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合興庄的隘墾活動
第四節 拓墾過程中所面臨的衝擊
山區拓墾,風險大,投入資金多,陳長順願到山區拓墾,一方面是由於山區利益的 吸力,另一方面也是在經商過程中,與各墾戶之間所形成的人際網絡,打開其進入隘墾 區拓墾的契機。然而,拓墾過程中,各墾戶之間會互相合作結合成一個互助團體,但也 有可能因利益產生糾紛、衝突情形,這衝擊到墾戶原先的拓墾事業。以下即以兩個案例,
說明墾戶陳長順家族在拓墾之時與原先合作家族之間關係的轉變,及拓墾之時所面臨到 的衝擊。
一、合作變衝突:合興庄與中興庄
同治五年,為合興庄辦理隘務的金惠全,原與中興庄墾戶劉維翰(劉朝珍之孫)議定,
共同合作防禦,杜絕生番來襲,但是金惠全認為墾戶劉維翰沒有盡到聯合防守的協議,
造成生番出擾,連累到毗鄰的金惠全,金惠全將事情稟明,希望淡水廳同知王鏞察奪,
另舉充墾戶把守。玆將稟文節錄如下:
61 林玉茹,《清代竹塹地區的在地商人及其活動網絡》,頁 347。
53
緣有中興庄墾戶劉世城即劉維翰管轄山場隘藔,與全(金惠全)毗連地段,分 界把守,原議各建銃櫃,募丁互相防禦守望相助,以絕生番來路,保衛耕牧。
豈期劉維翰奸狡背僥,糧吞隘廢,以致兇番出沒無常,擾害耕牧,甚至藉端 推卸,移禍捏陷,庄民受其荼毒,慘難言狀,通庄童叟無不含冤痛恨。該惡 劉維翰于八月十四日身故,所遺墾戶額缺匿不稟報,未蒙另舉妥人接充責成 把守,伊子劉阿發、劉阿寬等更甚其父,恃伊大姓,踞地強悍,僅知勒佃吞 糧,交界之處並無銃櫃,以致邇來生番,屢從其界出擾。62
後來淡水廳同知批示「據稟是否屬實?候飭差協同附近公正頭人確查稟覆」,63由於 文獻資料有限,無法完整分析整個事件始末。但是,中興庄原本是由劉引源、劉可富等 三十六股合股墾戶向屯番給出墾契開墾,後招徠劉朝珍備出重資加入,因當地兇番滋 擾,造成墾地荒蕪,於是原合股墾戶願將墾權盡退,歸與劉朝珍之孫劉維翰承管。64合 興庄的墾戶陳長順當初也是受到劉引源所請,前來山區設隘拓墾,因此兩個墾區庄素有 淵源,兩個相鄰墾區庄的墾戶為了讓隘防線能更縝密,有效防止生番為害,維護墾佃安 全,會採取聯合防禦措施,也就是在交界之處,各建銃櫃把守,以期達到互相防禦,守 望相助的功能,讓生番無空隙可入。在上述事件中不難發現,原本連成一氣,互相合作 的墾戶,也會因自身利益產生控告情形。很顯然的,拓墾過程中,墾戶們為了能順利墾 成,所形成互助互利的團體,並非絕對能維持下去。
二、利益衝突:陳福成與林本源
咸豐年間陳福成捲入漳、泉之間的械鬥事件。這個事件原是因林本源逮捕欠租佃人 所引起,但是若依照時間空間因素仔細推敲,不難發現此事件除了漳、泉之間分類械鬥 外,還牽扯到拓墾過程中家族間的利益衝突。
咸豐三年(1853),淡北發生漳泉械鬥事件。同年,因漳籍墾戶林本源逮捕泉州籍欠 租佃人,關入私設牢獄內,泉州籍佃人忿怒反抗,因而與林本源家族發生爭執,林本源 遂號召其附近漳州籍佃人與之抗爭。此時泉州人求援於在鹹菜甕庄老社寮一帶開墾的
62 《淡新檔案》,編號 17313-1。
63 《淡新檔案》,編號 17313-1。
64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清代臺灣大租調查書》,頁 30-32。
54
「新合和」墾戶,「新合和」是由陳福成、衛壽宗、戴南仁、黃露柏合組而成,「新合和」
(二)、漳州籍的板橋林家在咸豐年間已是地方上的豪族,板橋林本源家族的發展,
奠基於林平侯,林平侯致力於經濟與社會事業的發展,並自新莊遷居至大嵙崁,投入大 嵙崁地區的內山拓墾之列。道光二十四年(1844),林平侯去世後,其子國華、國芳二人 克紹其裘,國華稱「本記」,國芳稱「源記」,因此有「林本源」之稱。70
林國華、國芳繼續在山區投資發展,但因山區地形、溫度等自然條件不利農墾,再 加上番害嚴重,生命、財產受到威脅,林家在山區之拓墾工作不甚順利,又自山區遷往 板橋定居。國華、國芳兩人增置田產,致力於財富的擴張,並積極捐糧、捐餉以及各種 義舉,以換取官銜,目的在於建立與官府間的良好關係,奠定其家族在社會的地位與聲 望,也有利於經濟事業的擴展;林國芳具有統馭的才能,因此林家遂成為漳人的領袖。
黃富三的研究指出,板橋林家屬於「商紳型」,以商業發跡,商人根性與經濟取向較強,
雖商而優則仕,但意圖非在官位,而在於保護家產。71林家家業的發展,正也如前一節 所討論,與官府高度配合,建立起良好的政商網絡,有益於家族累積更高的社會聲望與 財富。
屬於仕紳階級的林本源家族位居社會領導階層,他們擁有朝廷所授與的種種特權,
並且可以參與府縣地方公務的決策與執行,和統治者關係較為密切;相對地,陳福成家 族雖然也位居社會上的領導階層,但並未由科舉考試或是捐糧、捐餉等舉動向上晉升為 仕紳階級,也並非如林本源家族般多方擴展其家族事業,僅是參與所處地域範圍內的事 務,其影響範圍較小,權力地位不如林氏家族顯赫,政商力量也難與林氏抗衡,只能算 是豪強型領導份子。72正因如此,兩個家族械鬥,對陳福成家族而言,損傷應該不小。
(三)、鹹菜甕地區自乾隆末竹塹社衛阿貴招募墾佃拓墾以來,一直是衛家的勢力範 圍。嘉慶二十四年(1819),鹹菜甕庄由衛阿貴孫所組之公號「衛壽宗」擔任墾戶,繼續 此地的拓墾業務,到了道光二十五年(1845),換由當地佃戶彭玉卿組成之店號「金永安」, 接任鹹菜甕庄墾戶,彭玉卿因此地隘多糧缺所造成的隘防壓力日益嚴重,不願再接任,
道光三十年(1850),鹹菜甕庄的墾戶一職仍回到衛家手裡,由衛榮宗(衛壽宗堂兄弟組成
70 黃富三,〈板橋林本源家與清代北台山區的發展〉,《臺灣史研究》,第 2 卷第 1 期(1995.06),頁 7-13;
許雪姬,《板橋林家:林平侯父子傳》(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會,2000),頁 88。
71 黃富三,〈試論台灣兩大家族之性格與族運:板橋林家與霧峰林家〉《台灣風物》第 45 卷第 4 期 (1995.12),頁 159-165。
72 蔡淵洯,〈清代臺灣的社會領導階層〉,頁 88。
56
之店號)繼任。73
第五節 小結
嘉慶二十五年陳長順接辦墾闢的山區是極為棘手之地,愈往內山開墾,與原住民對 抗,生存的壓力愈大,所需投入的隘防費用相對的增加,咸豐六年陳長順就因隘糧無著,
重新丈量佃戶曾琳發土地,將隘租由原來的每甲六石,增加為每甲十二石,陳長順並說 明「年徵租粟,入不敷出,隘糧莫供,累順傾家墊給無休」,表達出山區拓墾並不順利。
78以合興庄開墾而論,拓墾之地為飛鳳山下之山谷地,多丘陵、山地,地形崎嶇,開墾 過程中需要投入相當的資金與人力,且是否可以墾闢成田,均無法事前得知;又墾區內 水患威脅,沖毀良田,同治十年(1871),鹿寮坑口庄,「洪石傳作為祀業之田被水沖」,
即是一例。79合興庄的隘防共有隘寮二十座,規模甚大,然其所墾成之地只有一百七十 餘甲,由此推知,拓墾因受地形限制,成果相當有限。80《樹杞林志》即記載:
由王爺坑、鹿寮坑透入白石湖,橫透至太平等莊,於嘉慶末年,墾戶陳福成備 本開成。未有市場,莊皆散處,間有二三聚居者,亦無幾家;其地多山,少平 曠故也。81
陳長順自備工本開墾此地,主要靠佃戶繳租以支應隘租,但上述現象說明了開墾過 程艱辛、耗費極大、隘糧不敷、墾成不易,也反映了地利不厚,又乏平地的事實。且內 山開墾需與番爭地,生番必然利用機會竄出,侵擾墾戶耕作,然陳長順、陳紹藩父子不 畏艱難在生番出沒處設隘,有效遏止生番出擾,使耕作得以順利,確保附近墾佃的安全,
且與粵籍墾民間能相互合作,共同開墾,使本區在面臨生番強大壓力及自然環境不佳的 情況下,仍得以順利墾成。
擔任合興庄墾戶的陳長順家族為地方領導者,為了鞏固好在地領袖的地位、權勢,
莫不投入地方公益事業,藉此嘉惠街庄,並與地方社會維持良好的關係。藉由這樣的活 動參與中,一方面提升家族聲望,一方面也與各街庄之紳商、墾戶相聯繫,擴展其家族
78 〈咸豐六年陳長順立給丈單〉,收入劉澤民編,《關西坪林范家古文書集》,頁 120-121。
79 《淡新檔案》,編號 22708-1。
80 「合興庄墾戶陳福成稟報,承管合興庄等處山多田少,惟有各坑歷開成水田約有一百七十餘甲」,《淡 新檔案》,編號13203-1。
81 林百川、林學源纂輯,《樹杞林志》,頁 126。
58
59
在地域社會裡的人際網絡。
山區拓墾的利益,讓墾戶、墾佃合作開墾,也讓墾戶之間共同防禦,存在著許多合 作的契機。然而山區的商機,也吸引了想到此地逐利的家族,在陳長順與林本源家族械 鬥案中,不難發現,林家已注意到鹹菜甕山區的經濟利益,林家這股勢力,正衝擊著原 先在此地拓墾的陳長順家族。這也意謂著,陳氏家族要繼續擴展,需面臨到更多的競爭 與挑戰。臺灣開港通商後,列強對山區利益的覬覦,引起清政府意識到山區豐富資源所 帶來的利益,官方改變原本對山區的治理政策,將國家的控制力量推及內山地區,這對 墾戶的拓墾產生重大的影響,面對這種新的危機,陳氏家族是如何因應,下一章將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