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代士族社會的統治理念及其失效
第二節 士人政治衰退與中唐國勢的陵替
不過即令是此種對公論的現實期許,隨著中唐乃至唐末士人因國勢之漸削而 日益有苟安姑息之意,又因不治事而使事益不治的惡性循環,導致最終在事實上 也落了空。當自覺在政治上可作為處不多時,便難有成就感,保持責任感乃更不 易。如此便很難期待士人能不顧眼前利害而銳意於論事取才經營世務。這是歷代 偏安政權常見現象。又唐代士人的精英性質強烈,國家本已不重制度性的培育教 導人才,而偏於令有高度自由裁定權力的君相主司參照時論以選拔既有人物。一 旦國家政治力量衰退,中央與地方間的溝通渠道便易阻塞,在中央的士人代表性 下降,此又更易使之帶上封閉色彩而限制其眼界。則其漸置度外的地方社會亦會 自有其新生領袖,其風尚好異皆將不與舊士族同。所謂教化當自貴者始,少數貴 者能導致風行草偃,鎮伏氓庶的理想,乃愈成空言甚至笑譚。此一趨勢若要追溯 其源,乃可至於玄宗朝。太平極盛的局面下,內益重而外益輕,士族放棄其鄉里 而遷葬定居中央兩京的現象,今人可由察考墓誌而知。時人謂「自天寶以還,山
163 如果這是唐中後期士人對政治的普遍看法,則難怪禪僧要說「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將相所為」
了。見《侯鯖錄》(北京:中華書局,2002)徑山論出家條,頁 40。又錢穆論此局,則上推至漢 末說「遠從東漢以下,朝廷博士制陵替,社會又無自由講學之風,學術限於門第,於是轉由佛家 起來擔當社會人文教化之職責。唐代更是如此。聰明有智慧的人,多有志出家做和尚,尋求究竟 人生,看不起政治事業,認為談政治只是第二義。」〈王荊公的哲學思想〉,收於《錢賓四先生全 集》第20 冊,頁 63。
164〈唐故范陽盧秀才墓誌〉,《樊川文集》卷九,頁144-145。
東士人皆改葬兩京,利於便近」。165另一方面,則將國家武力的重心置於邊境之 上:
國朝李靖平突厥,李勣滅高麗,侯君集覆高昌,蘇定方夷百濟,李敬玄、
王孝傑、婁師德、劉審禮皆是卿相,率兵禦戎,戎平師還,並無久鎮。
其在邊境,唯明烽燧,審斥候,立障塞,備不虞而已。實安邊之良算,
為國家之永圖。玄宗御極,承平歲久,天下乂安,財殷力盛。開元二十 年以後,邀功之將,務恢封略,以甘上心,將欲蕩滅奚,契丹,翦除蠻、
吐蕃,喪師者失萬而言一,勝敵者獲一而言萬,寵錫云極,驕矜遂增。
哥舒翰統西方二師,安祿山統東北三師,踐更之卒,俱授官名;郡縣之 積,罄為祿秩。於是驍將銳士、善馬精金,空於京師,萃於二統。邊陲 勢強既如此,朝庭勢弱又如彼,姦人乘便,樂禍覬欲,脅之以害,誘之 以利。祿山稱兵內侮,未必素蓄凶謀,是故地逼則勢疑,力侔則亂起,
事理不得不然也。166
故而軍權落入專在行伍間的武人之手,乃玄宗開元後期以至安史之亂爆發之間勤 於遠略的開邊政策所致。舊唐書李林甫傳:
國家武德、貞觀已來,蕃將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忠孝有才略,亦 不專委大將之任,多以重臣領使以制之。開元中,張嘉貞、王晙、張說、
蕭嵩、杜暹皆以節度使入知政事,林甫固位,志欲杜出將入相之源,嘗 奏曰:「文士為將,怯當矢石,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善戰有勇,寒 族即無黨援。」帝以為然,乃用思順代林甫領使。自是高仙芝、哥舒翰 皆專任大將,林甫利其不識文字,無入相由,然而祿山竟為亂階,由專 得大將之任故也。167
165 毛漢光,〈從士族籍貫遷移看唐代士族之中央化〉附註所引唐人墓誌,收入《中國中古社會史 論》,頁336。
166 《通典》卷一四八,頁 3780。
167 《舊唐書.李林甫傳》,頁 3239-3240。
其說專歸罪林甫固未盡允,今人黃永年亦提異議,認為是「高門貴族到中央有更 好的出路,不願在邊境長期擔任節度使,而要鞏固邊防,節度使又非久任不可,
這只能用寒族、蕃人」。168但無論如何,此一國策確實造成了士人開始脫離政治 實務之肇端,169而自安史之亂天下兵起,更使士人發言權力縮減。170本來「安平 則尊經術之士,有難則貴介冑之臣」171 也是正常,而唐皇室傾向信任宦官為其 最直接的代理人掌理禁軍的體制似也是可適應現實局面的,畢竟宦官寄生於皇 權,較之職業武人多少可信。故禁軍武力與江淮財賦的結合,也令唐室又支持了 上百年。但唐中後期黃巢之亂以前的局面雖似小康,其常與藩鎮妥協,即已很高 程度規定了政治的格局,少有令經術之士施其經略之餘地。朝廷與河北為首的拒 命藩鎮間的關係始終不穩定,故傳統史家常以「姑息」指稱中唐以後政局,而這 一語彙往往是負面意味居多,也不僅止於對待強藩的態度。舉一例以明之:
有主書滑渙,久司中書簿籍,與內官典樞密劉光琦情通。宰相議事,與光 琦異同者,令渙達意,未嘗不遂所欲。宰相杜佑、鄭絪皆姑息之,議者云 佑私呼為滑八,四方書幣貲貨,充集其門,弟泳官至刺史。172
此人在憲宗初,為李吉甫彈治而去。其後文宗朝初政時韋處厚上位整頓吏治,猶 以為口實:
堂史湯鉥數招權納財賂,處厚笑曰:「此半滑渙也。」斥出之。173 可見其影響。若小吏亦須姑息不敢治,則宰相尚有多少權威可言?
168 黃永年,《唐史十二講》(北京:中華,2007),頁 87-88。
169 或有人以文武分途乃專業化為說,則請注意本來出將入相者也並非以個人武勇而為將,而往 往將戰鬥本身交與純粹武人。所以推崇儒將不僅是因其韜略,更因文人往往有儒家教養,受忠君 愛國的教導。如一定要用近代觀念來比附士人的出將入相,這與其說是文武不分,不如說是確保 軍隊之國家化。在士人政治理念佔據優勢之後,傳統時代的武人如專以武事為業,則往往意味著 沒有教養自成氣類而易與士人隔閡。
170 又或者學者可以分析唐初的種種政制,如府兵均田等皆已到廢壞衰朽,當改弦更張的時候。
但在中唐以下的變化中,唐國家顯然處於被動地位,遠大於開創新局。本文意不在主張唐初各種 具體制度可以永續不應破壞,但制度的改變不一定意味原有統治階級必定失其地位。就此而言,
不能說士人無責任。
171 《通典.選舉典》卷十七,頁 415。
172 《舊唐書.鄭餘慶傳》,頁 4164。
173 《舊唐書.韋處厚傳》,頁 4675。
概觀中唐以下政局,代德兩朝的姑息混亂,在憲宗時得到了一時的緩解。穆 宗朝時雖河朔復亂,朝議猶在主用兵的裴度身上,他彈劾以元稹為首的反對者,
便要求朝廷公議:
以臣愚見,若朝中姦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而自平;若朝中姦臣尚 在,則逆賊縱平無益。臣讀國史,知代宗朝蕃戎侵軼,直犯都城。代宗 不知,蓋被程元振蒙蔽,幾危社稷。當時柳伉,乃太常一博士耳,猶能 抗表歸罪,為國除害。今臣所處,兼總將相,豈肯坐觀凶邪,有噎日月。
不勝感憤嫉惡之至!謹附中使趙奉國以聞。倘陛下未信忠言,猶惑姦黨,
伏乞出臣此表,令三事大夫與百僚集議。彼不受責,臣合伏辜,天鑒孔 明,照臣肝血。但得天下之人知臣不負陛下,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結果是「穆宗雖不悅,然懼大臣正議」先略示妥協之後:
尋罷度兵權,守司徒、同平章事,充東都留守。諫官相率伏閤詣延英門 者日二三。帝知其諫,不即被召,皆上疏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
不宜置之散地。帝以章疏旁午,無如之何,知人情在度,遂詔度自太原 由京師赴洛。及元稹為相,請上罷兵,洗雪廷湊、克融,解深州之圍,
蓋欲罷度兵柄故也。174
最後河朔終於得而復失,決不只是唐中央的兵力不足,也不只是河北武人兵驕卒 悍無以制之。憲宗平淮西,不也連年用兵,鍥而不捨,終於制服了此一悍藩?而 兵戎方息,唐之君臣為治之意便衰。憲宗已被史臣稱為「及其晚節,信用非人,
不終其業,而身罹不測之禍」。175穆宗更是遊宴無節,且樂聞臣下與之同風。通 鑒載穆宗初政與給事中丁公著的對答:
上嘗謂給事中丁公著曰:「聞外間人多宴樂,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為慰。」
公著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上曰:「何故?」對曰:「自天
174 《舊唐書.裴度傳》,頁 4423-4424。
175 《新唐書.憲宗紀》贊,頁 219。
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為遊宴,沈酣晝夜,優雜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
則百職皆廢,陛下能無獨憂勞乎!」176
如可謂在玄宗時的遊宴是居安忘危的話,安史亂後公卿大夫的此類行為恐只能說 是逃避現實了。可見此時雖猶有胸富經綸,能集時望於一身的人物如裴度,如無 君主信任給予強力之領導地位,則影響作用仍甚有限。
這時如借用前引劉禹錫的話來形容,或可說是「法小弛,則是非駁,賞不必 盡善,罰不必盡惡,或賢而尊顯,時以不肖參焉,或過而僇辱,時以不辜參焉」
的時期。穆敬二帝非求治之主。而到文宗時正是黨爭最烈的時候。文宗於太和六 年時問宰相牛僧孺以何時致太平,僧孺則以低標準回應之:
會上御延英,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僧 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 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177
前一年范陽發生副兵馬使楊志誠逐其節度李載義的事件,牛僧孺的建議是:
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蹔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 毫所獲。今日志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 必計其逆順。178
問題是載義「有平滄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順」無故被逐,竟以「不必計其逆順」
而輕輕抹煞了。不喜無故用兵,在有爭議的維州問題上袒牛貶李的司馬光對此種
而輕輕抹煞了。不喜無故用兵,在有爭議的維州問題上袒牛貶李的司馬光對此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