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清曹娥信仰的擴散
第一節 列女、孝女祠與曹娥信仰
第三章 明清曹娥信仰的擴散
從東漢開始,曹娥之名及其孝的標誌,於士人的書寫活動裡不斷地開 展,加以地方的請封,進而使之落實到官方祀典,讓曹娥成為以孝為名的神 祇。據目前所考察,以曹娥為專祠的廟宇,除了會稽縣之外,僅有元武宗泰 定年間姚得昌在上海所建,1以及山陰梅川分祀的曹娥廟,2地理位置基本上 不脫江南地區,曹娥信仰並未擴散至全國。然而,近世曹娥信仰雖不似天后 或關帝成為全國性的神祇,卻以進入節孝祠、表貞祠、海神廟的形式擴展勢 力。本章延續前章闡發的曹娥之神性,繼續深入探討曹娥信仰擴散的驅力與 限制。
第一節 列女、孝女祠與曹娥信仰
明代嘉靖四年,紹興知府南大吉設通府之歷代列女於曹娥廟的東西兩 廡,春秋二季定期祭祀,及萬曆四十五年劉姓巡撫送諸娥入曹娥廟,使「曹 娥廟」有了「三孝祠」的稱呼,這兩個事件改變了曹娥廟的祭祀結構,蘊含 濃厚的官方教化色彩。入清以後,曹娥信仰在民間扎根之餘,官方教化的色
1 《(弘治)上海志》:「曹娥廟在四十八保。娥本上虞人,元泰定間,姚得昌倡義為之。」《(萬 曆)青浦縣志》亦記載:「曹娥廟在四十九保二區一啚趙屯東村,元泰定間姚得昌建。國朝隆 慶元年,里人髙恩重修。曹娥廟本在上虞縣,蓋邑人倣此特祀,以勵風俗。」﹝明﹞唐錦編纂;
﹝明﹞朱曜校正,《(弘治)上海志》(收入《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續編》第7冊,上海:
上海書店,1990),卷4,〈祠祀志〉,頁5b;﹝明﹞卓鈿修;﹝明﹞王圻纂,《(萬曆)青 浦縣志》(收入中國科學院圖書館選編,《稀見中國地方志匯刊》第1冊,北京:中國書店據 明萬曆刻本影印,1992),卷3,頁23b。
2 《曹江孝女廟志》,卷8,〈題詠〉,「梅川分祀曹娥廟新封紀」,頁359-360。
彩亦未斑駁。雍正五年(1727),上虞知縣許藎臣奉文所建立的節孝祠,其 中便祭祀曹娥、包娥、朱娥,以及其他節孝者。然而,儘管節孝祠官方色彩 濃厚,實際運作多仰賴地方人士。例如,乾隆年間,節孝祠頹圮,地方人士 陳瑤玉等人將之移建至上虞縣治東,城隍廟西,舊址則建市屋六間。後又圮,
上虞縣生員朱文紹捐修。嘉慶三年(1798),朱文紹和王煦(乾隆四十四年
[1779]舉人)、車泰占等上呈縣令方維翰(監生,嘉慶二年任)、知府百善 定「市屋六間,每年租賃錢二十四千,以作歲修」。嘉慶十二年(1807)秋,
邑人王懋昭奉母親徐氏的遺訓,「捐守字七百五十八號田八畝九分六釐,又 首字四百九十三號田一畝」,以作為節孝祠夏冬二季之需,並「拓大祠宇津 貼,苦節請匾諸費」。此後又陸續重修。3在地方人士與官方通力合作之下,
曹娥儒家孝的意涵再度被強化,祀於節孝祠。
其次,曹娥也進入表貞祠。據《(雍正)浙江通志》引述舊浙江通志,
錢塘表貞祠內「祀漢曹娥,以下列女九十七人,每歲額支錢塘縣學租銀四兩 致祭」。4繼明代嘉靖四年紹興府歷代列女從祀曹娥廟兩廡,此時曹娥更進一 步跨入錢塘縣,統率九十七位列女,成為列女的表徵。有意思的是,表貞祠 位於「先賢祠右」,先賢祠內「祀唐許由以下百九十九人,每歲額支仁和縣 學租銀五兩致祭」,5表貞祠與先賢祠並列,且祭祀費用皆源於「縣學租銀」,
不同於曹娥廟春秋二祭的支出來自地方政府,以及上述節孝祠的祭祀費用源 於士民捐田之所得,此處表貞祠教化的意義尤為突出。
表貞祠的建立,意味著地方官對於列女的褒揚與重視。據衣若蘭的研 究,明清方志列女傳所記載的女性,包括烈女、貞烈、貞節、貞賢、貞女、
3 道光十八年(1838),陳兆慶、王維仁等募捐重修;咸豐年間被太平天國所燬,同治年間建正 殿三間,專祀曹娥、朱娥、包娥;光緒二年(1876),邑人宋梁籌資修葺,並建後殿。關於節 孝祠興建與重修的經過,參見:《(光緒)上虞縣志》,卷31,〈建置志‧祠祀〉,頁11b-12b;
《曹江孝女廟誌》,〈補遺〉,頁287-288。
4 ﹝清﹞嵇曾筠,《(雍正)浙江通志》,卷217,頁20a。
5 《(雍正)浙江通志》,卷217,頁20a。
賢女、貞孝、貞順、孝女、孝婦、賢母等,6孝女僅是表彰女性的一環。曹娥 之所以能入節孝祠與表貞祠,相繼成為上虞縣與浙江地區列女之首,除了其 孝行可感,更主要的原因應是曹娥女神在浙江地區知名度高,具有象徵意 義,因此得以從地方的列女脫穎而出。而曹娥知名度不斷提升,深植人心,
如前所述,歸功於具歷史意義的曹娥碑吸引士人的目光,士人相繼至曹娥廟 弔古懷古,留下詩作。曹娥的事蹟無形之中流傳後世,曹娥的名聲也因而萬 古不墜。
明人胡應麟(1551-1602)舉同為東漢順帝時期人,叔先尼和之女叔先雄 為例,說她如曹娥一樣投江救父,「今曹娥以邯鄲蔡氏賞識盛傳,而此事[
指叔先雄事蹟]絕無知者,故特詳之」。7因此,曹娥越來越為人所知,不單 是其孝行感人,亦因廟中碑文之作者本身散發的光芒引人注目,而得以在士 人書寫中綿延不絕。明代熊明遇所撰之〈周貞女祠碑〉也載:
古無貞女祠,祠貞女自今日始;古無貞女碑,碑貞女亦自今日始。女 雖貞婺耳,必祠而碑者何固[故]?碑孝女,曹娥意也。孝女得幼婦 詞,千古凄絕。迺貞女孤立行一意,較然不欺,有烈丈夫風,奈何令 其邀草木彫也,此祠而碑也。8
士人很清楚曹娥碑的豎立與蔡邕的「絕妙好辭」,是使曹娥萬古流芳的主要 原因,因而特意為周貞女立碑,期盼貞女之事蹟亦能流傳後世。清人袁學謨
(雍正二年[1724]進士)也說道:「夫舜之孝以潙汭傳,娥之孝以曹江顯,
6 詳見衣若蘭,《史學與性別:《明史‧列女傳》與明代女性史之建構》(太原:山西教育出版 社,2011),頁231-244。
7 ﹝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正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86冊,台北:台灣商 務印書館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卷10,〈史書佔畢六‧雜篇下〉,頁4b。清人 黃生也認為:「《水經注》並載二事,而曹娥獨著,豈非以碑有三絕之稱,為人所寶愛故耶?」
黃生原文稱叔先雄之父為光尼和,據查應為叔先尼和,「叔先」為複姓。﹝清﹞黃生,《義府》
(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58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
1983),卷下,〈水經注〉,頁77b。
8 ﹝明﹞熊明遇,《文直行書詩文》(中國古籍資料庫據清順治十七年刻本),文選卷1,頁147。
由是鐫文于碑,傳為盛事,娥於是乎不朽」。9《兩浙輏軒續錄》中一篇關於 清乾隆江蘇儀徵張孝女的故事,提及曹娥,再再顯示邯鄲淳之文與曹娥碑對 於宣傳曹娥事蹟的重要性:
昔漢上虞曹娥入水求父屍而死,年亦十四,至今祠祀江上近二千年不 廢。後世曹娥比者或不乏,而曹娥之名獨箸且重,豈不以邯鄲淳之文 有以傳之,又得蔡中郞之題益重其文而傳之耶?10
士人一方面了解邯鄲淳之文與曹娥碑對擴散曹娥孝舉的效用,使曹娥名垂千 古,受人們的祭祀,另方面利用曹娥信仰裡孝的符號,以此標榜地方社會之 孝女孝行動人,進而教導百姓見賢思齊,以達教化的目的。如士人不擔心張 孝女之事蹟不傳,但「欲天下後世之人聞孝女之風,而興起知忠孝天性,古 今人無不相及,雖委巷童穉之女遂為曹娥,不難也」,於是「既書其事,復 為之歌」。歌中提及:「嗚呼!孝女[張孝女]之孝古誰比,孝女十四死于火,
曹娥十四死于水」,11將張女比附曹娥,頗有勸孝的意味。
士人不惟將地方孝女比附曹娥,書寫孝子時,亦可見類似的比擬。明代 鄭仲夔(江西人,生卒年不明)記載萬曆四十四年(1616)孝子郭金科蹈焰 赴火救母及二幼弟,最後「握手聯肩,共斃于火」的孝行時說:「當道破格 表揚,附祀旌德祠。孝童時年十六,論者以方曹孝娥焉」。12可見經由第一 章所論的士人書寫活動之作用,曹娥至明清已為行孝的典範。而曹娥的事蹟 對於士人來說則可謂「常識」,於是當他們見到可歌可泣的孝行,不論盡孝 者的性別,論者即聯想到曹娥,以此比擬行孝者孝心之深,孝行之動人。
9 ﹝清﹞袁學謨,《居易堂浙中新集》(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133冊,北京:北京出 版社據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影印;新華書店經銷,2000),卷之3記,頁41a。
10 ﹝清﹞屠倬(1781-1828),〈張孝女詩〉,收入﹝清﹞潘衍桐編,《兩浙輏軒續錄》(收入《續 修四庫全書》集部‧總集類,第168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清光緒十七年浙江書局刻本 影印,2002),卷25,頁6a-7a。
11 ﹝清﹞屠倬,〈張孝女詩〉,卷25,頁7a-8a。
12 ﹝明﹞鄭仲夔,《玉麈新譚》,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子部‧小說家類,第1268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據上海圖書館藏明刻本影印,2002),卷1,〈令德〉,頁3a-b。
清人范嘉業(康熙二十一年[1682]進士)所撰〈紀孝子張德宏先生入 祠〉,亦說明曹娥已然化作孝的象徵與衡量孝行的尺度:
沈江負父屍,曹娥孝如彼。刺賊復父仇,張公孝如此。孝道無古今,
況復同桑梓。堅此不忍心,各爲父母死。但知事竭力,何知兵與水?
吁嗟!孝子苦心苦,若是廟旣繪孝女,祠應祀孝子。13
曹娥在這些敘述中,儼然為入祠的標準,士人藉以提高筆下孝女或孝子的地 位,吸引百姓群起效法。而曹娥的名聲也經由這類標榜孝道孝行的敘述,進 一步擴散。因此,或許可以推測曹娥是在這一連串滾雪球效應裡,獲得地方 官的關注,進入節孝祠與表貞祠。
倫理屬性與祠廟的擴展
本文第二章已辨明曹娥信仰在明代無法向外擴展的原因,係受天后、張 夏、總管神信仰的影響,使其潮神的性質為之弱化。如果民間信仰的這條路 線遭受阻礙,那麼,擁有豐沛「孝」文化積澱的曹娥信仰,何以無法經由「列 女」之類紀念神祠的途徑,向外傳播?或是紀念性的神祠具有強烈的地方屬 性,本就不易散播?在此不妨以文天祥祠廟的發展來作比較,從中透析其間
本文第二章已辨明曹娥信仰在明代無法向外擴展的原因,係受天后、張 夏、總管神信仰的影響,使其潮神的性質為之弱化。如果民間信仰的這條路 線遭受阻礙,那麼,擁有豐沛「孝」文化積澱的曹娥信仰,何以無法經由「列 女」之類紀念神祠的途徑,向外傳播?或是紀念性的神祠具有強烈的地方屬 性,本就不易散播?在此不妨以文天祥祠廟的發展來作比較,從中透析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