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緣起與問題意識
第一節 緣起與問題意識
臺北市西藏路以南的萬華地區,昔稱「加蚋仔」(Ga-lah-a),為平埔族話語
「沼澤地」之意,因地勢低窪,常受新店溪河道改道氾濫影響,使得土壤肥沃,
早年形成農村聚落。堀仔頭(Khut-a-thao)即為加蚋仔六庄頭聚落之一,因地下 水源豐富且水質良好,過去有大面積埤塘,聚落因此得名。
2013 年 9 月,研究者在城鄉所實習課操作下,進入南萬華踏訪社區、挖掘 議題,在過程中,結識東園街老店家,進一步拍攝紀錄片《老米舖》,深受沼澤 之地長年隱而不見的歷史所吸引。遂與老師、同學成立「好加在工作室」,承接 臺北市都市更新處的老舊街區活化計畫,開始以再生行動者角色在加蚋仔推動創 意行動。同時期,同樣受到都更處計畫資源補助,卻不同於一般拆除重建式的更 新作為,而是以社區營造、都市再生行動為規劃取徑,並以南萬華為場域的規劃 團隊,包括:推動 Open Green 的經典工程顧問有限公司、大同萬華心願景的都 市里人、老舊街區活化案的高傳棋文史工作者…等。彼此雖然懷抱不同任務目標,
但同樣在南萬華推展、實驗各種「再生」創意行動,形成地緣性網絡串聯關係。
臺北市都市再生行動的出現,係於 2009 年都市更新處開始「URS 都市再生 前進基地」相關政策推展,以及 2012 年社區營造業務從都市發展局移交至都市 更新處。研究者與夥伴團隊便是在上述社區營造、都市再生行動過程發現堀仔頭 聚落殘留痕跡,包括僅存的開蓋水圳、合院古厝、古井、老樹等紋理,經過文史 調查,推算至少 150 年的聚落開基歷史。然而,這樣歷史悠久、僅存的都市聚落 在 2013 年經台北市政府核定都市更新事業計畫,面臨都市更新開發衝擊。眼見 權利變換、拆除重建工期在即,研究者與前述社群夥伴成立「守護堀仔頭聯盟」, 向文化局申請文資審議,開展堀仔頭文資保存行動。
一、想望一個「好」的都市?
守護堀仔頭聯盟從執行公部門「再生」委辦案的社區規劃團隊轉向倡議文資 保存的抗爭者,是一展現規劃價值立場的過程,換言之,規劃者不再(或不曾)
是客觀中立無害、挾帶資源為地方服務的被動角色,而是影響地區發展、更新走 向的關鍵行動者之一;回到初衷,無非是想在實踐過程探尋各種「好的城市」想 像。歷來的規劃理論也是在面對其所涉及都市生活者的價值觀、處理空間活動使 用的權力鬥爭之下,發展出各種知識、方法。
時至今日,都市更新作為追求「好的都市」的重要範疇,在都市發展演進中 的重要性早是老生常談;但是對於誰的都市更新?或那些人的都市更新想像?至 今仍爭論不休。初始有研究者從都市機能角度切入,著重於重建(Reconstruction)
都市衰敗的環境,清除被視為「都市之瘤」或「都市之癌」的窳陋地區(廖乙勇,
2008)。後有改良者推演有機論,認為都市成長現象就如生物成長特質一樣,具 有形成期、成長期、茁壯期、停滯期、衰敗期、沒落期六個階段,隨著都市時空 發展的不同,產生不同的成長特徵(陳錦賜,2003)。
然而,這種生物有機論的觀點,把人性看成為了生存而競爭資源,預設了 都市群體之間的差異是自然存在;在空間競租關係的模型中,讓不同資源 水帄的社會群體都可以競爭特定空間資源,將導致富人群體可以使用其資 源來支配窮人群體的使用偏好(張維修,2012:66)。
這種以時間因素為依歸,將都市發展歷程視為必然衰退的線性史觀,合理化 都市空間資源競爭過程的社會排除問題,也忽視歷史脈絡,將早期發展城區視為 亟需改善的老舊窳陋環境。如此觀點深深影響當代都市更新政策推動,主宰當今 都市發展論述、策略。
回溯台灣都市更新發展歷程,緣起可謂順應戰後人口結構劇變、以解決龐大 戰後移民的居住需求,挾以住宅政策之姿所推展。1949 年中國內戰,國民黨政 府失利遷移來台,政治移民潮大量湧入舊臺北城邊緣的萬華、中正等地區(廖乙 勇,2008)。因而興建整建住宅安置臨時住戶,及至 1950-60 年代,台灣農業社 會轉型為工商業社會,鄉村人口大量遷移臺北市,萬華、中正等邊緣地區的違建 住宅持續蔓延。此時期臺北乃至於萬華地區快速都市化,開闢公共設施及交通道 路拆除違章建築興建住宅安置拆遷戶,代表案例包括地區整體環境改造計畫、「萬 大計畫」、「巷清計畫」,為示範型建設計畫帶動都市更新階段。歷經地方政府主 導都市更新時期,1990 年代,臺北市都市更新歷程有了重要轉向,透過制度誘 因獎勵民間興辦都市更新建設,同時在促進老舊市區再發展的目的之下,藉由區 里長建議、關注窳陋地區的重建,進而公告劃定共計 194 處更新地區(財團法人 都市更新研究發展基金會,2013:1-1)。本研究基地─南萬華堀仔頭聚落,便在 這個階段被列入都市更新劃定地區,優先鼓勵實施者加速此區更新事業。
臺北市歷時 60 多年的都市更新發展,除了反映臺北市都市規劃治理政策之 轉變,更建構當代空間樣貌,將這段更新歷程置放於臺北城市發展歷史上,則浮 現臺北西城區疊層交錯的紋理脈絡。諷刺的是,2014 年 9 月,在臺北市政府大 肆慶祝建城(興建城門)130 年周年,開基至少 150 年的堀仔頭,乃至萬華番薯 市街等可見實質歷史空間紋理的地區,都在主流歷史論述中遭到忽略。堀仔頭一 方面被臺北發展歷史核心論述所遺忘,一方面在更新劃定過程被定義為老舊窳陋 地區。
二、都市聚落殘跡
長期在城市發展歷程中被遺忘加蚋仔,因其南臨新店溪、為臺北西南城區之 都市邊緣,形成堀仔頭聚落空間殘跡以及邊緣化都市狀態。如此聚落性格也反映 在鄰里間緊密的互動關係、家族世居於此、相對緩慢的生活步調,以及缺乏捷運 系統的交通條件,長期與都市中心的開發態勢脫鉤。堀仔頭保存行動所面對更新 開發與文資價值的討論,既是對都市聚落維護與重建之間的思考,亦是面對保持 物質型態不變和容納變化之間探索新路的社會產物。
官方定義為老舊窳陋地區的堀仔頭,意指實質空間老化?人口老化?產業老 化抑或是形象老化?對於「老化」的粗糙認定,加上房產開發拆除重建的更新模 式,經常是受到空間商品化、經濟發展壓力所驅動,著眼於物質空間的更新,實 在缺乏地區整體性再生思考。在堀仔頭案例中,我們看到保存/發展、邊陲/中心、
老舊/進步、私人產權/公共歷史、都市更新/文資保存等等相對概念的對立關係;
又,這種二元關係在何種脈絡下形成?理所當然的對立嗎?
從上述行動經驗出發,研究者透過保存行動歷程的重新分析與反思,試圖理 解堀仔頭作為一邊緣化都市聚落,在真實社會空間生產的過程中,如何受到不同 階段的都市更新範型所影響,並討論臺北市都市更新政策中的都市再生行動如何 形成?產生什麼樣的政策轉向?最終如何受堀仔頭案例反映出都市更新政策的 矛盾衝突。本研究經由二層次的研究發問試圖解構多重面向的辯論,以加蚋仔堀 仔頭為研究場域,分析事件的行動參與經驗,提出以下核心發問:
(一)臺北都市更新如何形成「再生」轉向?加蚋仔堀仔頭作為臺北發展進程中 邊緣化的都市聚落,如何揭示出臺北市都市更新政策轉向的內在矛盾?
(二)堀仔頭現階段都市狀態反映出什麼樣的當代文資保存與都市更新衝突?又,
保存/規劃過程中如何浮現不同的都市再生想像或範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