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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孝女到夫人:宋元曹娥的敕封

在文檔中 近世中國的曹娥信仰 (頁 52-58)

第二章 近世祭祀制度與曹娥的神性

第一節 由孝女到夫人:宋元曹娥的敕封

第二章 近世祭祀制度與曹娥的神性

曹娥在魏晉南北朝士人的認知中,既為巫女,亦為孝女。而從上章士人 歌頌之詞來看,曹娥孝女的形象似乎不僅取代了巫女,甚至超越了其作為神 祇的角色,換而言之,曹娥看起來像是紀念性的神祇而缺乏靈力。

中國祭祀制度為儒家化與禮制化的過程,漢唐之後,儒家思想已經成為 祭祀制度背後的指導原則,1曹娥信仰是否順水推舟,因符合儒家提倡的孝 道,在近世越來越受到官方的矚目,進而成為紀念性的神祇教化百姓?在何 時,什麼理由曹娥進入祀典?近世祭祀制度中,其官方地位又有何轉變及影 響?欲釐清其間錯縱複雜的關係,必須梳理近世國家敕封曹娥的文書,考察 東漢之後,官方如何認定曹娥的神性,這個信仰對於國家有何裨益,士人與 地方百姓又是如何認知曹娥信仰的重要性。

第一節 由孝女到夫人:宋元曹娥的敕封

曹娥在唐以前稱「孝娥之神」,宋神宗熙寧十年(1077)十月十日,被 載入祀典。2據大陸學者雷聞的研究,唐代開始,祀典的概念逐漸擴大,也日 漸具體化。宋初,真宗景德年間,朝廷有了一部正式的祀典,名為《正祠錄》,

1 鍾國發,〈漢帝國宗教的儒化改革〉,《福建論壇》,2(福州,2001),頁114-121;甘懷真,

〈西漢郊祀禮的成立〉,收入氏著,《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台北:

喜瑪拉雅基金會,2003),頁33-77;雷聞,〈唐宋時期地方祠祀政策的變化:兼論「祀典」

與「淫祠」概念的落實〉,《唐研究‧第十一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279-282。

2 ﹝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禮二一之五二,卷17137,〈靈孝昭順夫人廟〉,頁4a;《(嘉 泰)會稽志》,卷6,〈祠廟〉,頁12b;《(寶慶)會稽續志》,卷3,〈祠廟‧會稽縣〉,

頁16b。

察,楊氏更進一步認為,此乃五代南方封神傳統的復興。詳見:Valerie Hansen, Changing Gods in Medieval China, 1127-1276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p.81.中文版見:

(美)韓森著;包偉民譯,《變遷之神》(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頁78-79;(日)

須江隆,〈熙寧七年の詔──北宋神宗朝期の賜額、賜號〉,收入《東北大學東洋史論集》8

(仙台,2001.01),頁54-93;楊俊峰,〈唐宋之間的國家與祠祀――兼論祠祀的「中心化」〉

(台北:國立台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2009),頁185-196。

諸州神祠加封,多有不應條令。今欲參酌舊制,諸神祠所禱累有靈應,

功德及人,事跡顯著,宜加官爵、封廟號額者,州具事狀申轉運司,

本司驗實,即具保奏。道釋有靈應加號者,准此。從之。7

意即事跡顯著,有所靈驗的神祠,若有資格加官爵、封廟額,州須寫明具體 的事項,向轉運司提出申請。經由禮部查驗屬實,便向朝廷推薦並作擔保。

禮部發布這個敕封規則後九年,大觀四年(1110),曹娥獲封「靈孝夫人」。

8敕書說她:「念父之孝,能廣愛人之仁,祈潮濟江,信若影響」,9也就是說,

曹娥既孝感動天,又頗為靈驗,故以「靈孝」封之。雖然目前缺乏直接證據 說明當地百姓如何運作請封一事,但浙江地區運河便利,商業貿易往來頻 繁,經濟日益發展,地方勢力不容小覷,不難想像他們積極請封曹娥,以人 耀神,以神庇人,將各種靈驗事例上呈中央,運用關係請封。經考定後,再 由禮部代為處理敕封事宜。

對於朝廷來說,於大觀四年賜封曹娥絕非偶然。早在敕封的兩年前,大 觀二年(1108)九月十日,禮部尚書鄭允中即言:「天下宮觀、寺院、神祠、

廟宇,欲置都籍,拘載名額。從之。」10鄭允中的建議與上述宋哲宗時期的 權尚書禮部侍郎黃裳大致相同,將天下的神祠加以整理,編列成書。11兩年 後,曹娥獲封「靈孝夫人」,除了上述論及的地方請封之作用,因其在浙江 會稽縣擁有高知名度,而在大觀二年這一次整理神祠活動中受到關注,進而 通過禮部審查。因此,綜合上述推論,曹娥受封「靈孝夫人」一方面是時勢 所趨,北宋官方先賜額、加封,將地方的神祠進行認證,後兩次整理天下神 祠,詳細記載合法的神祇,另方面則是地方人士請封。這兩股推力,促使曹 娥在宋代進入祀典,取得爵位。

7 《宋會要輯稿》,禮二O之七,卷1230,頁7a。

8 《宋會要輯稿》,禮二一之五二,卷17137,〈靈孝昭順夫人廟〉,頁4a。

9 《曹江孝女廟志》,卷4,〈祀典〉,頁190。

10 《宋會要輯稿》,禮二O之九,卷1230,頁9b。

11 有關宋徽宗此次編製全國祠祀名冊的行動,可參見:雷聞,〈唐宋時期地方祠祀政策的變化:

兼論「祀典」與「淫祠」概念的落實〉,頁290-291。

至於「夫人」一詞有什麼意涵?宋代敕封神祇較前朝來得多,神宗元豐 三年(1080)六月十七日太常寺博士王古於是奏稱:

今諸神祠無爵號者賜廟額,已賜額者加封爵。初封侯,再封公,次封 王。生有爵位者,從其本。婦人之神封夫人,再封妃。其封號者,初 二字,再加四字,如此則錫命馭神,恩禮有序。凡古所言,皆當於理,

欲更增神仙封號,初真人,次真君。如此則錫命馭神,恩禮有序。從 之。12

官方採用人間封官賜爵的概念敕封神祇,男性神祇依層級封侯、封公、封王,

或按生前的爵位封賜;女性神祇則封夫人,再封妃。朝廷將人間金字塔式的 等爵制度,複製至神界,層層賜封神祇,藉此確立神界的等級秩序,使「恩 禮有序」。13這象徵皇帝不僅治理俗世,亦收編神祇,統領陰陽兩界,以維持 帝國的穩定。

宋代神祇取得爵位之後,地位隨之提高,具體反映在神像的服儀、祀典 儀式。其中,尤以服儀最能看出神祇的品秩,如地方須按「太常禮院之式」,

自行準備符合神祇爵位的服飾。14不過,地方百姓在迎神賽會活動時,常常 會使用不合神祇身分的服儀,而遭來朝廷的禁止。總之,大觀四年曹娥由孝 女搖身一變為夫人,地位晉升一級,顯示浙江地區政治勢力的增長,促使官 方積極敕封。

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十一月,曹娥獲加封為「靈孝昭順夫人」。加 封的原因為:「高麗遣使入貢,經從,適值小汛,嚴祭借潮,即獲感應。麗 人有請加封靈孝昭順夫人。」如前章所述,宋朝官方與高麗往來密切,高麗 使者常遣使入貢,從海上經四明,依賴浙東運河與大運河京杭段進出汴京。

12 《宋會要輯本》,禮二0之六,卷17144,頁6a-7b。

13 楊俊峰認為王古建言在賜封制度運作上的目的在於,改善真宗、仁宗時期賜額、封爵未分先後 順序的混亂局面。楊俊峰,〈唐宋之間的國家與祠祀――兼論祠祀的「中心化」〉,頁192-193。

14 楊俊峰,〈唐宋之間的國家與祠祀――兼論祠祀的「中心化」〉,頁194;皮慶生,《宋代民眾 祠神信仰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132-135。

政和年間,高麗使者一次入貢,適逢漲潮,影響航運,於是向曹娥祈禱借潮。

獲得感應後,遂向朝廷請加封曹娥「靈孝昭順夫人」。中書舍人毛友行在文 後加注說曹娥:

爾以女子能達孝節,蹈水求父,視死如歸。精貫金石,人稱至今。麗 人來享,有禱祠下。義能體國,響應甚明。王人有言,肆加封號,仍 葺廟宇,用嘉忠勤。嗟爾有靈稱滋顯赫,可特封靈孝昭順夫人。15 曹娥義助他邦使臣,個人孝思孝行轉化為對國家盡力效忠。曹娥有此傳說加 於身,獲得封號乃順理成章。

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曹娥再獲加封。加封表面上是應「士民有司 之請,加封靈孝昭順純懿夫人敕一道」,實際上理宗敕封的完整原因如下:

朕惟殺身成仁士君子所難,而穉女能之,斯亦奇矣。爾父迎神不幸溺 死,爾號江而沒,得屍以浮。孝通于天,廟食千祀,斯民以之為司命,

乃者祠宇肇新,闔辭以請褒表,朕聞而嘉之。舊矣茲錫懿號,不特從 民,欲以彰神休,昌之百世,以勸孝行,其為教化多矣。茲可特封靈 孝昭順純懿夫人。16

理宗表示加封之事不僅順從民意,「欲以彰神休,昌之百世,以勸孝行」,對 教化亦有所裨益。同年六月十五日,理宗並封其父曹盱為「和應侯」,敕書 內容為:

朕無意于禱祀之事,而祀典之關教化者必拳拳焉。爾[曹盱]迎婆娑 神[婆娑迎神],至於溺死,其命矣夫。有女甚異,沿江而號,隨衣 而歿,遂得爾屍,信其孝通于神明矣,廟食不亦宜乎?去漢千載而靈 亦著,茲新祠宇,士民並辭于有司曰:「請因以褒其父」,朕欣然從之,

錫爾侯爵。蓋以遂爾女顯揚之念,且足以勸孝焉,可特封和應侯。17 理宗無意為了禱求鬼神而致祭,乃祀典關乎教化始致力於此,再次強調教化

15 《(寶慶)會稽續志》,頁16b;《曹江孝女廟志》,卷4,〈祀典〉,頁191。

16 《曹江孝女廟志》,卷4,〈祀典〉,頁192。

17 《曹江孝女廟志》,卷4,〈祀典〉,頁193-194。

的重要性。曹娥「孝通于神明」,「去漢千載而靈亦著」,敕封其父侯爵,一 方面能夠顯揚曹娥孝心,另方面又足以勸孝。敕封曹娥母親為「度善夫人」

也是基於相同理由:「朕嘉娥之孝,何愛美號,不以榮其親乎?亦足為教化 助矣。」18相較於徽宗封曹娥「靈孝夫人」的敕書中,宗教的「靈感」、「靈 驗」與「孝行」同等重要,理宗敕書裡「靈驗」的部分黯淡不少,焦點則集 中在曹娥生前的孝行,以及勸孝的教化意義。

如果將此次加封曹娥的事件放入理宗身處的政治背景來看,或許多少能 解釋詔書中曹娥神性轉變的原因。理宗趙昀(1205-1264)之所以諡號理宗,

源於他一反宋寧宗慶元黨禁(1195-1202)反對道學的作法,提倡道學,於嘉 熙元年(1237)親自書寫〈道統贊〉,說明道統自孟子之後中斷,直至北宋 五子始恢復之,繼而發揚光大。淳祐元年(1241),朝廷正式公布這御製「道 統十三贊」,詳述道統的序列,從伏羲開始,舉列堯、舜、禹、湯、文、武、

周、孔到顏、曾、思、孟共十三人,明確地視道學為正統,一些理學家也因 而獲得進用。19

同年,理宗令學官將張、周、二程、朱送入地方廟學,從祀孔子,並於 太學宣示「道統十三贊」。20其實在理宗提倡道學之前,黨禁解除之後,朝廷 便因政治策略的運用,以及內外情勢使然,而追崇朱熹,且起用道學中人,

如真德秀、魏了翁等人,崇揚儒學,「裝潢門面」。換言之,道學重獲重視,

如真德秀、魏了翁等人,崇揚儒學,「裝潢門面」。換言之,道學重獲重視,

在文檔中 近世中國的曹娥信仰 (頁 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