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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末秩序的完全失控與士族地位的喪失

第二章 唐代士族社會的統治理念及其失效

第三節 唐末秩序的完全失控與士族地位的喪失

晚唐進士的浮薄是眾所周知的。世族子弟恃其家世而輕薄寒士或不屑小官也 是輕薄的一種。略舉一例:

薛保遜,名家子,恃才與地,凡所評品,士子以之升降,時號為「浮薄」。

相國夏侯孜尤惡之。其堂弟因名保厚以異之,由是不睦。內子盧氏,與 其良人操尚略同。因季父薛監來省,盧新婦出參。俟其去後,命水滌門 閾。薛監知而大怒,經宰相疏之,保遜因謫授澧州司馬,凡七年不代。

197 據說當時有及第不必讀書,作官何須事業之語。見《侯鯖錄》頁 103。

198 《全唐文》卷 628。

199 《白居易集》卷四十四與陳給事書,頁 950。

200 同上注。後來他被提拔入中央任翰林近職時也稱:「臣本鄉校豎儒,府縣走吏,委心泥滓,絕 望煙霄。豈意聖慈,擢居近職。」《舊唐書.白居易傳》,頁4341。又憲宗嘗怒之曰:「白居易小 子,是朕拔擢致名位」。皆可證其時白氏確少當朝親故。見《舊唐書.白居易傳》,頁 4344。又 陳寅恪亦考證其出身並非有家法門風之名族。見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附錄甲〈白樂天之先 祖及後嗣〉,收於陳寅恪,《陳寅恪先生論文集》(台北:九思出版社,1977 增定二版),

夏侯孜出鎮,魏相謩登庸,方有徵拜,而殞於郡。愚曾睹薛文數幅,其 一云:「餞交親於灞上,止逆旅氏,見數物象人。詰之,口輒動,皆云 江、淮、嶺表州縣官也。嗚呼,天之生民,為此輩笞撻!」又《觀優》

云:「緋胡折窣,莽轉而出。眾人皆笑,唯保遜不會。」其輕物皆此類 也。盧虔灌罷夔州,以其為姊妹夫,逕至澧州慰省。回至郵亭,回望而 笑曰:「豈意薛保遜一旦接軍事李判官,打《楊柳枝》乎!」201

而以本論文的觀點來說,則要請讀者注意這表現了士大夫階層步上六朝時的後 塵,只記得身分的特殊而忘卻統治責任。大陸學者鄧小南分析之曰:

十世紀前期,兼具「名族」與「文學」背景的所謂「衣冠之士」,在朝 廷決策過程中所能起到的實際作用已經相當有限,但他們仍在竭力利用 自身在社會上的影響力,試圖維持其最後的地位。這種狀況在唐末以及 號稱承繼「大唐」的後唐時期反映得尤其突出。唐朝末年的中央朝廷,

從君主到官僚回天乏術,卻出現了講求士族流品的回潮。學界早有研究 指出晚唐貢舉為官宦士族、權豪子弟所充塞…此時會聚起來的這些兼具

「閥閱」與「冠冕」者,實際上不可能再構成為封閉排他的貴族權勢集 團,除去可以增重些許身份作為號召之外別無意義。而且,「衣冠流品」

對於政權的強烈依附,直接削弱了他們在亂世中的適應能力。這些人不 幸在朝廷面對著內官中使乃至禁軍將領的戒惕與抵制,在外部面臨著強 藩咄咄逼人的壓力,全無震懾扭轉之功…正當王朝末路的這批士大夫,

其資質構成有著令人矚目的特點。唐廷為乞靈求助而尋覓得來的這批官 僚,儘管兼備科舉與門戶背景,卻多非學識幹才兼長,惟其如此,他們 對於「流品」有著特殊的維護與自矜。而這批人當危難之際的所作所為

(或者說是「無所作無所為」),則暴露出他們的致命弱點。202

201 《北夢瑣言》卷三薛保遜輕薄條,頁 61。《北夢瑣言》載此類例子甚多,如卷三杜邠公不恤 親戚條(頁44)、河中餞劉相瞻條卷四薛氏子具軍儀條(頁 67)等等,不備舉。

202 鄧小南,〈走向再造:試談十世紀前中期的文臣群體〉,收於《漆俠先生紀念論文集》(河北大 學出版社,2002)。

另一明顯的徵兆即是地方政治之失控。「唐亡於黃巢,而禍基於桂林」203固 然不錯,但作為其背景的政治問題自也不可忽。請舉唐末著名文人皮日休所作的 二篇賦為證。其一是〈憂賦〉。本篇雖為「南蠻不賓,天下徵發」而作,實際上 重點並不在外夷的威脅而擔心的是「肉食者謀失,而藿食者殃罹」,是責任的被 輕忽與道德秩序的解紐。官場上是「懸官待賄,命相取資」、「未搜巖穴,莫訪 茅茨」而「治亂終書,善惡必紀」的價值則面臨危機。這顯然更值得憂慮。另一 篇〈霍山賦〉,則藉山神之口,說出當時地方上「可陟可黜,可平可濟者」,往 往都是「聖天子無由知之」,沒有得到適當處理的。204

欲對唐末政治腐化之現象有一快速而鮮明的理解,一個好辦法便是翻閱通鑑 關於懿宗至僖宗黃巢亂前約十五年間的記錄。其中裘甫龐勛王郢之亂的爆發,當 然都以政治不修為背景,但皆有一定程度的規模與企求,猶可說是失志軍人草賊 竊發欲圖一逞。然地方官員因其失政為民所逐者,自懿宗咸通八年(867)至十 一年(870)短短三四年間,便有三例可舉如下:八年是懷州刺史劉仁規。205十 年是陝虢觀察使崔蕘。206十一年是光州刺史李弱翁。207這些民變都沒有進一步升 高為與中央的直接對抗。通鑑記載亦明言地方官員責任決不輕。類似之例尚有,

此處不詳列。此輩皆非不通文墨之武夫,而是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員,崔蕘且是名 門出身。208又如稍早的杜佑之孫杜悰,雖藉門蔭尚主而累居大鎮卻「未嘗斷獄,

繫囚死而不問」無功於國,卻能富貴以終。209而相反的例子卻越接近晚唐越不容

203 《新唐書.南蠻傳》贊,頁 6295。

204 此二賦均收於皮日休,《皮子文藪》卷一。

205 據《舊唐書.地理志》懷州至東都洛陽僅百四十里。見《舊唐書.地理志》,頁 1489。

206 此人家世頗顯赫,可上溯至曾祖輩,曾官至吏部侍郎。史稱其美文詞,善談論而自恃清貴,

不恤人之疾苦。據載以器韻自矜,不親政事,故為民所逐。兩唐書本傳於此事所記較詳,可參看。

又據正史相關記錄考之,此事發生時間或當再略晚,然為僖宗朝事則無可疑。

207 此州位於淮南道。至東都洛陽九百二十五里。見《舊唐書.地理志》,頁 1578。

208 當然我們也不能說沒有例外。不過唐中期以前的士族似乎給人較好的印象。如:裴諝為河東 道租庸鹽鐵等使時關輔大旱,諝入計,代宗召見便殿,問諝:「榷酤之利,一歲出入幾何?」諝 久之不對。上復問之,對曰:「臣有所思。」上曰:「何思?」對曰:「臣自河東來,其間所歷三 百里,見農人愁歎,穀菽未種。誠謂陛下軫念,先問人之疾苦,而乃責臣以利。孟子曰:理國者,

仁義而已,何以利為?由是未敢即對也。」上前坐曰:「微公言,吾不聞此。」《舊唐書.裴諝傳》,

頁3567。

209 《北夢瑣言》卷一禿角犀條,頁 28-29。

易找到。可見唐的衰亡,決不只是不奉中央號令的跋扈武人及心懷不軌的巨寇大 盗所導致的,有虧職守的士人也必須分擔一分不輕的責任。後來宋代尹源作〈唐 說〉,其中有個有趣的見解:

至賢之主與夫失道之主,其興其亡,皆自取之,此繫乎君者也;中才之 主,其臣正勝邪則治而安,邪勝正則亂而亡,此繫乎臣者也。然則唐之 亡非君之為,臣之為也。210

這說法未必全對,但也不容易反駁。唐中後期士人在地方行政上不但未能如漢末 范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地去打擊腐敗,反而往往自己成為政治 敗壞之因。即京都附近,亦不見得狀況較佳。此可引杜牧的〈同州澄城縣戶工倉 尉廳壁記〉為證。同州乃是「西四十里即畿郊也」密邇中央之地。然其政治實況 極惡劣,其地理位置正好方便狐假虎威,民眾只好設法自保。杜牧慨嘆:

國家設法禁,百官持而行之。有尺寸害民者,率有尺寸之刑。今此咸墜 地不起,反使民以山之澗壑自為防限。211

接近中央,便受中央權貴之害,遠離中央,地方官亦天高皇帝遠的不受管束。而 朝廷對民變的反應卻是訓斥「刺史不道,百姓負冤,當訴于朝廷,置諸典刑,豈 得群黨相聚,擅自斥逐,亂上下之分!」這話似也不錯。但就現實狀況加以衡量,

則顯得滑稽。且不說朝廷的實力正日趨衰微,即以理而言,朝廷正是富貴最集中,

腐化最嚴重處,同州的例子已說明了其不足期待。

又以百僚之首的宰相為例,自富爭議性的李德裕之後,已難見有作為者。212 士族名門作相者如崔慎猷自恃地望而輕薄同列:

唐自大中至咸通,白中令入拜相,次畢相諴、曹相確、羅相劭,權使相 也,繼升嚴廊。崔相慎猷曰:「可以歸矣。近日中書盡是蕃人。」蓋以 畢、白、曹、羅為蕃姓也。始,蔣伸相登庸,李景遜尚書西川覽報狀而

210 《宋史.尹源傳》,頁 13083。

211 《樊川文集》,頁 157-158。

212 關於李德裕的問題,此處舉一個傳統學者的看法,供讀者參考。《容齋隨筆》李德裕論命令條,

頁849。

歎曰:「不能伏事斯人也。」遽托疾離鎮,有詩曰:「成都十萬戶,拋 若一鴻毛。」亦博陵之比也。213

曹確是「精儒術,器識謹重,動循法度」,而畢諴乃是:

少孤貧,燃薪讀書,刻苦自勵。既長,博通經史,尤能歌詩。端慤好古,

交遊不雜。214 故二人合稱:

畢諴與確同宰相,俱有雅望,世謂「曹畢」云。215

此二人為相雖無大業績,但其表現正符合士族本來所以為世所重的價值觀念。今 士族乃以小姓輕之。至於李景遜之去官,更是意氣用事:

為大夫三月,蔣伸輔政,景讓名素出伸右,而宣宗擇宰相,盡書群臣當 選者,以名內器中,禱憲宗神御前射取之,而景讓名不得。世謂除大夫 百日,有他官相者,謂之「辱臺」。景讓愧艴不能平,見宰相,自陳考 深當代,即拜西川節度使。以病丐致仕,或諫︰「公廉潔亡素儲,不為 諸子謀邪?」景讓笑曰︰「兒曹詎餓死乎?」216

崔李二人據史書所載,似乎還是頗有舊族之威儀的。然觀其表現如此,則其尚有 多少世族受人仰望的德行,恐無法再深究了。至如令狐綯白敏中輩,於政治鬥爭 排斥異己上,差有一日之長,至其當國則「無足譏」。217以東漢末人物作比,最 易彰顯其反差。漢末雖亦有矯情偽飾之弊端,負時流之偉望者終究還是陳蕃李膺 之類足為一世師表的人物。雖同處衰世,此輩何能想望如范曄形容陳蕃「以遯世

崔李二人據史書所載,似乎還是頗有舊族之威儀的。然觀其表現如此,則其尚有 多少世族受人仰望的德行,恐無法再深究了。至如令狐綯白敏中輩,於政治鬥爭 排斥異己上,差有一日之長,至其當國則「無足譏」。217以東漢末人物作比,最 易彰顯其反差。漢末雖亦有矯情偽飾之弊端,負時流之偉望者終究還是陳蕃李膺 之類足為一世師表的人物。雖同處衰世,此輩何能想望如范曄形容陳蕃「以遯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