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邊城再生：加蚋仔都市聚落
第一節 歷史再現與地方詮釋
2014 年，台大城鄉所好加在工作室成立，在南萬華進行社區議題盤點與地 方擾動，並與台大城鄉基金會一同向都市更新處提案申請「103 年老舊街區活化 專業委託服務案（駐點型─加蚋仔地區）」經費補助，成功在加蚋仔地區推展一 系列駐地規劃工作，包括：口述歷史訪調、文史踏查、資源盤整、空間議題分析、
創意實驗行動…等，藉以提出地區活化策略。2015 年，好加在工作室與其他同 在南萬華進行再生行動的組織團隊共同組成守護堀仔頭聯盟，展開聚落歷史追查。
這些社區營造，正是在臺北市都市更新「再生」轉向的契機下，有機會從學生實 習操作延展成政府委託案、保存行動。
地方的再現並非某一歷史時刻或記憶的留存切片；相反的，任何對於地方 的「再現」本身皆是重構社會空間的一種企圖，因而充滿了政治性（Massey，
2005）
細觀其提案內容、社區營造與田野調查，就像是人類學者將親身理解、所聽 所聞「翻譯」為自身有意義的經驗，是一段重新閱讀、書寫、敘說地方歷史的過 程，過程中既是認識地方，也是再現地方、創造地方感的過程。
一、農業聚落歷史：再現六大庄頭
加蚋仔，現今泛指南萬華西藏路以南、青年公園以西之處，從當代地景地貌 看似與臺北城市其他中後期開發地區無異；然而，細究其開發歷史，以及走進社 區日常生活，便能看到都市聚落的性格。從 1898 年台灣堡圖來看，當時還是新 店溪舊河道的西藏路，以北為零散開發的下崁庄，為洪騰雲洪厝所屬聚落；以南 則有六個集居聚落8，包括後庄仔、八張犁、客仔厝、港仔尾、下庄仔以及本研 究案例堀仔頭，聚落與周邊耕地共組成加蚋仔庄，以現在的長泰街（昔日保甲路）、 東園街（昔稱枋寮道）交會口為中心，為初始加蚋仔農墾聚落樣態。
圖 9 加蚋仔都市變遷發展圖 資料來源：經典工程顧問有限公司繪製
8 另有「中崙仔」為新店溪河道中間的沙洲島，於 1875 至 1895 年間同屬加蚋仔庄，有陳、林氏 居民開墾，後因河道變遷而消失（陳杏枝，2002；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九十年度地區發展計劃，
2001，2-3）。
時值今日，加蚋仔農耕地逐漸建成開發，過往紋理巷弄多被新闢道路取代，
加蚋仔過往街庄的地理空間範圍的辨認，轉以透過「例行的活動事件」得以被再 現。每年農曆三月十二日加蚋仔『迎尪公』，便是從農業聚落時期就延續至當代 的宗教活動，高傳棋研究指出，保儀大夫係隨著加蚋仔漢墾移民周姓氏族同船渡 海來台，安座在木柵的忠順廟（高傳棋，1997：67）。與加蚋仔聚落發展關係深 遠，至今仍由五角頭9每年輪流當爐主迎神，在每日遶境晚上酬謝宴客，為加蚋 仔全庄每年例行大事。
以前加蚋仔栽種的黃枝花、茉莉花蟲害很嚴重，當時沒有農藥，庄民就到 木柵迎請尪公神像繞境驅蟲，庄民相亯在繞境後，會立刻下西北雨，花朵 上的蟲就會被掃清了（陳杏枝，2002：130）。
這樣的遶境傳統，歷經加蚋仔農業式微、都市化發展，雖然聚落邊界消逝、
農耕地改建，保儀大夫遶境隨著地方宮廟仍持續舉辦，活動意義從農事祈福轉變 成為現代社會下地方鄰里感情維繫的宗教活動。研究舊時信仰活動與現代行政空 間影響的范純武（2006）便點出這種過往街庄單元的地方意義轉化。
原本尪公的輪祀是分為六個小角頭，後改為其中十里共同輪流主持，這都 可視為是都市化及行政空間影響了亯仰的空間與運作模式。若「地方」是 意義與社會建構出來的，國家與地方政府的主導下讓原本屬於「過去」的
「庄」這樣的空間單元，脫離清代以來的法人意義而只能漂浮在宗教認知 上的場域裡（范純武，2006）。
戰後，都市擴張、產業轉型、城鄉移民等改變了加蚋仔的地景面貌，昔日的 庄頭已被水泥平房淹沒；茉莉花與麻竹筍只能在小公園復育範圍看到；孵豆芽產 業不如以往興盛；保儀大夫繞境走的不再是田埂，而是筆直的柏油道路。昔日的 生活方式不復在，傳統習俗的目的消逝，只留下上衣被的記憶，而這些記憶在現 代被以傳統文化定義，並透過文化節的方式重新再現。以往以「庄」作為地理單 位思考的遶境活動，在都市化推進，現代行政體系滲透下，轉變為以行政區的「里」
作為參與主體，甚至由里長擔任祭典推手。從 2000 年開始結合挽豆芽比賽、社 區團體表演…等鄰里活動，動員南萬華居民舉辦萬華文化嘉年華─加蚋文化節，
便是一個由現代行政單位（區公所）所發起再現加蚋仔聚落歷史的產物。
透過文化節的舉辦、文史的展示，再現了某些特定階級主觀意識選擇下的文 化，這種由一群人的主觀意識與經驗建構而成的文化，並透過各種方式再現（文 史展示、挽豆芽比賽），持續與創造社區對這文化、甚而是加蚋社區的認同。在 此，文化再現成了一種政治策略，作為一種意識型態支配機制的議題。加蚋仔聚 落的地理範圍也在繞境儀式中不斷的被標定、提醒。
9 早期為客仔厝和堀仔頭合為一角頭（陳杏枝，2002：129），堤防興建後，下庄仔消失，則由其
五庄頭在日治時變成東園町和西園町。光復後，隨都市擴張、產業轉型、
城鄉移民大增，經過調節整併後形成現今萬華區南邊的十二個里。雖然行 政分界一直變動，加蚋仔庄現今也不在務農，但是一年一度加蚋仔全庄大 繞境的傳統習俗卻依然保持不變。時值今日，五庄頭輪值換成庄頭範圍內 對應的里來主辦（好加在工作室，201410）。
好加在工作室以外來者之姿進入社區，初期便是受到傳統宗廟「繞境」活動 所吸引，體認到加蚋仔地區的庄頭文化，開始認識農業聚落歷史，並進一步集結 居民訪談，描繪、指認出繞境路線及範圍，在當代都市空間界定當代加蚋仔的地 域性邊界，進一步以「好加有你在」社區刊物再現昔日農墾聚落的歷史，在 2014、
2015 年的加蚋仔文化節擺攤發送。
圖 10 《好加有你在》首刊號 資料來源：好加在工作室
青年世代對加蚋仔的詮釋與再現，還有勞動服務（Community Service）樂團 的「阮住佇艋舺」，主唱 Fish Lin 林家鴻便是以故鄉加蚋仔作為創作題材，將聚 落及遶境文化寫進歌詞（詳見附錄四），結合文史與現代流行文化，唸唱出在地 故事。不只是訴求地方認同的意識，其中歌詞更見證創新來自於舊與新的融合，
絕非零和遊戲11。
都市翻新 紅瓦厝變做大樓 舊地圖歌廟會界定古早的莊頭 過去冤仇化解佇咧大拜拜
10 《好加有你在》社區刊物未出版，電子書詳見：https://issuu.com/goodhomehere/docs，取用 日期：2016/07/14。
11 守護堀仔頭聯盟，2014，《文化立市 臺北第一庄 倪董你懂嗎？》新聞稿詳見：
http://www.coolloud.org.tw/node/81120，取用日期：2016/07/14。
早就無人佇計較 誰慢到誰先來
節錄自阮住佇艋舺 這首入選為《臺北調》的歌曲，於 2013 年 12 月在經典工程顧問有限公司舉 辦的「大加吶喊，唸歌繞境」活動中，帶著鄉親實地走踏廣照宮廟埕、天德宮、
楊聖廟等加蚋仔重要的宮廟開放空間，以當代文化之姿重組遶境意義、再現遶境 文化，藉以召喚社區記憶與意識，而這場活動正是受都市更新處委託執行「Open Green 綠生活」案的再生行動之一。
二、舊市區改造：萬大計劃與枋寮道
1972 年張豐緒接任市長，開始對舊市區進行改善，以誘導路側住宅就地整 建、拆除違建、興闢公設為基本方針（萬大社區更新之研究，1973：2），展開「萬 大計畫」及「巷清計畫」。「萬大計畫」針對萬華與大龍峒地區進行的舊市區生活 改善，拆除違建、國宅，開闢萬大路，並闢建青年公園成功推動現代化建設。巷 清計劃則是針對東園街魚骨窄巷進行拓寬、升格為街，例如：德昌街、長泰街、
民和街、寶興街、武成街、富民街、興義、雙和、克難…等。為臺北市最早最早 實踐「都市更新」意涵的建設計劃。
圖 11 1972 年萬大計畫剪報 資料來源：高傳棋
萬大計畫的大刀闊斧，讓南萬華的空間樣貌第一次由原本農業聚落、合院林 立，轉變為現代化道路系統，以及隨之而來的房舍改建。例如加蚋仔六庄之一的 陳宗藩之子陳春輝秀才的合院大厝，隨著萬大路新闢而拆毀。此外，原本維繫加 蚋仔各農業聚落的保甲路，包括堀仔頭長泰街兩側建築，也因巷清計劃道路拓寬，
部分房舍遭到拆除。此一時期的都市改造計劃，奠定南萬華現代都市紋理。
八張犁陳春輝大厝建於清代，是一座坐北朝南雙護龍的三合院大厝，前面
有水池，後面有果園，建築宏偉，雕飾精美，是昔日加蚋仔最具規模的大 厝，毀於萬大路闢建時（高傳棋，1997：52）
圖 12 昔日的保甲路（左）、巷清計畫後的長泰街（右）
資料來源：高傳棋
萬大路的闢建除了造成南萬華實質空間鉅變，也間接促使地方商業活動轉變、
影響地方鄰里生活。萬大路闢建之前，自日治時期就一直扮演加蚋仔重要聯外道 路的東園街，昔稱「枋寮道」，為加蚋仔往來中和、城內貿易的主要通道，其商 業中心「店仔口」更有著支應農業聚落生活所需的各種服務，譬如：米店、香舖、
銀樓…等，從 1974 年 1 月 18 日公告的臺北市舊市區內工業區變更使用計畫圖（附 錄五）來看，當時東園街一帶便以聚落、店仔口活動為基礎，規劃以住宅使用（住 三分區）為主，東園街中段乃至德昌街、民和街巷內市場一帶劃設為商業區；強 化東園街扮演聚落生活中心的角色。
民國四十七、八年度東園街新舖柏油路面，面目一新，沿線店舖由德昌街
民國四十七、八年度東園街新舖柏油路面，面目一新，沿線店舖由德昌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