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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唐治的模仿與朝廷權威的重建

第三章 宋初秩序的復興及其瓶頸

第一節 對唐治的模仿與朝廷權威的重建

在討論宋代文化特色時,學者通常會以仁宗朝作為起始,這也是本文的觀 點。本論文以真仁之際,特別是仁宗慶曆時期以下,作為宋代儒學開始展露其自 由探索道理所在之特色,士人政治運作表現出政教關係之趨近徵象的上限。關於 這一斷限的依據,論者已甚多,但仍請略費篇幅,先舉古今二個例子來作證佐。

較早的例子是宋元學案中所引全祖望之言:

有宋真仁二宗之際,儒林之草昧也。當時濂洛之徒,方萌芽而未出,而 雎陽戚氏在宋,泰山孫氏在齊,安定胡氏在吳,相與講明正學,自拔於 塵俗之中。亦會值賢者在朝……左提右挈,於是學校遍於四方,師儒之 道以立。

而今人錢穆論宋學真源時,更是明暢其言曰:

蓋自朝廷之有高平,學校之有安定,而宋學規模遂建。後人以濂溪為宋 學開山,或乃上推之於陳摶,皆非宋儒淵源之真也。254

直以范仲淹和胡瑗並列。又說:

安定存其說於學校,希文永叔介甫欲見其績於朝廷,彼其措心設意,夫 豈相遠?255

將學說建構與政治實踐等列齊觀,這如自士人政治的理念出發很容易理解。前節 已引過了蕭公權對孔子政治理想的看法「政治與教育同功,君長與師傅共職」。

256依此標準衡量,唐人的好尚不可否認的是將實用性看得高了,而對學術上的講

254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1997),頁 4。

255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5。又同書(頁 7)則簡要的論述明經義興學校革政令三事在 宋學精神中的一體相貫:「既以為三代周孔之道,晦塞於漢唐而復明於今日,則所以講誦傳述之 者,有待於師道之興起,而其精神所寄,則微見於書院之講學。此自范希文、胡翼之已然,而荊 公新法,亦汲汲以興學校頒新經義為務,此固非偶然而為矣。故言宋學精神,厥有兩端:一曰革 新政令,二曰創通經義,而精神之所寄則在書院。」

256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第二章,頁 66-67。

求較為忽視,以致政治力量的衰退與文化成就的低潮是接踵而至的。當然晚唐五 代文風自有獨特的情調,但其格局很難突破專以詩人自命,所謂「區區於風雲草 木之類」的程度,而於思想少有建樹。257是以承接其後的宋人汲取教訓,在政治 上建立起局面之後,下一步就是探索不同於唐代的路線,這也可說是很自然的。

不過,這樣的歷史判斷在時過境遷之後容易作出,而在當時而言,宋代人真 正擺脫唐末以來亂局陰影而發展到能夠開始思考這些問題,至少也是建國超過半 世紀以後的事了。今日學者會認為慶曆以下,乃是宋代文化開始發展出其時代特 色的肇端。或者唐宋變革的學說則有將此一變化之始源遠推至唐代中葉者。本文 不能也無意在此詳論此問題,但有一點希望讀者注意的是:在宋初人的心目中,

光輝燦爛而又在時間上距離最近的參考對象,毫無疑問是唐朝。唐代中葉以後的 種種變化並未造成宋人與唐之前歷史的隔絕感。在今人看來,或許覺得唐代以前 與宋以下有著決定性的不同,但當時人是不可能有此自覺的。仿效唐朝,可謂是 宋初最自然的選擇。真宗時楊億上疏,論當時制度改革之道:

國家慮銓擬之不允,故置審官之司;憂議讞之或濫,故設審刑之署;恐 命令之或失,故建封駁之局。臣以為在於紀綱植立,不在於琴瑟更張。

若辨論官材歸於相府,即審官之司可廢矣;詳評刑辟屬於司寇,即審刑 之署可去矣;出納詔命關於給事中,即封駁之局可罷矣。至於尚書二十 四司各揚其職,寺、監、臺、閣悉復其舊,按六典之法度,振百官之遺 墜,在我而已,夫豈為難。如此則朝廷益尊,堂陛益嚴,品流益清,端 拱而天下治者,由茲道也。又以唐、虞之時,建官惟百,夏、商官倍,

秦、漢益繁。施及有唐,六策咸在,自三公之極貴,九品之至微,著於 令文,皆有員數。傳云:「官不必備,惟其人。」蓋闕之,斯可矣。若 乃員外加置,苟非其材,故「灶下」、「羊頭」,形於嘲詠,「斗量車 載」,播厥風謠,國體所先,尤須慎重。竊睹班簿,員外郎及三百餘人,

257 《歐陽修全集》卷一百二十八詩話,頁 1955。

郎中亦及百數,自餘太常國子博士、殿中丞、舍人、洗馬,俱不下數百 人,率為常參,皆著引籍,不知職業之所守,多由恩澤而序遷。欲乞按 唐制,應九品以上官並定員數…凡預品官,各設資考,課其殿最,歸于 有司,或歷階以升,或越次而補。國朝多以郊祀覃慶而稍遷官,考功之 黜陟不行,士流之清濁無辨。陛下深鑒其弊,始務惟新。昨有事於明禋,

但篇加於階爵;雖矯前失,未振舊規。並乞依舊內外官各立考限,復令 考功修舉其職,每歲置使考校,以表盡公,資秩改遷,賞罰懲勸,一遵 典故,以振滯淹。258

可看出「振舊規」、「遵典故」在這時期是很有力量的說法。而所謂舊規典故,

大半都是唐制。又太宗朝的王化基「嘗慕范滂為人,獻澄清略,言時事有五」其 要略也是復尚書省,廢以三司為首的種種紛雜,並精選慎舉官員,用名幹有清望 者。259此亦可以仿唐制概括其意。是以必須先回顧一下宋初的局面,與唐代略作 比較,以說明對唐代的仿效之成效如何,又何以感到不足而須另謀出路。

宋朝懲於唐代後期以來武人橫行戰亂不休的局面,呼應民間久亂望治之心理 而自建國之初便已採取優遇士人力獎文治的政策,並對民間生產力的恢復盡量少 作干預。然而對士人實無教育養成之能力,只任其自行成長。政治上風氣是以養 尊處重,無動為大,260猶有唐代世族之殘光餘影,但清靜無為的態度更可說是順 應時勢。文化上也仍不脫對唐代的模仿,261文學辭賦地位之高及佛道與儒學的並 立之外,便在儒學內部,朝廷所欣賞的也仍是五經正義為代表的注疏之學為主,

對成為後來宋學特徵的自出心裁自由議論的學者很不友善。如真宗朝名相王旦以 下的一段故事很有代表性:

李迪、賈邊有時名,舉進士,迪以賦落韻,邊以當仁不讓於師論以「師」

為「眾」,與注疏異,皆不預。主文奏乞收試,旦曰:「迪雖犯不考,

258 《宋史.職官志》,頁 4003-4007。

259 《宋史.王化基傳》,頁 9184-9186。

260 錢穆,《國史大綱》,頁 557。

261《道学の形成》,頁31-32。

然出於不意,其過可略。邊特立異說,將令後生務為穿鑿,漸不可長。」

遂收迪而黜邊。

馬端臨說這代表了當時朝廷上的一般意見。學術風氣與政治作風兩相呼應。更正 確的說,是以強化領導權威不使人有以窺廟堂深淺為最高原則,其他的追求自應 服從之,即令天下未必已能說是有道之世,在上者仍然希望庶人不議,則朝廷取 士自不能鼓勵處士橫議之萌芽。太祖朝的張去華,可說就是雖有文學詞華,立志 表現卻不能得志的例證。《玉壺清話》說他「喜激昂,急進取,越職上言」欲與 當時臺閣詞臣一較高下,雖一時獲成功,但也為「士論短之,後十六年不遷,反 不逮平進者」。262略引宋史記錄如下:

周世宗平淮南,去華時年十八,慨然歎曰:「兵戰未息,民事不修,非 馭國持久之術。」因著南征賦、治民論,獻于行在。召試,授御史臺主 簿。屬三院議事,不得預坐,謂所親曰:「簿領之職,非壯夫所為。」

即棄官歸鄭州,杜門不出者三載。建隆初,始攜文遊京師,大為李昉所 稱。明年,舉進士甲科,即拜秘書郎、直史館。歲滿不遷,上章自訴,

因言制誥張澹盧多遜、殿中侍御史師頌文學膚淺,願得校其優劣…朝議 薄其躁進,以是不遷秩者十六年。263

後來還被太宗批評:

淳化中,太宗論及文士,曰:「澹典書命而試以策,非其所長,此蓋陶穀、

高錫黨張去華以阻澹爾。若使穀輩出其不意而遽試之,豈有不失律者邪?」

264

太宗時有一位賈黃中,便是以「思不出位」、「謹厚」得到其賞識,而提拔到相 位。265進一步的說太宗朝名相多是「不校」、「不辨」、「不言」而將順君主德 美的。266史稱:

262 《玉壺清話》卷三,頁 31

263 《宋史.張去華傳》,頁 10108-10109。

264 《宋史.張澹傳》,頁 9249。

265 《宋史.賈黃中傳》,頁 9162。

太宗勵精庶政,注意輔相,以昉舊德,亟加進用;繼擢蒙正、齊賢,迭 居相位;復進黃中,俾參大政。而四臣者將順德美,修明庶政,以致承 平之治,可謂君臣各盡其道者矣。267

這和後來歐陽修所謂「賢者必好辯」明顯是不同的風格。同時又有一名謝泌者,

宋史載其建言:

輔時佐主,建萬世之基,立不拔之策者,必倚老成之人。至如成、康刑 措,由任周、召;文、景清靜,不易蕭、曹;明皇太平,亦資姚、宋。

夫精練國政,斟酌王度,未聞市井之胥,走塵之吏,可當其任也。

謝泌據說是謝安後人,真偽不論,但其政治意見顯以精練國政的老成之人自居,

對缺乏經驗背景者不屑一顧。268他如此說法是有頗高程度言行合一的,《東軒筆 錄》載:

謝泌諫議居官不妄薦士。或薦一人,則焚香捧表,望闕再拜而遣之。其所 薦雖少,而無不顯者。269

又他在做考官的時候也是嚴格把關不妄取的。這會在後文提及。總之他確有資格 以老成人自居,也很受太宗欣賞。270類似於此的尚有真宗時名相如王旦等的用人 態度亦往往喜重厚恭謹,而不取自作聰明者:

曹瑋久在秦州,累章求代。上問旦誰可代瑋者,旦薦樞密直學士李及,

上即以及知秦州。眾議皆謂及雖謹厚有行檢,非守邊之才,不足以繼瑋。

楊億以眾言告旦,旦不答。及至秦州,將吏心亦輕之。會有屯駐禁軍,

白晝掣婦人銀釵於市中,吏執以聞。及方坐觀書,召之使前,略加詰問,

其人服罪,及不復下吏,亟命斬之,復觀書如故。將吏皆驚服。不日,

其人服罪,及不復下吏,亟命斬之,復觀書如故。將吏皆驚服。不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