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仔頭生世解密

在臺北市發展歷史中遭到忽略的加蚋仔，歷經城鄉移民湧入、都市化建成發 展動力影響，在政府積極介入、引導空間發展，形成我們今天眼前所見的現代化 空間樣貌，昔日聚落紋理多已不復見。截至 2016 年底，僅存有堀仔頭都市聚落 殘跡仍可見；然而，堀仔頭隨著加蚋仔長期被隱而不見的歷史，也在都市更新轉 向獎勵民間投資的階段，被指認為更新地區，面臨剷除重建的危機。

一、臺北第一庄？都市聚落的殘跡

追溯加蚋仔的歷史根源，由於鄰接新店溪畔，堤防興建前常隨大雨河道氾濫，

形成一片沼澤地區，至今仍地下水源豐沛。此地的人居活動，一般研究文獻多自 三百多年前凱達格蘭平埔族所建立的「雷里社」談起，「加蚋仔」一詞在平埔族 凱達格蘭族語即為「沼澤」之意。

這個昔稱「加蚋仔」的地方，因為曾是臺北的洩洪地，所以早先是一片無 人居住的低窪沼澤區（莊永明，2012：280）。

距今約為三百多年左右的先民時代，此地就是凱達格蘭帄埔族所建立之「雷 里社（Rujryck Rieuwrijck）」社址（高傳棋，1997：41）。

「加蚋仔」的稱呼，可能是 ketagaran 帄埔族之略稱 gara 譯音字，其意為沼 澤地（林萬傳，1990：18）。

然而，翁佳音（1998）考究臺北最早的詳細古地形圖 1654 年「淡水及其附 近村落並雞籠島之圖（Kaartje van Tamsuy en omleggende dorpen, zoo mede het eilandje Kelang）」，重新檢討與修正早期的北臺歷史，指出圖中描繪的雷里社並 非萬華區東園一帶，而是更靠近古亭龍閘口庄一帶。

值得注意的是，本號的「雷里社（Revrijcq）」，於圖中被繪在前號龍匣社的 左邊，與二十三號的龜崙蘭社隔溪相對。這個地帶，從今天的環境來看，

剛好是永和市過中正橋往臺北重慶南路附近。

清代的民間契約也反映了這個狀況。有關雷里社給墾的土地座落，是

「加蚋仔（=加臘）庄社前」、「龜崙蘭溪洲」、「下溪洲浮洲仔」與「雷裡渡 頭」等地[13]，都是在大加臘的左側（可能包括大加臘一小塊），亦即在今 古亭女中到螢橋國中一帶。換句話說，一般考訂為萬華區的東園附近，是 不太對的（翁佳音，1998）。

是以，加蚋仔開始有人居活動的起源，唯一有待論證的議題，甚至，我們可 以說，加蚋仔歷史源頭本身便是一場無止息的辯論。根據 1905 年（明治 38 年）

歸就盡根荒埔契字（詳見附錄六），紀錄周氏祖先向雷裡社番頭目給墾荒埔，闢

墾加蚋仔庄「八張犁」，亦可確認漢人入墾前已有雷里社在此活動。然而，後來 漢人進入臺北盆地拓墾時期，臺北市發展歷史，則多以康熙年間的陳賴章墾號為 考據，同為泉州同安移民渡海來台拓墾的加蚋仔，卻無人溯其根源，在主流歷史 文獻中缺席，成為一個相對中心的邊緣歷史。

17 世紀末，臺北盆地還是番社散居，漢人極少墾植的蠻荒地區。到康熙 48 年（西元 1709 年）7 月，諸羅縣正式核准泉州人陳賴章開墾上淡水大佳臘 地方（一部分為今臺北地區），據其墾照考之，是時已墾田園五十餘甲，足 見已漸有漢人入居，而漢人之進入此帄原，當亦係由淡水港入口，與郁永 河所採取路線相同（臺北市發展史（一），1981：301-302）。

第一線社區營造團隊、都市再生行動者組成的守護堀仔頭聯盟，在保存行動 過程中，進一步提出加蚋仔堀仔頭很可能為「臺北第一庄」的事證。從《南萬華 堀仔頭聚落申請指定文化景觀補充資料》，楊家第十三氏祖楊爾乙最早於 1749 年 已自泉州同安移居南萬華加蚋仔從事農業，後有楊模麟（1793-1863）將堀仔頭 75 番地分與子孫，推測堀仔頭楊祖厝於 1863 年即已存在（守護堀仔頭聯盟，2015，

未出版）。

圖 16 弘農堂楊氏族譜（左）、大正一年（1912）理由書（右）

資料來源：台灣總督府檔案抄錄契約文書、守護堀仔頭聯盟

本研究追查該筆交易契尾¹³，楊模麟於在 1846 年（道光 26 年）向陳光好承 買「堀仔頭 75 番地」建物敷地，從日治時期地籍圖（附錄七）對照來看，為舊 地號「西園段 250 號」，正是楊家古厝座落的「華中段一小段 355 號」地號。換 言之，我們幾乎可以斷定楊家古厝最早在 1846 到 1863 年間，楊家人在 75 番地

13 業主楊模麟計開買陳光好等田埔一叚坐落獅毬嶺腳，用價銀弍百五拾五兩 叁錢納稅銀柒兩陸 錢五分九厘，布字壹萬捌千玖百四拾四號右給淡水廳業主楊模麟，准此。道光弍拾六年拾壱月 （國 家文化資料庫，1846）

上面對溜池（堀仔埤塘）興建了楊家古厝，成為堀仔頭聚落楊姓氏族開枝散葉的 開基之處。

當時來台之早期漢墾移民選擇臨帄埔族「雷里社」原住民部落附近略經粗 略墾闢地區定居，地形較高，約距河川水面 22 公尺，聚落居家大孛院均興 建坐落於天然之埤池兩旁，除考慮日常生活用水之來源因素外，尚有風水 上之考量。形成此地最初自然地理環境兩者互動下，所建立之最早期同姓 族人遷台卜居於此的同姓「血緣聚落」（臺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九十年度地 區發展計劃，2001）。

圖 17 日據時期地籍圖 資料來源：建成地政事務所

堀仔頭楊家古厝孕育出的傑出後代，可從日治時期土地登記簿來看，堀仔頭 75 番地的所有權在楊模麟逝世後陸續移轉給楊碧山、楊阿匏、楊樹枝等人（附 錄八，日治時期地籍謄本），這些後代子孫多因農業表現優異，被列入日人列為 台灣仕紳菁英，包括：楊碧山（1858 年出生）在堀仔頭自宅種有柑桔園蔗園，

曾任營港仔尾製糖公司、臺北製糖會社、嘉義產業合資會社員、基隆炭山、艋舺 酒造組合委員，農業表現優異，在 1897 年（明治 30 年）獲授紳章。此外，本籍 同在堀仔頭 75 番的楊阿匏，則為種作不怠的園圃家、保正、壯丁團長（附錄九，

台灣人物誌）。

圖 18 昭和 17 年楊樹枝賞與發令通知書（左）、楊樹枝後代老照片（右）

資料來源：楊忠穎

在公廳祭祖，兒時在合院前方，因應水文地形而抬升的前埕打棒球、洗海帶，

跟著長輩一起農事生產…從楊家後代的口述歷史中，可以看到楊家古厝承載十一 代楊家子孫的聚落生活記憶。

我在楊家祖厝出生長大，家人到現在還住在祖厝，從我們神主牌背後明列第十代 就來至堀仔頭開墾，到我是第二十一代，推算開基至少已有兩百七十年，我們到 現在還祭拜公廳內的公媽神主。這個公廳對我們而言十分重要，以前家族會議、

婚喪喜慶都在這裡辦，像我二哥和姊姊結婚請客的時候，辦桌的主桌就在公廳內，

二、三十桌一直擺到三合院前廣場，非常熱鬧（楊忠穎，2014）。

我從小喝古厝裡古井的水長大，縱使遇上歹年冬，別人家的自來水都停了，

這口井都不會枯竭，提供我們用來煮食三餐、養雞鴨、洗海帶、灌溉果樹，

這口井算是開墾聚落的源頭，是祖先留下來的寶貝，因此我們對這些環境有很深 感情（楊忠穎，2014）。

以農業起家的楊家人，在 1846 年已入墾堀仔頭，長年畔水而居、依水生活，

即便在 1945 至 1974 年間，埤塘隨著都市發展被加蓋，截至 2016 年，楊家人仍 汲著古厝內的井水使用，豐沛不竭的地下水脈除了是加蚋仔農業源頭，至今亦緊 密維繫著人與自然、今與昔、祖先與後代的聚落發展生活。

圖 19 1945 年與 1974 年堀仔頭航照圖 資料來源：台灣百年歷史地圖

二、獎勵民間投資轉向：認列都市更新地區

都更條例實施後，2000 年 6 月 26 日，加蚋仔聚落紋理開始面臨現代住宅需 求的衝擊。堀仔頭聚落在第一次政府優先劃定更新地區中，基於「建築物多為非 防火構造、違章建築特多有傾頹之虞、道路彎曲狹小、或高建蔽率低容積率地區」， 被指認為「寶興街、長泰街附近更新地區」，以時程獎勵與較低的同意比例門檻 鼓勵民間參與實施更新事業。然而，如前一章節分析所述，位於臺北市老舊建成 地區的公劃更新地區，其獎勵措施在房價市場因素下往往誘因不足，導致更新執 行率不彰。堀仔頭基地在 2000 年被劃定為更新地區後，在 2004 年始由大方建設 提出事業概要申請並受到更新處核准。之後在 2010 至 2013 年之間經過 6 次審議 會，事業計畫才由臺北市政府核定通過（附錄十，更新歷程實施表）。

圖 20 2000 年 6 月 26 月公告劃定地區（左）、大方建設實施更新單元範圍（右）

資料來源：臺北市都市更新處

這樣的更新地區與更新單元範圍，正是以楊家古厝為首的堀仔頭聚落現存遺 跡範圍。是以，堀仔頭自日治時期以來的先人拓墾之果，在核心歷史論述下缺席，

豐富的聚落生活與文資潛力遭到地方居民遺忘（例如：建議劃定窳陋地區的區里 頭人），即便應該是以文資保護為首要目標的臺北市文化局，也在 2012 年 11 月 26 日的更新審議會上表示：

本案地號土地內無本市已列管之受保護樹木，惟更新範圍仍有多株喬木尚 待量測是否已達保護標準，故請後續實施者應行提送所有喬木分布位置圖、

數量、樹種及各該樹木之樹籍資料（含樹高、樹胸徑、樹胸圍及樹身全貌 照片等）函送本局確認。

更新範圍內目前無古蹟或歷史建物，此部分本局無意見。

除了被列為劃定地區，堀仔頭聚落因位年代久遠且產權分割移轉零碎、難以

申請建照，在建築規定認定上亦被視為「違章建築」；而非具歷史意義的文化資 產。百年老厝被認定為違章建築，進退不得的困境，在臺北不算少見。社子島對 岸、位於洲美街 280 號的郭家古厝亦是如此，因為都市計畫及《臺北市舉辦公共 工程拆遷補償自治條例 》的規定，使其從 1970 年 7 月 4 日開始，修繕過半或新 建都無法申請建築執照，因此成了既存違建，而 1988 年 8 月 2 號後的則成為列 管違建¹⁴。

古厝歷史價值的埋沒，都市更新容積獎勵制度推了一把。堀仔頭被劃為更新

古厝歷史價值的埋沒，都市更新容積獎勵制度推了一把。堀仔頭被劃為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