：自立晚報社，1993)，頁 6-24；黃富三，〈從劉銘傳開山 撫番政策看清廷、地方官、士紳的互動〉，收錄於胡健國主編，《中華民國史專題論文集第五屆討論會： 國史上中央與地方的關係》(臺北：國史館，2000)，頁 1161-1169。 32 許雪姬，《滿大人最後的二十年：洋務運動與建省》(臺北：自立晚報社，1993)，頁 2-12；黃富三，〈從 劉銘傳開山撫番政策看清廷、地方官、士紳的互動〉，收錄於胡健國主編，《中華民國史專題論文集第 五屆討論會：國史上中央與地方的關係》，頁1169-1187。 33 黃富山，〈從劉銘傳開山撫番政策看清廷、地方官、士紳的互動〉，收錄於胡健國主編，《中華民國史專 題論文集第五屆討論會：國史上中央與地方的關係》，頁1169-1187。 34 李文良，〈十九世紀晚期劉銘傳裁隘事業的考察：以北臺灣新竹縣為中心〉，《臺灣史研究》第 13 卷第 2 期(2006.12)，頁 118-119。 21
墾戶們的經濟利益，因而引起沿山墾戶們反彈，聯名上奏給劉銘傳，「生番日漸猖獗， 墾隘愈見憂危，各墾聯給百餘里，又多全未駐勇之處，勇未駐紮，則隘不敢撤。夫墾戶 既不敢撤隘，勢必收糧，既收糧又令繳糧，進之不得，退之不能，則墾戶實無所措手足」。 35 除此之外，竹南二保猫裡、加志閣、六成安隘首謝開琳，懇請核准部分隘租作為公用 開支；36合興庄墾戶陳福成更因隘租歸公，屈請劉銘傳恩准賞給伙食等租，以免枵腹從 公。37 從開山撫番到裁隘政策的實施，不僅改變清初以來對臺消極的劃界封山、隔離漢 番的治理方式，也改變以往隘墾區內由民間主導的土地開墾方式。38此一政策下代表國 家不但積極將統治權觸及山區，也主導山區的經營。本節的探討已經整理出合興庄拓墾 之時的歷史背景，那麼拓墾之時的空間背景呢？我們往下繼續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