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情誓約中為情而生的身體

在文檔中 「三言」邊緣人物身體敘事的人欲觀照 (頁 66-74)

第三章 娼妓身體

第一節 在愛情誓約中為情而生的身體

在以情色交易為主的妓院中,女性以身體提供服務,從中謀取金錢,使妓院 中的女性身體飽含色慾商品化的傾向,因此,當娼妓被置入小說情節時,往往成 為對男性當事人德性操守的一種考驗。然而,妓院同時也隔離世俗禮法的限制,

成為情愛萌芽的溫床,當金錢耗盡而感情繼續存在時,女性身體不再作為販售的 性商品,使其所承載的意涵也有了其他的可能性。本節便以情感維持的狀態為線 索,從離別與延續的情感關係中,探究女性身體在色慾的基礎上衍繹出什麼樣的 形象意涵,而在身體書寫的背後,又呈現了什麼樣的期待視野,以探尋禮教社會 外妓女身體的欲望意涵。

一、在離別中耗損:由慾到情的轉移

在時空的阻隔下,離別迫使立下誓約的當事者重新成為獨立個體,恢復感 情萌發前的生活狀態,在小說的設置中,離別也往往成為一種考驗,從行動、對 話中展現主人公對情感關係的意志力,建立妓院愛情的獨特性。小說中離別原因 大多是在感情發展中面臨不可抗的外部因素,如《喻世名言》第12 卷〈眾名姬 春風弔柳七〉、《警世通言》第24 卷〈玉堂春落難逢夫〉中謝玉英與蘇三皆在 現實的考量下與情人立下誓約後分離,而《警世通言》第10 卷〈錢舍人題詩燕 子樓〉與〈眾名姬春風弔柳七〉中,則是面對情人死亡造成天人永隔。然而,儘 管離別迫使當事者回歸原本的生活軌跡,在情感關係被建立的狀態下,個體面對 現實困境堅持情感的意念,在小說中透過身體呈現無力抵抗的無奈,造成往後的 行動決策,進而影響自身的命運發展。

〈玉堂春落難逢夫〉以蘇三與王景隆的男女之情為核心,分述兩人在外力 阻隔下承負各種艱辛,最終得以使這份感情落實於現實社會之中。7在情節鋪排

7 王鴻泰認為:「在《情史》的記載(這可能是有事實為本的記載)中,對這段妓院愛情的最後 處理乃將之擺置於現實中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陰暗角落,而在小說中則大膽求其能光明正大

中,現實的阻礙迫使蘇三與王景隆經歷兩次離別場景,蘇三皆以身形的耗損展現 對情的執著。其實,不僅心理的情感活動會影響身體變化,當身體遭受到巨大的 傷害也能迫使主人公表露自己的情感。蘇三與王景隆首次分離的導火線時,正是 肇因於蘇淮對蘇三反抗權威時所進行的身體懲誡,使她首度表現對情愛的意念:

鴇子怒發,一頭撞去。高叫:「三兒打娘哩!」亡八聽見,不分是非,

便拿了皮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摚跌在樓上,舉鞭亂打。打得髻偏髮亂,

血淚交流。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

即辭歸,逕走上百花樓。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 緣故。玉姐睜開雙眼,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著說:「俺的家務事,與你 無干!」三官說:「冤家,你為我受打,還說無干?明日辭去,免得累你 受苦!」玉姐說:「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

盤纏又無,三千餘里,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還鄉,流落在 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

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那亡八淫婦怎麼樣行來?」三官說:

「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又捨不 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哥哥,那亡八淫婦,

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

8

一般而言,妓院愛情的運作核心始終圍繞著金錢,一旦床頭金盡而男女情愛卻仍 持續發展,蘇三首先面對來自妓院權力核心的懲罰,暴力在身體上造成血淚交流 的巨大傷害,連帶使遠在外頭的王景隆感受到「面熱肉顫」9的異常知覺體驗,迫 使兩人正視情感阻礙。從王景隆的思量中,可見其長期在情感與現實間委決不下 的無奈,當現實困境化作暴力施加在身體後,他便不得不選擇退讓以保全雙方的 生命。然而對於蘇三而言,儘管身體遭受鞭打,當她在懨懨一息之際卻重整精神

落實於現實社會之中。由此可見這種『李娃型』的妓院愛情到了這時已發展出了極為強烈的 現實取向」。詳參王鴻泰:《「三言兩拍」的精神史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

1994 年),頁 116-118。

8 〈玉堂春落難逢夫〉,《警世通言》,卷 24,頁 324。

9 〈玉堂春落難逢夫〉,《警世通言》,卷 24,頁 324。

並執意挽留王景隆的那一刻起,她便在現實與情愛中作出抉擇,她視王景隆為生

12 [美]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著,程巍譯:《疾病的隱喻》(臺北:麥田出版社,2012 年),頁8-13。

13 王鴻泰:《「三言兩拍」的精神史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4 年),頁 97。

情的獨特性,更使蘇三的身體承載著為情生死的意涵,完成由慾望客體到情慾主 體的轉移。

情感的阻隔不僅展現在歸期不定的生離,更有天人永隔的死別,在〈眾名姬 春風弔柳七〉裡,謝玉英面對的正是伴隨柳永死亡而來的分離狀態。小說在一眾 名姬中隱去其他人的反應,唯獨有「謝玉英過哀,得病亦死」14的結局,用謝玉 英病體的耗損突顯過哀的情緒,不僅呼應前文所敘兩人如夫妻般的相處關係,更 突顯出謝玉英對柳永的真情展現。從身體耗弱的角度視之,謝玉英與蘇三同樣兩 度面臨與情郎的分別,然相較於蘇三皆以身體的耗弱表現出對王景隆的情愛,謝 玉英在第一次分離期間毀棄誓約,正顯現她對這段情感的意念並非全然的男女之 情,也因此不會有身體上不由自主的表現。

細察謝玉英對柳永的情感,起先原是秉著對其才華的愛慕,從而興起侍奉箕 帚的願望。在這段關係中,謝玉英愛才、惜才之心大於對男女情慾的渴望,也因 此當兩人回復各自的生活軌跡後,在現實利弊的考量下,謝玉英將對才華的傾慕 之情轉移到同樣頗有文雅的孫員外身上。而後,當謝玉英反覆吟詠柳永尋訪不遇 之詞作後,深感於柳永之情而重燃愛慕之心,這次才是兩人真正在男女情感上的 交會,也因此再續前緣後,小說中不僅刻意屢次描述兩人如夫妻般的相處關係,

柳永死後,也藉由身體耗損的手法表現其內心為情生死的深情,為謝玉英之情做 出蓋棺論定的總結。

這種對妓女所投注的理想形象同樣可見於〈錢舍人題詩燕子樓〉,白樂天的 譏諷也是在這種對妓女為情生死的期待下引發。關盼盼面對張建封的死,心中哀 痛卻不能殉情,只能以守節的方式表明真心,對此白樂天以「歌舞教成心力盡,

一朝身死不相隨」暗諷,他認為僅管關盼盼之心真誠可貴,但她的內心終究多了 倫理處境的考量,少了男女間純粹原始的情感。關盼盼最終在不被世人所理解的 無奈中隕世:

14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喻世名言》,卷 12,頁 194。

自此之後,盼盼惟食素飯一盂,閉閣焚香,坐誦佛經。雖比屋未嘗見面。

久之鬢雲懶掠,眉黛慵描,倦理寶瑟瑤琴,厭對鴛衾鳳枕。不施硃粉,似 春歸欲謝庾嶺梅花;瘦損腰肢,如秋後消疏隋堤楊柳。每遇花辰月夕,感 舊悲哀,寢食失常。不幸寢疾,伏枕月餘,遽爾不起。15

透過對關盼盼死前時刻的細節書寫,可見到女性身體在士人的期待下,被隔絕於 世,隨著季節移轉逐漸耗損以致死亡的過程。最終,關盼盼的身體在後世的書寫 中,仍體現了男性文人的期待。

從身體耗損的變化中,不難看見娼妓離開情愛後,身體便會處在匱乏的狀態,

並失去生命動力,導致病弱,甚至死亡。身體的處境,同時也反映她們在現實社 會中的狀態,成為無力抵抗環境困境的象徵。相較於官家小姐,可以透過身體病 弱牽動周遭的人際網絡,引入情郎入門相見,妓女沒有親屬網絡的支撐,且被視 為金錢買賣的對象,無疑處在更為被動的位置,她們在追求情愛的過程中無力抵 抗環境,身體的耗損成為她們最後能夠脫離商品,維護情愛尊嚴的表現。

二、在延續中轉化:情的現實傾向

情愛在禮法的間隙中萌芽滋長,然而一旦關係延續,情感脫離金錢交易後,

便會遭受來自現實社會的規範限制。從上文可見,娼妓的身體在確立對象後,逐 漸脫離物欲層次,成為情感寄託的象徵。然而,男女情感如何被安置在家庭結構 中?情慾身體又如何被收編於人倫秩序?從身體在家庭生活中的細節書寫以及 女性對自我的身體認知,可見娼妓身體因應現實環境的轉化。

承前文所述,《警世通言》第24 卷〈玉堂春落難逢夫〉蘇三從肉體的耗弱 展現出對情愛的意念,但這樣理想化的情愛對象仍與強調門當戶對的禮法制度有 所扞格。從《情史類略》〈玉堂春〉中,對蘇三「陰置別邸為側室」16的結局安 排使這段妓院愛情仍被擺置在現實婚姻的陰暗角落,而「三言」透過蘇三與元配

15 〈錢舍人詩題燕子樓〉,《警世通言》,卷 10,頁 116。

16 〔明〕馮夢龍:〈玉堂春〉,收錄於《情史》(長沙:岳麓書社,1986 年),卷 2,頁 76-77。

互相謙讓的情節設置,大膽求其能正大光明落實於現實社會之中,發展出了極為 強烈的現實取向。17對照兩個版本蘇三的人物形象變化,使她得以進入現實婚姻 的關鍵,正是在於她對自己身體產生的貞潔意識。在王景隆離開後,蘇三上街哭 訴老鴇不義,使街坊鄰居商議替她贖身,自此閉門獨居,從不離開百花樓,意圖

互相謙讓的情節設置,大膽求其能正大光明落實於現實社會之中,發展出了極為 強烈的現實取向。17對照兩個版本蘇三的人物形象變化,使她得以進入現實婚姻 的關鍵,正是在於她對自己身體產生的貞潔意識。在王景隆離開後,蘇三上街哭 訴老鴇不義,使街坊鄰居商議替她贖身,自此閉門獨居,從不離開百花樓,意圖

在文檔中 「三言」邊緣人物身體敘事的人欲觀照 (頁 66-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