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曹娥事蹟的傳頌與曹娥廟的地理環境
第一節 士人的書寫活動與曹娥名聲的開展
曹娥故事的基本原型為其父曹盱為巫祝,婆娑迎神,不幸溺死。曹娥時 年十四,思父日切,沿江尋父未果,投江而死。地方官度尚念其孝行,為其 立碑建祠,加以奉祀。曹娥經地方官表揚,等同其孝行獲得政治權力的認證,
成為一種具示範性意義的事蹟,從而不斷流傳擴散。度尚為之立碑與建祠,
又使此事蹟在文化與社會層面上,往不同方向發展。
本章試圖探討曹娥孝女形象逐漸確立的同時,哪些人以什麼形式擴散她 的事蹟,使曹娥不僅為文本上的孝女,更是鄉里間熟知的神祇。也就是說,
曹娥的敘述如何與曹娥廟發生連結,是誰在信仰曹娥?本章首先聚焦於士人 發揚曹娥之孝的形式,接著探究曹娥廟的地理環境與周遭的交通路線,以理 解除了士人之外,還有哪些群體可能至曹娥廟參謁,進一步以口傳的方式擴 散曹娥的事蹟。
第一節 士人的書寫活動與曹娥名聲的開展
曹娥是東漢會稽郡上虞人,其生平於正史最早的記載,始於范曄的《後 漢書‧列女傳》:
孝女曹娥者,會稽上虞人也。父盱,能絃歌,為巫祝。漢安二年﹝142﹞
五月五日,於縣江泝濤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屍骸。娥年十四,乃沿 江號哭,晝夜不絕聲,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元年﹝151﹞ , 縣長度尚改葬娥於江南道傍,為立碑焉。1
1 ﹝南朝宋﹞范曄編纂;﹝唐﹞李賢注;﹝晉﹞司馬彪補志;楊家駱主編,《後漢書‧列傳》(台
唐代注《後漢書》的李賢(652-684),在此故事後加以說明:「娥投衣於 水 ,
號痛入水,因抱父屍出而死」。6這些敘述進一步強化了曹娥孝女的形象,使 曹娥投江尋父的事蹟更為豐富完整。
由上述不同版本的曹娥故事,可窺得魏晉南北朝士人所理解的曹娥:一 為曉通巫術的巫女,一為投江救父的孝女。有趣的是,他們都忽略曹娥廟的 建成。實際上,上虞縣令度尚立碑的同時,也為曹娥建廟,並奉祀之。這從 度尚弟子邯鄲淳所寫的碑文看得很清楚:「名勒金石,質此乾坤。歲數歴祀 , 立廟起墳」。7魏晉南北朝這些士人略而不談,大概當時他們都著重曹娥的孝 行,而曹娥廟作為信仰還沒有深入地方,亦缺乏重要性之故。
曹娥廟位於曹娥江旁,8水路交通方便,對於初期探訪曹娥廟的士人來 說,東漢邯鄲淳所作的曹娥碑文為吸引他們前往謁廟的動力之一。在邯鄲淳 為曹娥寫碑文前,尚有一段小插曲。唐人李賢注《後漢書》,引了一段《會 稽典錄》記載曹娥碑文寫作之過程:
上虞長度尚弟子邯鄲淳,字子禮。時甫弱冠,而有異才。尚先使魏朗 作曹娥碑,文成未出,會朗見尚,尚與之飲宴,而子禮方至督酒,尚 問朗碑文成未?朗辭不才,因試使子禮為之。操筆而成,無所點定,
朗嗟歎不暇,遂毀其草。9
原本縣令度尚是請魏朗為曹娥寫作碑文。魏朗當時頗負名望,「京師長者李 膺之徒爭從之」。10他原已草擬碑文,但佯裝未成,並請邯鄲淳嘗試為之。最 後見到邯鄲淳所寫,自嘆不如,於是毀棄草稿。
6 夏侯曾先的《會稽地志》已亡佚,此版本是魯迅從書海中的殘篇碎簡拼湊得來。夏侯曾先,《會 稽地志》,收入魯迅編;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編,《會稽郡故書雜集》(上海:魯迅全集,1947),
頁112。
7 ﹝宋﹞施宿等撰,《(嘉泰)會稽志》,卷20,〈古詩文‧曹娥碑〉,頁2a。「曹娥碑」全文見 附錄一。
8 《曹江孝女廟志》引不知何時的《紹興府志》說道:「……江 〔曹娥江〕之西岸曹娥廟在焉,
初屬上虞,後改隸會稽。……曹娥江古曰舜江,魏晉之後稱曹娥江。」《曹江孝女廟志》,卷 1,〈名勝〉,頁130。
9 《後漢書‧列傳》,卷84列女傳第74,〈孝女曹娥〉,頁2792李賢的注解。
10 《後漢書‧列傳》,卷67黨錮列傳第57,〈魏朗〉,頁2200-2201。
這個插曲頗具傳奇性,充滿「競賽」的意涵。李膺是當時太學生心目中 的楷模,而魏朗則為李膺之徒所崇拜,然而,魏朗的作品在與邯鄲淳較量之 下,卻自慚不如。這無疑意味著,邯鄲淳的碑文是與當時最優秀的士人舞文 弄墨的競賽中,所勝出的出類拔萃之作,從而獲得鐫刻成石的機會。魏朗是 否真與邯鄲淳一較高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故事將「曹娥碑」推上一個 文藝競技的平台,後世士人有意無意地參與其中,彼此較量作文的技藝。這 也開啟了士人謁曹娥廟進行文化活動的契機,為不斷繁衍的曹娥文本起了個 頭。
東漢靈帝時期,名士蔡邕(133-192)為避政治風頭,「乃亡命江海,遠 跡吳、會」。11路經會稽郡時,發現曹娥廟,遂進入廟中。看到邯鄲子所作的 曹娥碑,心有所感,寫下「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個字,12暗喻邯鄲子所 寫是「絕妙好辭」。至於誰解開字謎則莫衷一是,有的認為是禰正平,但大 多傳說是曹操身旁的才士──楊修。據《世說新語》記載,曹操有次經過曹 娥碑,見到「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字,問楊修知其解否。楊表示知之,
曹操一聽,隨即說:「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走了三十里,曹操恍然大悟,
與楊修的答案相同,為之嘆謂:「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13然而,曹操 與楊修在三國鼎立的背景下,有什麼時機能夠一遊吳地?對此唐人李商隱已 發出疑問,清人王昶亦質疑「絕妙好辭」為蔡邕所撰的真實性。14
即便為後人所附會,正與前述之插曲相呼應,都在強調邯鄲淳的碑文之
11 《後漢書‧列傳》,卷60下蔡邕列傳第50下,〈釋誨〉,頁2003。
12 ﹝東晉﹞劉敬叔,《異苑》,卷10,〈曹娥碑〉,頁684。
13 ﹝南朝宋﹞劉義慶撰;﹝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周祖謨等整理,《世說新語箋疏》,
〈捷悟第十一〉,頁579。
14 李商隱言:「凖之史書,蔡邕亡命遠至吳會,自可題字。魏武與修何緣得過碑下,注世説者已 疑之。」因不知「注世說者」究竟指哪個朝代的人,故此處保守以李商隱為準。﹝唐﹞李商隱 ;
﹝清﹞馮浩撰,《玉溪生詩詳註》(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乾隆德聚堂刻本),卷 1,〈過故府 中武威公交城舊莊感事〉,頁131;﹝清﹞王昶,《金石萃編》(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 ‧ 金石類,第89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清嘉慶十年刻同治錢寶傳等補修本影印,2002),
頁25b-26b。
出類拔萃。由一代文豪蔡邕的推崇,聰明絕頂之楊修的心領神會,乃至於一 代豪傑曹操參與智能競技,此碑文已然跨越了時間的侷限,成為不同時代士 人心靈交流,相互欣賞或暗中較勁的「典故」,亦為文章之「經典」。蔡邕「絕 妙好辭」的隱喻遂在其中持續傳誦,楊修機智的形象因此千古不朽,曹娥廟
/曹娥更在故事不斷傳述中,繼續吸引後世士人的注意。
原籍山東琅琊臨沂的王羲之(303-361),因永嘉之亂,隨宗族遷居山陰
(今浙江紹興)。王羲之起家秘書郎,遷寧遠將軍、江州刺史。因其少有美 譽,朝廷公卿皆愛其才器,頻召為侍中、吏部尚書,或授護軍將軍,但王羲 之無廟堂之志,悉不就。直至無法推辭,始拜護軍、右軍將軍、會稽內史。
儘管王羲之不樂為官,身為會稽地方官員,他依然關心當地飢荒,開倉賑濟。
對於吳、會地區沉重的賦役,亦上疏反映。然而,其不喜出仕的性格依舊,
「初渡浙江,便有終焉之志」。他雅好服食養性,喜與名士悠游於會稽的好 山好水。15
愛好遊山玩水、飽讀詩書,又熟悉會稽地理環境的王羲之,自然不會錯 過一窺曹娥廟內 曹娥碑的機 會。當他閱 畢曹娥碑 ,在碑的後 面寫了幾個 小 字,後被宋人吳茂先刻於廟中。不過因王羲之名氣大,不少人覬覦其筆跡,
宋時被好事者取去。16元祐八年(1075)正月,北宋的書法家、王安石的女 婿蔡卞重書「曹娥碑」,後經「曹娥場大使河南孟津縣李恭令工刊刻」,17流 傳至今,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
從東漢邯鄲淳寫的「曹娥碑」到蔡邕的「絕妙好辭」,乃至東晉王羲之 所題之小字,顯示士人熱衷於品評文章。他們看到曹娥碑時,也許不是專注 於曹娥孝行多麼感人,而是品賞「曹娥碑」文辭之優劣。換言之,他們懷古
15 王羲之的生平可參見:﹝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晉書並附編六種》 (台北:
鼎文書局,1980),卷80列傳第50,〈王羲之等傳〉,頁2093-2103。
16 《(嘉泰)會稽志》,卷6,〈祠廟〉,頁12b。
17 ﹝清﹞阮元,《兩浙金石志》(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金石類,第910冊,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據清道光四年李澐刻本影印,1995),卷6,頁39a。
之餘,更懷抱一種欣賞前人書法的心理,其中多多少少蘊含士人彼此較勁的 心情,與魏朗可能有心試探邯鄲淳的文采,好凸顯自己文章般如出一轍。而 蔡卞重書「曹娥碑」則具文化傳承之功,一方面將曹娥碑文保存下來,一方 面也因其本身的名氣,而連帶促使更多士人慕名前往曹娥廟觀賞「曹娥碑」。
「曹娥碑」雖然已非邯鄲淳當時所寫的碑文,卻已嵌入文化傳統,成為士人 弔唁曹娥的憑藉,令士人遙想曹娥,亦懷想當年邯鄲淳的曹娥碑文,使後代 士人得以不斷進行與此相關的書寫活動。
此後,士人藉由便利的水陸交通,或一睹知名士人的墨跡與碑刻,或至 曹娥江觀潮遊覽,繼續為曹娥/曹娥廟添加歷史深度和知名度。南朝梁劉孝 綽(481-539)到曹娥江觀潮時寫道:「孝碑黃絹女,神濤白鷺翔」,憶及曹娥 的孝行;唐李白(701-762)〈曹娥江〉中寫道:「笑讀曹娥碑,沉吟黃絹語」,
藉古物緬懷曹娥;唐權德輿(759-818)說:「因尋黃絹字,為我弔曹盱」,18 不僅曹娥之名因「絕妙好辭」流傳下來,以巫祝為職的父親曹盱,亦連帶因 曹娥故事的傳述而為人所知。另方面,由於古碑文的吸引與詩作加以渲染流 傳,曹娥廟漸成名勝古蹟。
最遲到了明代,曹娥江發展為一條由杭州府至普陀山的觀光水路支線。
明隆慶年間黃汴《一統路程圖記》中記載:
西興搭船,每人銀二分,至東關驛;一分一挑,一里至梁湖渡;曹娥 江三分一人,搭至寧波府,無風、盜之憂,客有車壩之勞,風雨不阻,
西興搭船,每人銀二分,至東關驛;一分一挑,一里至梁湖渡;曹娥 江三分一人,搭至寧波府,無風、盜之憂,客有車壩之勞,風雨不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