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清曹娥信仰的擴散
第二節 海神系統中的曹娥信仰
無窶子,此收族敬宗之一義也」。38此外,田產營收亦支出宗族之教育費用、
廉吏歸鄉後之生活所需、喪葬費用、樹立牌坊之所費等等,則「人皆相勉於 詩書,而敦崇於節義,可使一族無僉人。此又移孝作忠之一義也」。39杭世駿 一聽,稱讚吳正純:「奉直之孝,孝於其祖,而廣其仁於一族,且廣其仁於 後世,是孝子猶爲獨善其身,而奉直則功兼利濟也」。40杭世駿更直言:「制 行之道,孝難而義易,然能割家財以施之一族,與施之後世,其難更甚於刲 股殘肌」。是故,杭世駿甚至認為未來吳正純理應入祠配享,說道:「吾謂 孝子爲吳氏不祧之祖,奉直卽可爲吳氏不祧之宗。異日者蒸嘗合食,栗主配 享,此亦人情天理之至」。41
從上述吳孝子祠建立的經過,可以發現孝子祠對於鄉里人而言為專祠,
但對於吳家來說,卻是不折不扣的家廟。而這個祠廟「不列於祀典,不領於 祠官,不載於志乘」,很容易因財力人力之不足而荒廢。但吳琦文的孫子吳 正純為奉直大夫,善於購田置產經營,不僅祠廟的香火能藉以延續,更能惠 及宗族。可見若孝子祠由有力之家族興建,易轉為家廟性質,成為家族之精 神堡壘,而這是孝女祠永遠不可能達到的境域。也因此,表一中孝女祠多為 地方官或里人興建,未見家族籌資建造。孝子祠則不然,它除了具備表彰孝 行的作用外,尚可以祠堂的形式敬宗收族。然而,無論孝女祠或可轉為家廟 的孝子祠,二者都不太可能廣泛擴散,筆者認為這是因為「孝」最初實踐的 場域為家內,因此孝女∕孝子祠基本上為鄉里間的祠宇,難以擴散至遠方。
第二節 海神系統中的曹娥信仰
曹娥除了以孝女形像入祠外,另有潮神的屬性。這種神性在歷史過程中
38 《道古堂全集》,卷17記,〈海寧吳孝子祠祀田記〉,頁11a-b。
39 《道古堂全集》,卷17記,〈海寧吳孝子祠祀田記〉,頁11b。
40 《道古堂全集》,卷17記,〈海寧吳孝子祠祀田記〉,頁11b。
41 《道古堂全集》,卷17記,〈海寧吳孝子祠祀田記〉,頁12a。
若隱若現,在發展上遠不如媽祖信仰之擴展廣遠。不過,有趣的是,到了清 代時,曹娥潮神的屬性也沒有完全消逝,國家力量甚至將之收編進入海神系 統中,由此海神系統的組織亦可略窺曹娥神格之定位。曹娥約在雍正七年
(1729)九月進入海寧縣的海神廟,從祀天妃。海神廟因何事建於何時,以 及內部祭祀結構為何,曹娥在海神廟佔據什麼位置,是本節討論的焦點。
海寧位於浙江北部,南濱錢塘江,「居瀕海之衝,龕山赭山列峙,其南 颶風怒濤,潮汐震蕩,縣治去海不數百步,資石塘以爲捍蔽。」雍正二年
(1724),潮湧潰堤,地方官上報中央,朝廷立刻派遣大臣視察修築堤防。
之後築塘順利完工,波瀾不驚,民安居樂業。七年後,秋汛盛長,幾乎氾濫,
地方官與百姓皆感震驚恐懼,所幸不久後風息波恬,堤防無恙。遠近歡呼,
將逃過此劫歸功於「大海之神昭靈,默佑惠我烝黎,以克濟此」。雍正帝有 鑑於此,再加上「海寧爲海壖劇邑,障衛吳越諸大郡」,若海潮內溢,便有 水患及土地鹽化的疑慮,「神之禦患捍災,莫此爲大」,於是特發內帑金十 萬,兩敕督臣李衛(1687-1738)度地鳩工,建立海神廟。42始於雍正八年春 三月,43隔年冬天十一月完成。44
海神廟占地四十畝,規制如下:
正殿五楹,崇奉勅封寧民顯佑浙海之神,以唐誠應武肅王錢鏐、吳英 衛公伍員配享。左右配殿各三楹,以越上大夫文種、漢忠烈公霍光、
晉橫山公周凱、唐潮王石瑰、昇平將軍胡暹、宋宣靈王周雄、平浪侯 捲簾使大將軍曹春、護國宏佑公朱彝、廣陵侯陸圭、靜安公張夏、轉 運使判官黃恕元、平浪侯晏戍仔、護國佑民永固土地彭文驥、烏守忠、
明寧江伯湯紹恩、茶槽土地陳旭從祀。周迴夾以修廊,中爲甬道。前
42 本段之引文,見:《敕修兩浙海塘通志》,卷15,〈祠廟上〉,頁14b-15a;《世宗憲皇帝實錄》,
卷85,「雍正七年八月丙寅」條,頁141-142。
43 《(乾隆)海寧州志》作「雍正七年九月」。﹝清﹞戰魯村修,《(乾隆)海寧州志》(台北:
成文出版社據清乾隆四十年修;道光二十八年重刊本影印,1983),卷之六,總頁781。
44 《敕修兩浙海塘通志》,卷15,〈祠廟上〉,頁15a。
爲儀門三楹,大門三楹。左鐘樓,右鼓樓。門臨河,承以石梁,曰慶 成橋。橋南歌舞樓三楹,繚以粉垣,闢左右為廣衢,表以二石坊。殿 後為重門,進內正中恭建御碑亭,敬勒聖製海神廟碑文。後爲寢殿,
上搆岑樓,東西配殿由正殿之東啓門而入,為天后宮,前為齋素廳,
後為道院;正殿之西為風神殿。……後為水仙閣。45
《(乾隆)海寧州志》的記載大致與上文相同,然點出了曹娥從祀的位置:「天 后宮兩旁有廂樓,以曹娥、廣陵侯三女從祀」。總的說來,海神廟除正殿外,
尚有東殿、西殿、水仙閣,幾乎囊括浙江地區歷代江神、水神、潮神、海神,
共計二十二位,依主祀、配祀、從祀等級列居其位,祭祀結構相當完整。而 其規制可說完全符合帝級親詣的官祀建築。46
至於主神「寧民顯佑浙海之神」不知為何神。檢索「漢籍電子文獻資料 庫」、「中國方志庫」、「中國古籍資料庫」,「寧民顯佑浙海之神」未見於任何 官方祀典,士人亦未有著墨。筆者接著在網路上搜尋其塑像,以及據中國大 陸《人民日報》記者鄧建勝的報導,可知主神「戴珠簾皇冠,穿金色龍袍,
雙手緊握上朝權杖,一副皇帝坐殿的打扮」。47若此尊神像為當初雍正年間 所建,筆者猜測,應是敕令興建此廟的雍正帝意圖將海神人格化,因而以皇 帝的形象模擬之,方便這位「寧民顯佑浙海之神」坐鎮殿中,統率其他二十 一位與江、潮、水有關的神祇。正殿內高懸雍正、道光等四位皇帝所題寫的 五塊匾額,拱狀殿頂則裝飾九十九個皇帝專用的團龍、團鳳彩繪,48更彰顯 海神地位之崇高,氣勢之不凡。
據蔣竹山指出,雍正到乾隆,官方所塑造的正統神祇數量最多的是風、
雲雷、山嶽、河、海之類的自然神。雍正皇帝除了賜封這些神祇,並於各州
45 《敕修兩浙海塘通志》,卷15,〈祠廟上〉,頁12b-13b。
46 張崑振,〈由清代官祀天后體系看臺灣官祀天后宮建築的幾點特色〉,《臺灣人類學刊》,6:
1(台北,2008),頁144。
47 鄧建勝,〈鹽官海神廟之謎〉,《人民日報‧華東新聞》,2001年08月31日第三版。
48 鄧建勝,〈鹽官海神廟之謎〉,《人民日報‧華東新聞》,2001年08月31日第三版。
縣廣建相關祠廟,海神廟是其中之一。49但海寧的海神廟不同於其他自然神 祇廟宇的建置,它規模宏麗,幾乎為帝級親詣的官祀建築,乾隆帝更於十六 年(1751)、二十二年(1757)、二十七年(1762)、三十年(1765)至浙江 或海寧時,遣官到海神廟致祭,二十七、三十年這兩次甚至「詣廟拈香,御 製詩一首」。50海神廟平時由海防道率所屬祭祀,每月朔望日與春秋二祭,
著公服,三獻,行二跪六叩頭禮。「兩配及兩廡俱用牲醴,派官分獻。」八 月十八日海神聖誕,還有禮懺演戲,以茲慶祝(詳細祭祀儀式見附錄二)。
51其他如黃河神,則在廟宇規制與祀典儀式上,均不可與海神廟相提並論。
海神廟的建立,不僅如蔣竹山所言,是雍正希望透過塑造正統神祇,以 使「遠近人民奔走瞻仰,興起感動,相與服教畏神,遷善改過,永荷庥祥,
則於國家事神治人之道,均有賴焉」,52同時亦兼具序列化歷代浙江江、河、
潮、水神之用意。如上文史料顯示,海神廟的從祀與配祀皆為歷代男性人格 神,天后以及曹娥、廣陵侯三女則分別祀於殿東及兩旁的廂樓。53神祇受祀 的相關位置,反映了男女神有別,因而分開祭祀。
曹娥從會稽縣的曹娥廟,跨越錢塘江,來到海寧海神廟從祀天妃,完全 是官方介入的結果。與其說雍正帝塑造正統神祇,不如說為了祈求濱海的浙 江地區風平浪靜,而統合浙江歷代捍患有功的地方官,以及相關之潮神,建 立一個官方的海神系譜。在這個系譜中,曹娥的地位相當不起眼,僅獲配祀 天妃,與在表貞祠統領九十七位列女的氣勢迥異。曹娥位居天妃之下,很顯 然是其捍患保民的神力在官方的眼中不如天妃。換句話說,曹娥雖都因官方
49 蔣竹山,〈從打擊異端到塑造正統:清代國家與江南祠神信仰〉,「第五章『塑造正統』:雍 正以來的國家與江南祠神信仰」,頁112-117。
50 ﹝清﹞戰魯村修,《(乾隆)海寧州志》,卷之六,總頁783-785。
51 ﹝清﹞戰魯村修,《(乾隆)海寧州志》,卷之六,總頁785。
52 《世宗憲皇帝實錄》,卷85,「雍正七年八月丙寅」條,頁141-142。蔣竹山,〈從打擊異端到 塑造正統:清代國家與江南祠神信仰〉,「第五章『塑造正統』:雍正以來的國家與江南祠神 信仰」,頁114。
53 廣陵侯即宋代陸圭,其女分別為顯濟、永濟、通濟夫人。
政治力的牽引而進入節孝祠、表貞祠、海神廟,但在官方的認定上,曹娥的 孝行在節孝祠與表貞祠等教化系統中脫穎而出,於靈力層次則弱於天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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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考察曹娥信仰的擴散,發現曹娥廟的分祀,目前所見,僅有元泰定 年間上海的曹娥廟,以及山陰梅川處不知何時所建的分祀,曹娥信仰並未隨 著會稽縣人的遷移而散播各地。不過,祂卻以「列女」形象,於雍正五年進 入上虞縣的節孝祠,並且走出會稽縣,轉進錢塘縣的表貞祠,曹娥信仰以孝 為核心的神性展露無遺。然而,以「孝」為信仰的象徵符號,正是限制祂傳 播的重要因素。
中國傳統的孝道觀,係由男性承擔盡孝侍奉父母的責任。這樣的觀念反 映在法律制度上,造成國家旌表或獎勵孝行主要以男性為對象。到了清代,
雍正帝放寬獎勵孝行的法規,將之擴展至孝女的父母若無子姪,孝女終身不 嫁,可照孝子一例旌表,但即便如此,盡孝行孝主要為男性義務之觀念依舊
雍正帝放寬獎勵孝行的法規,將之擴展至孝女的父母若無子姪,孝女終身不 嫁,可照孝子一例旌表,但即便如此,盡孝行孝主要為男性義務之觀念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