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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教標準之建構努力與其困難:新五代史與春秋

仁宗朝的士人自覺運動

第四節 名教標準之建構努力與其困難:新五代史與春秋

前面數節,主要都在討論宋代士人重新得到了政治社會上的領導地位之後,

尋求群體及個人自我定位,而以復興儒教秩序為主調。這裡必須再強調一次:儒 教的權威並不來自於它是一種特殊生活方式,而是因為它被認為代表了當時東亞 或者說天下的最高文明。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學所講的道理應當作為人類社會的普

608 漆俠,《宋學的發展和演變》(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2),頁 288-291。在這一點上,

歐陽修亦大同於范仲淹。《默記》載歐陽赴試時,見鄰座士人病而不能應試,乃極力鼓舞之,又 助其作文用事,遂同登榜。《默記》卷中,頁21。

609 《容齋隨筆》引時人說法,將不得志而投奔西夏的中國士人張元、吳昊也和范仲淹扯上關係。

說是二人設法引其注目果受引見,卻在將用未用間,先奔西夏了。此事未必可信,洪邁也指出其 歲時先後不審。但也可見范仲淹好士之廣泛有名,否則也不會有這一說法傳出。見《容齋隨筆》

記張元事條,頁554-555。

610 〈崑山縣新修文宣王廟記〉,《小畜集》,頁 152。

611 真宗朝名臣如王曾等,便為時人比為姚宋蕭曹。見《國老談苑》卷二,頁 186-187。

遍指導原則,服膺儒家名教的士人則是這個社會的領導者。士人群體中最優秀的 見解作為公議,應當被上至君主下至走卒的一般社會尊重乃至信從。這樣的政教 合一信念至少自漢以來一直被中國統治階級認可並多少得到實踐,而宋代君臣對 待這一傳統信念可說是空前的認真,士人政治運作最為接近理想。本節以歐陽修 及其新五代史為中心,考察以上所述的士人信仰的內涵。

歐陽修無疑是宋仁宗時代士論締造的關鍵人物之一,這當是無論當時後世,

眾口一辭的。蘇軾謂:

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道。其言簡 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以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

612

再略舉當時一例。曲洧舊聞載:

李肅之公明,文定公子也。在三司,論事切直,仁宗嘉納。歐公以簡賀 之,甚有稱賞之語。公明喜曰:「歐公平日書疏往來,未嘗呼我字也,

此簡遂以字呼我,人之作好事,可不勉哉!」613

而其新五代史法春秋的寫作意圖,在經學新解釋流行而為新興士人思想依恃的背 景下,其意義或還不僅在本身的成就而更在提供引導學者討論發明的方向,乃是 唐以後正史之中難得的私修之作,其意義不可輕忽。官修正史往往成為專家翻檢 查考之用而少為人閱讀,歐陽的作品則是一個例外。614如純以專門修史觀點來 說,宋人此類行為往往受到後人疵議。王鳴盛論與歐陽修同時的孫甫所作的唐史 論斷雖承認其言「多平正」,卻認為「皆空論不足傳」。對其所自作的欲法春秋 的唐史記,甚至說「幸其書亡,若存,徒汨亂學者耳目」。深惡痛絕之態度顯然,

其理據則是:

612 〈六一居士集敘〉,《蘇軾文集》卷十,頁 316。

613 《曲洧舊聞》卷一李公明論事切直仁宗嘉納得歐公稱賞條,頁 95。

614 楊聯陞,〈官修史學的結構——唐朝至明朝間正史撰修的原則與方法〉,收於《國史探微》,頁 358-359。

大抵作史者宜直叙其事,不必弄文法、寓予奪。讀史者宜詳考其實,不必 憑意見、發議論。宋人略通文義,便想著作傳世。一涉史事,便欲法聖人 筆削。此一時習氣,有名公大儒為之渠帥,而此風益盛。名公大儒,予不 敢議,聊借甫以發之。615

且不論王鳴盛自己著書考據之餘所發議論亦甚不少,此等憑意見、發議論的習氣 之意義得失,正要看領導者的名公大儒所論為何。為此一時習氣之渠帥的名公大 儒,無過於歐陽修。若不議之,則也不能對宋代士人政教風氣作出評斷。比之宋 初柳開和胡旦間發生的一段插曲,或可幫助我們理解其重大建設性:

柳仲塗開知潤州,胡旦祕監為淮漕。二人者,俱喜以名騖於時。旦造漢 春秋編年,立五始先經後經、發明凡例之類,切牟聖作。書甫畢,邀開 於金山觀之,頗以述作自矜。開從其招而赴焉,方拂案開編,未暇展閱。

開拔劍斥之曰:「小子亂常,名教之罪人也!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者。

至若丘明而下,公穀鄒郟諸子,止取傳述而已。爾何輩,輒敢竊聖經之 名,冠於篇首!今日聊贈一劍,以為後世狂斐之戒!」語訖,勇逐之。

旦闊步攝衣,急投舊艦,鋒幾及身。賴舟人擁入,參差不免。猶斫數劍 於舷,聊以快憤。616

這可以說是典型的狂生行為。但如此狂法顯然是極具時代特色,難於在宋前出現 的。歐陽撰著新五代史效法春秋不論成敗如何,其影響力與宋初的不得志儒生乃 無可比擬的。前節已經提到了這些有才學而自負不喜受拘係不得重用,也未必在 乎朝廷權威的士人因為慶曆諸臣出來轉移風氣,搭建連繫而有了共建儒教秩序的 可能。但刺激起了一時風氣是一回事,真要引導群士走上同一具體目標,則不能 不透過說理的手段以求思想上的接近,乃至必要時用政治權威的力量排斥異說。

這也可以說是清議的一種表現。如劉敞與歐陽二人曾一起上言阻止一個不合他們 心中學術標準,名叫龍昌期的士人接受朝廷褒獎:

615 《十七史商榷》卷九十二唐史論斷條,頁 672-673。

616 《玉壺清話》卷三頁 29-30。

敞與歐陽脩俱曰:「昌期違古畔道,學非而博,王制之所必誅,未使即 少正卯之刑,已幸矣,又何賞焉。乞追還詔書,毋使有識之士,窺朝廷 深淺」 昌期聞之,懼不敢受賜。617

龍昌期乃是文彥博等人所推舉而所受賜亦不大,在政治上可說無足輕重。歐陽修 與劉敞何苦與之為難?618或者也有政治性理由,但若從重清議建立價值標準角度 出發,亦似可通。又如他曾上過〈論雕印文字劄子〉,企圖使「今後如有不經官 司詳定,妄行雕印文集,並不得貨賣」,以控制文字的出版。其動機除了國家機 密的保持之外,尚有文化上的禁絕「非後學所須,或不足為人師法者,並在編集,

有誤學徒」的現象之用意。619只是這類消極手段不僅在技術面上不易實現,若沒 有正面的指引方向,禁止也是徒然。對孔門儒教道理的共尊共信在舊說已不足維 繫人心的情況下,要具體落實還必須透過當代的新解。楊聯陞對此有很好的論斷:

宋代史學此一特徵正與一個新興的、富創造性的學術運動——理學的精神 相一致,因為正如新理學家之大膽主張其乃真理之正統發言人一樣,它需 要同樣的信心與想像力以撰著歷史;而此史著的風格,唯有出諸聖人手 筆,方覺合宜。620

但這不是容易的工作。以前節已經提及的名教問題來說,理想狀況下修齊治 平固為一貫,但個人的名節和政治上群體的利益在實際上,往往不見得可以輕易 的協調一致,尤其是在政教傾頹的亂世之中。范仲淹對李膺等東漢黨錮士人的評 語值得引用:

漢李膺之徒黑白太明,而禁錮戮辱。雖一身潔清,千古不昧。奈何邪正 相激,速天下之禍,漢室亦從而亡之。僕以為與國同憂之人,宜弗為也…

617 《宋史.劉敞傳》頁 10386。

618 龍昌期事,可參宮崎市定〈辨奸論の奸を辨ず〉收於《宮崎市定全集》第 11 冊,頁 389-391。

又《澠水燕談錄》記其人曰昌期該洽過人,著撰雖多,然所學雜駁,又好排斥先儒,故為通人所 罪,而其書亦不行《澠水燕談錄》卷六,頁64

619 〈論雕印文字劄子〉,《歐陽修全集》,頁 1637。

620 楊聯陞,〈官修史學的結構——唐朝至明朝間正史撰修的原則與方法〉,收於《國史探微》,頁 364。

無專尚名節,而忘邦家之大。621

馮道的例子可以說充分體現了這一問題的重大。馮道的行為純以忠君的觀點來看 可說完全不合標準,但處於改朝易姓有如兒戲的亂世之中,他在政治中樞的表現 比起普通無所作為苟且度日的官僚,似又更勝幾分。故而不只當時,直至宋已在 政治上收拾了局面之後很久,馮道都一直保持著相當的聲望,同時也引來了許多 爭議。在神宗時君臣討論近代名臣,馮道猶居一席之地:

熙寧而來,大臣盡學術該貫,人主明博,議政罷,每留之詢講道義,日論 及近代名臣始終大節。時宰相有舉馮道者,蓋言歷事四朝不渝其守。參政 唐公介曰:「兢慎自全,道則有之。然歷君雖多,不聞以大忠致君,亦未 可謂之完。」宰相曰:「借如伊尹,三就桀而三就湯。非歷君之多乎?」

唐公曰:「有伊尹之心則可。況擬人必於其倫。以馮道竊比伊尹,則臣所 未喻也。」622

活到哲宗朝的吳處厚則認為「俗人徒見道之迹,不知道之心。道迹濁心清,豈世 俗所知耶」?623可見新五代史深貶斥之的現實意義是很重的。錢穆言:

馮道列相八姓十一君,自稱長樂老,世人競慕之。得為一馮道,斯亦當時 人生之至高境界矣。下迄宋代,馮道仍然見尊。歐陽修為新五代史,始加 貶斥。而馮道之為人,遂再不見稱。韓愈言:「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 幽光。」此乃史官之任。歐陽修崇拜韓愈,其為新五代史,非在史官之任,

亦如孔子之作春秋,乃有其不得已之深心。後代中國人羣誦新五代史,薛 居正舊五代史則幾成廢物。近代國人,乃以薛書取材富,記事詳可資考證,

一時又轉居歐書之上。然非歐書,則民族大義,修身大節,皆無以見。使 北宋一代,歐書不出,恐此下中國亦無得如今傳之中國。624

621 〈又與省主葉內翰書〉,《范仲淹全集》,頁 263。

622 《湘山野錄》卷上,頁 15。

623 《青箱雜記》卷二,頁 17。

624 錢穆,〈中國歷史精神〉,收於《中國史學發微》(台北:東大,1989),頁 122。

錢穆此處對民族大義四字的用法,值得留意。不是指今日流行的可與民族主義混

錢穆此處對民族大義四字的用法,值得留意。不是指今日流行的可與民族主義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