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士人的身體

在文檔中 「三言」邊緣人物身體敘事的人欲觀照 (頁 48-61)

第二章 士人身體

第二節 當代士人的身體

作為一部貼近現實的作品,「三言」在書寫歷史名士的同時,也多藉用前朝 背景書寫當代的士人處境。儘管馮夢龍對明代的官僚體制多有批評,然而他仍舊 十分看重科舉取士這條道路。45面對「三言」中長期徘徊科舉下層的士人,馮夢 龍在筆下給予深厚的同情與理解,透過機緣命定的非常力量介入,讓他們最終得 償所願。相較於歷史名士得以在「求奇」46的筆法中肆意凸顯其狂傲、風流等特 質,當代士人既以進入官場成為人生的終點,面臨的必然是更加沈重且現實的人 生困境。

龔鵬程認為明代士人面臨儒學價值的失落,以往「君子謀道不謀食」的精神 遭到功名科舉顛覆,在以儒學作為考科標準的制度底下,「書中自有黃金屋,書 中自有金鐘粟,書中自有顏如玉」成為士人寒窗苦讀的精神慰藉。47加上晚明肯 定人欲的合理性,使得以讀書之道「謀食」成為心照不宣的默契。「三言」以「求 真」的筆法書寫位處當代邊緣的文人境遇,身體作為欲望的一種表現形式,也就 更偏向於對食衣住行等物質層面的探討。因此,本章所欲討論的重點便在於,明 代底層士人透過身體的物質屬性,展現出什麼樣的人欲在其中?而當欲望碰撞現 實造成人生困境時,「三言」如何使欲望得以融入在主流價值體系之中?最後,

承載人欲的身體如何在以進入官場為終極理想的寄託中,展現出符合主流價值的 身體姿態?

45 沈金浩認為「三言」儘管揭露了科舉存在的黑暗與不公,然而作者常以金榜題名、官運亨通作 為正面角色的善果,可見其總體上仍然站在傳統士大夫的立場上。詳參氏著:〈論「三言」、

「兩拍」中的科舉觀與門第觀〉,《明清小說研究》(2000 年第 4 期),頁 187-197。

46 林漢彬認為在「求奇」的創作思維下,馮夢龍選取傳奇色彩強的材料,刻畫李白視朝中權貴如 無物的那份氣魄、柳永對於當朝皇帝宰相的不假辭色,以及唐寅無視社會階級貴賤追求所愛,

意在顯示人物特立獨行、違逆於常人的一面。詳參氏著:〈從晚明性靈文學思潮看「三言」中 對歷史人物的描寫〉,《清雲學報》第29 卷第 2 期(2009 年 4 月),頁 209-228。

47 根據《論語・衛靈公》:「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 道不憂貧。」全文之意,並非將「謀道」與「謀食」兩個概念對立起來,只是不同社會身份、

學識程度的人,應有各自份內的工作,如此才不會辜負自己的責任。然而,龔鵬程在說明晚明 儒學價值的失落時刻意對舉兩個概念,闡釋晚明士人以功名利祿作為讀書做學的動機。詳參 龔鵬程:《晚明思潮》(臺北:里仁書局,2001 年),頁 444。引文見〔魏〕何晏注,〔宋〕

邢昺疏,朱漢民整理:《論語注疏》(臺北:臺灣古籍出版公司,2001 年),卷 15,頁 246 上。

一、謀食的身體:安身養家的欲望

從前文對歷史名士的書寫中,我們可以看到詩文是名士展現個人才情,建立 個體獨特性的重要方式。然而,對於社會底層打滾的文人士子而言,儘管他們也 好寫詩文,並有以詩揚名的野心,但是他們的詩文中寫出的多半是帶有普遍情感 的心聲,投射出安家養身的生存慾望。所謂「利祿身體」,取其字面之意,便是 關注求取利益俸祿,以滿足溫飽欲求的身體書寫。

「三言」中穿梭許多求取功名的身影,《警世通言》第6 卷〈俞仲舉題詩遇 上皇〉中,俞良幼喪父母,雖娶妻張氏,但仍是一介貧士,他勤攻詩史,赴場應 舉的目的本就在獲取官職養家糊口,而非發揚兼善天下的政治理想,因此俞良身 體的生理狀態,就成為我們觀看其欲望類型的重要憑據。

俞良原是文才甚高的人,他也自恃才能,認為可以輕易的在官場中獲取相應 的功名利祿,然而,一場大病為俞良揭起不幸的開端,不但無法得償所願,甚至 連基本生活都陷入困境。在小說情節推進的過程中,身體的病痛往往預告著負面 的走向,《喻世名言》第16 卷中,同為士子的范巨卿即是在趕考途中染上時症,

不僅錯失試期,甚至命懸一線,只能在客棧中等死。俞良因病散盡錢財,為免耽 誤試期,只得自負行囊,穿著草鞋前行,卻不堪跋涉,沒幾日雙腳便鮮血淋漓。

俞良遭逢此番折磨,卻以一首〈瑞鶴仙〉自抒懷抱:

春闈期近也,望帝京迢遞,猶在天際。懊恨這雙腳底,不慣行程,如今怎 免得拖泥帶水。痛難禁,芒鞋五耳倦行時,著意溫存,笑語甜言安慰。爭 氣扶持我去,選得官來,那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在轎兒裡。擡來擡去,

飽餐羊肉滋味,重教細膩。更尋對小小腳兒,夜間伴你。48

在此處,俞良顯然從個人的功名利祿出發,以養尊處優的身體享受、妻妾成群的 欲望滿足來支撐自己,熬過眼前的疼痛。在科舉選試背後,潛藏著的正是對追求

48 〈俞仲舉詩題遇上皇〉,《警世通言》,卷 6,頁 64。

食衣住行等物質生活的渴望。這種功利性目標,顯然與儒家所培養兼善天下,濟 世淑世的內涵有了明顯的差異。

俞良所體現的正是在物質經濟的社會環境下,汲汲營營於一己生理欲望滿足 的士人縮影。在以生理欲求至上的思維下,俞良科舉失利後,反倒過得更加不如。

生活的困境使他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底線,他失去了讀書人的氣節與驕傲,只是每 日蹭酒,醉生夢死,得過且過。因為對他而言,吃穿日用才是真實的人生,只要 他仍舊活著,便戰勝了現實,贏得了人生。這種在基本生理欲望中所發展出來的 生存意志展現在文本中,成為強大的敘事力量。

因為強烈的求生意念,俞良深知身無分文的他無法回鄉,否則不免挨餓受凍,

死在半路。他在孫婆的客店日日醉酒,甚至撒潑討錢,無非是要蹭一個遮風避雨 的安身之所,甚至面臨生死存亡,俞良也寧願做一個飽鬼,而不願受飢寒之苦。

俞良被驅逐出去後投靠無門,在酒樓店家相請之下,吃了五兩銀子的酒飯,意圖 藉詩宣其怨忿後,以死揚名,使自己在歷史中留下一點身影。在書寫俞良尋短的 情節,馮夢龍安排了許多細節與機緣使其充滿諷刺意味:

放下筆,不覺眼中流淚。自思量道:「活他做甚,不如尋個死處,免受窮 苦!」當下推開檻窗,望著下面湖水,待要跳下去,爭奈去岸又遠;倘或 跳下去,不死,攧折了腿腳,如何是好?心生一計,解下腰間繫的舊縧,

一搭搭在閤兒裏梁上,做一個活落圈。俞良歎了一口氣,卻待把頭鑽入那 圈裡去;你道好湊巧!那酒保,見多時不叫他,走來閤兒前,見關著門,

不敢敲,去那窗眼裏打一張,只見俞良在內,正要鑽入圈裡去,又不捨得 死。酒保喫了一驚,火急向前推開門,入到裡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 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須連累我店中!」聲張起來,樓下掌管、師工、酒 保、打雜人等都上樓來,一時嚷動。49

49 〈俞仲舉詩題遇上皇〉,《警世通言》,卷 6,頁 68。

俞良尋短的原因並非心灰意冷活不下去,而是不甘窮苦,放不下享受生活的欲望。

自盡的過程中,俞良又考慮跳湖距離,又在懸樑之際一邊嘆氣一邊磨蹭,使酒保 鑽得空隙救下。

飲食本是人之生存本能,俞良幾次的人生轉折都穿插著「吃喝」的飲食行為,

隱含對於求生的意念。小說中以俞良選擇富貴場所,盡情享受滿桌珍饈後自殺,

表現其對錦衣玉食的不捨與執念。其後,當俞良被趕出客店,依然拿著僅有的兩 貫錢解決當前飢餓。最後,在尋人的緊要關頭中,被孫小二強押出門的俞良,在 差官飛馬趕到時,手中仍捧著一碗湯團喫著。俞良在三餐不濟的窮困處境中,以 飲食展現強大的求生意念,呼應了一開始追求物質生活享受的願望。

明代中葉以來,科舉之途的蹭蹬坎坷,成為激發士人「寄於詩,以宣其怨忿」

的創作動力。50然而,相較以詩文顯名後世,開啟另一種人生情境,「不捨得死」

透露俞良真正的生命重心在對舉業的渴望,這使尋短的情節成為一場可笑的鬧劇。

然而,也正是透過這場鬧劇,凸顯出士人在科舉體制中的掙扎。儒士文人除了讀 書作文之外,缺乏一切生活技能,本來是為了使人生過得更好,卻反倒與現實世 界有了距離。51這種「社會性失落」背後所潛藏的焦慮源頭,正是建立在追求吃 穿等生理欲求,更進一步來說,也包含了安身養家的欲望。

俞良的人生目標是很明確的,他一開始便是為了功名富貴離家,因此,當太 上皇賜予官職時,俞良在詞中寫出了「衣錦還鄉」的願望,讓上皇大喜,敕賜高 官,讓他得以榮歸故里。儘管俞良的故事受到強大的命運力量支配,由逆轉順的 主要因素並非在於個人條件上的改變,而是非人力的一連串特殊機緣所致。52俞 良種種無賴的行徑,和獲得朝廷榮寵賜官,基本上是背道而馳,甚至連太上皇啟 用俞良的心態,恐怕都是為了證明自己仍有擢裁任賢的權柄。53然而,俞良過人

50 王鴻泰:〈迷路的詩——明代士人的習詩情緣與人生選擇〉,《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

第50 期(2005 年 12 月),頁 1-54。

51 龔鵬程:《晚明思潮》(臺北:里仁書局,2001 年),頁 446。

52 王鴻泰:《「三言二拍」的精神史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4 年),頁 47。

53 樂蘅軍:《意志與命運——中國古典小說世界觀綜論》(臺北:大安出版社,2003 年),頁 201-202。

的生存意志,其背後正是由安身養家的欲望所推動。從統治者的角度來看,知識 份子若能以「家」為起點,向外層層推比,從「齊家」推展到「治國」,最終將

的生存意志,其背後正是由安身養家的欲望所推動。從統治者的角度來看,知識 份子若能以「家」為起點,向外層層推比,從「齊家」推展到「治國」,最終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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