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女生對戀愛的趨避衝突

前面曾提到戀愛對國中生來說是新生的挑戰，然而國中女生更有另一層的趨 避衝突。她們需要情感的連結，渴望愛情帶來的親密、性的探索與自我價值的肯 定；卻又到體驗青澀的戀愛所帶來的失望，還有大環境不斷提醒她戀愛要付出的 代價，這兩股力量將她拉向兩端，使之陷入衝突。

壹、推向戀愛關係的力量

青少女在各種人際關係中，包括親情、友情與愛情，都比男生更容易感覺到 在為他人所支持(Connolly & Johnson, 1996)，國中女生不若男生見色望友，女生 對戀人與好友的行為較為一致（翟宗悌等人，2008）。對沒有男朋友的青少女而 言，好朋友的支持是青少女憂鬱情緒的保護因子，而對有男朋友的青少女來說，

男朋友的支持是保護因子（高立人，2005），可見親近同儕關係及其帶來的親密 感對青少女的重要性。

許多研究都顯示在戀愛關係中女性比男性更看重情感連結，更強調戀愛帶來 的依附和照顧的價值，她們對戀愛關係所感受的情感強度也比較高，她們所報告 的戀情維持時間也比較久(Shulman & Scharf, 2000; Steinberg, 2003)，青少女也會 對伴侶做出比較多的親密和承諾的舉動(Carver, Joyner, & Udry, 2003)。

除了追求情感連結之外，青少女也透過戀愛關係實現對性的好奇、獲得身心 的親密感，瞭解自己是否值得人愛與自己的偏好，形成自我認定(楊育英，2003；

劉慧琪，2001；翟宗悌、鄔佩麗，2007；Bouchey & Furman, 2003)；甚至對勞工 階級的女孩而言，異性戀愛情是活下來的經濟必需品，是有限機會下的生存策略

（Lee, 1986；引自林昱瑄，2006）。因此對青少女來說戀愛關係有一股吸引她的 力量。

貳、拉離戀愛關係的力量

生物學家與人類學家認為基於兩性不同的繁衍策略，女性比較在意男性獲取 資源的能力好養大子女，而男性則比較在意女性明顯的生育能力如外表的吸引力

（戴蒙德，1997/1998）。或許因此女性比男性更採取現實的愛情觀，就連青少女 也不例外，女孩們重視戀愛伴侶是否有養家活口的能力而非外貌（沈利君，2002；

李怡玲，2002）；男性對愛情反而較為浪漫，比起女性，有更多的青少男與成人 自稱曾經談過戀愛或正在戀愛(Montgomery & Sorell, 1998)。

除此之外，調查發現台灣的高中女生在考量是否和對方成為男女朋友時，比 男生更在乎戀愛帶來的安全感與保證，及獲得尊重與自我價值的肯定（鄭喜月，

2005）；不分曾否戀愛，國高中的青少女面對愛情都比男生抱持更多的負向的態 度，更少正向的態度（范寶珍，2008）；這些研究顯示女生將戀愛跟自己的價值 與安全感相連，可見女孩們對戀愛的在意程度之高，但是不管她們是否真的戀愛 過，卻都對戀愛抱持著悲觀的態度。筆者等人（2008）對台北縣市國中生的調查 研究也顯示，在發展上戀愛在友誼之後出現，青少男調整了自己在友誼中的競爭 比較，在戀愛中更看重對方而不只是看重自己，女孩雖在戀愛中延續了友誼中的 自省自律與關懷平等等尊重對方的行為，卻也多了些保護自己與控制對方，她們 感受到的戀愛滿意度卻比男生低，也不若她們在友誼中所感受到的滿意程度。這 意謂女孩經歷了友誼中的親密，進入戀愛卻多了些失望與防備，呼應前述的研 究，似乎對國中女生來說戀愛是求不得而悲觀的。

就國中男生個人而言，他已經表達出更多的親密與關懷了，青少女為何還會 對愛情悲觀呢？除了女孩抱持著很高的期待，難以立即滿足，還有男女生對於異 性不瞭解，無法貼近對方的需求之外，筆者認為整個大環境一再告誡女孩--戀愛 的代價都要妳自己來扛，使得國中青少女戒慎恐懼。

向來青少年的性教育文本在論述異性交往時，往往跳過戀愛中的兩人互動不 談，直接聲稱異性交往的後果是發生婚前性行為會損及愛情、得性病、懷孕、輟 學，眾人不齒，以道德化災難化的恐嚇、貶抑等方式來防堵青少年的性行為；同 時強調男生缺乏控制力，因此抗拒性行為的責任都在青少女身上（楊佳羚，

2002），而這些教科書卻又不談如何避孕（呂芝華，2005）；這些作法讓青少女們 一想到戀愛便等同於發生性行為—是她們無法啟齒與男方商量的議題（翟宗悌、

鄔佩麗，2007），既無法控制它的發生及後果(楊金裡、晏涵文，1998；Wang, Wang,

& Hsu, 2003)，還要擔心付出難以承擔的代價—懷孕（高淑貞、黃以文，2004）。

而且女性比起男性更容易因為當下的情境不同而有不同的性反應，如此雖然能適 應不同的環境，卻也更難瞭解自己的性，需要更多的時間與經驗才能夠掌握自己 (R. F. Baumeister & Blackhart, 2007)。因此青少女要明白戀愛中與性議題上的自己 原本就非易事，又無法從性教育的過程中得力（empowered），不但未能藉此更

瞭解自己信賴自己，反而變得更悲觀而無力。

參、解決趨避衝突的多種方式

面臨戀愛帶來的趨避衝突，青少女各有其解決的方式，有些女孩選擇聽從師 長的意見，「爸媽說大學畢業再交男朋友會比較幸福」（翟宗悌、鄔佩麗，2007，

p. 141），放下自己的好奇，避掉青少年戀愛的發生；有些少女，如缺乏家庭照顧 的女孩或焦慮依附的女孩，則是投入愛情，在家庭及同儕之外獲得親密(Tracy, Shaver, Albino, & Cooper, 2003)，她們在發生性行為之後，才開始反思性行為對 自己、對自己與伴侶間的關係的意義（楊育英，2003），從做中體驗；也有女孩 為了維持戀愛關係，選擇「裝作不知道」男生只是為了有個女友而跟她交往（翟 宗悌、鄔佩麗，2007）。

或是讓自己更有防備地進入愛情，因為青少年戀愛是自願、開放的關係，女 生的選擇機會多且投資不深，跟成年女性的戀愛或婚姻因為長期互動加上經濟不 利，以致於和伴侶形成複雜且互依的關係不同(R. F. Baumeister & Blackhart, 2007;

Laursen & Jensen-Campvell, 1999)，國中女生隨時可以退出。比如筆者等人（2007）

的質性研究中便發現國中女生發展出一套想法，即「國中男生不夠成熟」、「國中 生談戀愛百分之一百沒結果」、「戀愛不是生活的全部」、「下一個戀愛會更好」， 企圖讓自己不要嘗試戀愛或不要太認真面對愛情，以遊戲態度視之，以減少戀愛 帶來的受傷感，甚至還可以強勢地對待對方。筆者等人（2008）研究發現，普遍 來說，國中女生反而比男生更會對戀人表現出忽略貶抑、強勢控制的不尊重行 為；雖然如此她們仍感受到比友誼還低的戀愛關係滿意度，前述的舉動可能是低 滿意度的因也可能是果。

肆、增闢一個轉換空間

社會學家Lawrence-Lightfoot（2000）說：「他人的壓力與期待會把我們帶到 自我中心，對別人真實的需要視而不見，或是令我們無我至看不見自己的需要（p.

155）。」如果教育一直是用恐嚇、壓迫來防堵青少年戀愛與性行為，那麼這群青 少女便會一直停留在--理性認為「國中男生不成熟」卻又不由自主地陷入戀愛--的矛盾、悲觀無力甚至自我鄙視當中，不但不瞭解自己要什麼，也無法跳脫偏見 看清戀人（大多是男性）要什麼。尤其國中女生比男生更容易受到同儕和父母的

影響(R. J. Rose, 2007)，因此更需要好好地思考自己的需求。

女性主義哲學家Dillon（1995）認為透過注意自己而非掌權者，瞭解自己是 什麼，包括那些具體的細節而非含混不清，比如知道自己是女人、自己有什麼怪 癖、意識型態、而不是逼自己和別人一樣；當他∕她瞭解自己時，也會發現自己 如何跟其他人連結在一起，彼此互相依賴，因此能夠尊重與珍惜別人；而且能夠 如此接納自己的特殊性的人也能接納別人的差異，他∕她和別人的關係反而更安 穩；相反地自我忽視、自我放棄的人並未注意到自己，並沒有把自己當人看，不 瞭解甚至忽視自己的需求、慾望、目標，他∕她們並非有意識地為他人或目標而 自我犧牲。

回顧過去的研究也顯示戀愛的影響究竟好壞，端賴該段戀愛關係的品質 (Karney, et al., 2007)；對青少年的縱貫研究發現，隨便的戀愛關係跟認真的戀愛 關係對青少年適應的影響並不同，隨便的戀愛關係跟負向的生活適應有關，而認 真的戀愛關係則較跟負向的適應無關，且比隨便的戀愛關係更能增進戀愛能力 (Furman, et al., 2007)。這些結果意味幫助青少女們用心地經營一段戀愛，得到好 的戀愛品質，可能會帶給她好的影響，會比忽視不顧，任由青少女因為好奇或害 怕受傷而隨便戀愛來得好。

所以筆者認為，除了避開戀愛或是投入戀愛從實驗中自己學習教訓之外，應 增闢一個「轉換空間」（transitional space），供青少女們瞭解自己，面對內心需求 與外在現實間的矛盾，張開眼睛試著看清自己與身邊連結的人，整理好自己再決 定下一步的行動。所謂「轉換空間」是Gilbert 和 Shmukler（2003）引用 Winnicott

（1971）的概念，認為諮商團體像是一個轉換的空間（a transitonal space or a ‘play’

space）是個人內在與外在真實中間的空間，個人在此嘗試以新的方式表現自己，

就像是在玩一般，參與成員可在此安全空間展現自己、照見自己並嘗試新的行 為。實務經驗與研究亦發現--討論性議題與戀愛的諮商團體是青少年可以放心討 論禁忌的地方，幫助他們整合各種不同來源的資訊及自身的經驗，形成自有的想 法、態度與行為(翟宗悌、鄔佩麗，2007；Malekoff,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