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曹娥事蹟的傳頌與曹娥廟的地理環境
第二節 曹娥廟附近的商業活動與糾紛
上一節探討士人活動如何促進曹娥名聲的擴展，本節則將探論曹娥廟附 近的經濟產業與交通路線，以了解除了士人之外，還有哪些人可能會透過曹 娥江來到曹娥廟。
會稽地區從秦漢以來即陸續開發，西晉時有「今之會稽，昔之關中」的 說法，東晉初甚至有人提議遷都會稽。南北朝初，山陰已被稱為「海內劇邑」。 永嘉之亂後，由於北方人口大量南遷，促進江南經濟發展，吳越地區除了農 作，青瓷業、造紙業、冶鐵業、紡織業也相當發達，王羲之就說過：「區區 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這些商品，從會稽縣向西接連錢塘江，源源不 絕運至六朝的政治中心──建康。31
29 ﹝宋﹞錢惟岳，〈曹娥廟碑〉，收入﹝宋﹞孔延之編，《會稽掇英總集》 （收入《景印文淵閣 四庫全書》第1345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卷8，頁 20a-b。
30 《曹江孝女廟志》，卷6，〈題詠〉，「曹孝女廟」， 頁263。
31 陳橋驛主編，《中國運河開發史》（北京：中華書局， 2008），頁478-479；（日）中村圭爾，
唐宋時期，浙東經濟發展更加快速。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地處 沿海，具海港功能的鄮縣從越州分出，設置明州，象徵浙東海洋經濟日漸興 隆。唐時該地出海口有三：一為越州城走西興運河折北經柯水，至白洋港出 海；二為西陵出海口，由越州城走西興運河，直通西陵渡口，再接錢塘江出 海航道；三為明州出海口岸，從越州城向東走鑑湖運河航道，經曹娥江、姚 江、甬江，由明州口岸出海。南宋政權南遷臨安，加速江南地區的開發，甚 而有「今天下巨鎮，惟金陵與會稽耳」的說法出現。
唐宋兩朝，兩浙重要的貿易商品為瓷器業與絲綢業，不僅上貢朝廷，更 出口日本、朝鮮、南洋與阿拉伯等國家。唐代越窯以上虞、餘姚、寧波等處 最為集中，其中上虞陶瓷品出口，一定走安全又方便的姚江水路，因此曹娥 江以東的運河，在唐代應已相當通暢，以行較大型的貿易船隻。
除了商業貿 易有賴運河 通航，外國 使者也多 利用浙江運 河前往首都 進 貢。宋朝官方與高麗往來密切，宋廷、高麗使者多依賴浙東運河與大運河京 杭段進出汴京。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高麗欲因真〔黃真〕繇，由泉州 路入貢，詔就明潤州發來。自是王徽、王遠、王熙修職貢尤謹，朝廷遣使亦 密，往來率道於明」。32熙寧十年（1077），應天府尹張方平的〈請防禁高麗 三節人事〉疏亦言：「高麗國進奉，使人下之節，……自明州至京，水路三 千餘里」。33因此，宋廷、高麗使者往來四明和汴京，非得仰賴浙東運河不可。
而曹娥江作為浙東運河的一段水路，自然具備其重要性。為了確保水路的安 全，位於曹娥江旁的曹娥女神，成為祈禱庇佑的對象。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
〈會稽郡在六朝史上所起的作用〉，收入南京博物院《東南文化》編輯部編，《 六朝文化國際 學術硏討會曁中囯魏晉南北朝史學會第六屆年會論文集》（南京：東南文化雜誌社，1998），
頁62-66。
32 ﹝宋﹞胡榘編撰；﹝宋﹞羅濬纂修，《（寶慶）四明志》（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地理 類，第70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北京圖書館藏宋刻本影印，2002），卷6，〈市舶〉 ， 頁4b。
33 ﹝宋﹞張方平，《樂全先生文集》（收入北京圖書館古籍出版編輯館編，《北京圖書館古籍珍 本叢刊》第89集，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據宋刻本影印，1988），卷27論事，〈請防禁高麗三 節人事〉，頁5a。
十一月，因「高麗遣使入貢經從，適值小汛，嚴祭借朝，即獲感應」，而獲 封「昭順靈孝夫人」34（關於宋代敕封曹娥的經過，下章將作深入的探討）。
南宋時期，由於政權南移，江南地區的經濟日益繁榮，浙東運河的地位 更為提升，成為與朝鮮、日本貿易往來，文化交流的水路要道。但到了明初，
明太祖實行海禁政策，於洪武七年（1374），關閉明州、泉州、廣州三市舶 司，浙江的航運功能因而較前朝為弱。然而，明代進行朝貢貿易，因此與海 外國家的商業往來並非全然斷絕。永樂元年（1403），復置太倉黃渡、寧波 、 泉州、廣州、交趾雲南五市舶司，其中寧波市舶司通貢日本，日使者即經由 浙東水道前往京師，浙東水道仍為溝通寧波與杭州，聯繫南方與北方重要的 水路孔道。35
作為浙東運河一支的曹娥江，除了是浙江地區觀光路線之一，至少在清 代亦是客商往來、貨物運輸之孔道，甚至因而引來不法之徒羣聚壩口，勒索 往來商人或百姓。清康熙年間會稽知縣張我觀本著仁民愛物之心，希望百姓 能夠自相感化，切勿違法。他於康熙六十年（1721）三月指出：
照得東關一帶水陸通衢，上接寜台，下連省會，商賈絡繹，百工叢集，
惟是地近曹娥，毎有不逞之徒勾連壩棍，肆其殘虐，以故上憲毎毎訪 拏。卽本縣在京風聞，涖任之始，首先留意，祇念興利，不如除害。
又道齊民莫 若化民， 凡事有積 習相沿與 民情無 忤者，亦 不欲多置 更 張。間有不便於民者，亦必諄諄吿誡，不憚三令五申，以冀爾民自相 感化，毋蹈法綱。36
但是柔性勸導沒有發揮作用，張我觀左右明察暗訪，發現有不畏死之徒，「膽
34 ﹝宋﹞張淏等，《（寶慶）會稽續志》，頁16b；《曹江孝女廟志》，卷4，〈祀典〉，頁191 。
35 以上四段可詳見：陳橋驛主編，《中國運河開發史》，頁496- 514；黎似玖，〈浙東運河的開發 與區域經濟發展之相互關係探析〉（杭州：浙江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11），頁14-16，
20-30。浙東水路圖，可參考頁48圖7。
36 ﹝清﹞張我觀，《覆甕集刑名》（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子部‧法家類，第974冊，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據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清雍正四年刻本影印，2002），卷1條告，〈嚴禁奸牙壩棍等 事〉，頁20a。
敢私立牌扇，結黨霸埠，重扣牙用」，大為震怒。於是，他一方面密訪差拿 ， 散佈禁令的消息給各牙舖戶、總保、居民、貿易者；一方面規定「凡有民間 買賣貨物到行，務須凛遵功令，秤斗畫一，毋許輕出重入，違例扣用」。37 過了九個月，牙行違例扣用的事件或許減少了，壩棍為非作歹之事卻仍 時有所聞。為此，同年十二月，張我觀又發公文〈嚴禁壩棍等事〉，說明「曹 娥壩乃客商往來、貨物雲集之要道，毎有壩棍并不法船戸倚習拳棒，結黨成 羣，自立埠頭名色」。客貨尚未到壩，壩棍就沿途強拉強裝，隨意勒索，使 得孤商遠客貨物遺失，是為民害。張我觀為了保護客商，再度重申「凡遇客 商到壩，任從客便，自行僱覔，毋許壩棍、船戸、統黨沿途强奪强裝，逞兇 闘毆，欺侮孱懦，搶失貨物，恣意勒索」。如有違犯，被害人可赴縣申報，
按法處理。假使鄉練總甲徇私不報，查出後一併懲處。38
文中特別點出「曹娥壩乃客商往來、貨物雲集之要道，毎有壩棍并不法 船戸倚習拳棒，結黨成羣，自立埠頭名色」。曹娥壩的位置，據清代的記載 ， 在縣東南七十二 里處。宋時 地方官曾亮 為了調節 水流，在曹 娥壩處設置 斗 門，後來才廢而為壩。39客船往來壩口，上面運送的貨物是什麼？會稽縣、
紹興府，乃至於浙江省的商品都可能在其間流通貿易，例如紹興府產茶，著 名的日鑄茶、臥龍茶每年上貢。除了日鑄茶、臥龍茶，「山［山陰］、會［
會稽］縣諸山往往産茶，緫謂之紹興茶。惟以細者爲佳，不必卧龍、日鑄。」
銷售之好，北方市集的都門、牙家說：「越所販茶，每歲蓋計三萬金也，其 上虞後山茶、餘姚四明茶，惟郡人知之，他地鮮行。」40距離嵊縣十里的強 口盛產則麻布，宋時就有「商人、販婦往往競取，以與吳人為市」。41在眾
37 ﹝清﹞張我觀，《覆甕集刑名》，卷1條告，〈嚴禁奸牙壩棍等事〉，頁20a-b。
38 《覆甕集刑名》，卷1條告，〈嚴禁壩棍等事〉，頁25a- b。
39 ﹝清﹞嵇曾筠等監修，《（雍正）浙江通志》（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520冊，台北 ： 台灣商務印書館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卷57，頁10b。
40 ﹝明﹞蕭良幹、張元汴纂修，《（萬曆）紹興府志》（台北：成文出版社據明萬曆十五年刊本 影印，1983），卷11，頁38b-41a。
41 ﹝明﹞蕭良幹、張元汴纂修，《（萬曆）紹興府志》，卷11，頁42b-43a。
多商品中，鹽獲利頗豐，《（萬曆）會稽縣志》就提及寜桑、曹娥二場的鹽 獲利甚博，「商販畢集，國稅所需」。42
曹娥江週邊的鹽場：以曹娥場為例
兩浙濱海，頗富漁鹽之利，曹娥場位於曹娥鎮43內，「東至曹娥江百官 渡一里」。44最早的記載見於宋代《（嘉泰）會稽志》：「曹娥場祖額五千 六百七十三貫一百五十一文」，45祖額即為政府課稅的額度。惟宋代遺留下 來的地方志不多，很難一窺彼時曹娥場的規模。僅知元時曹娥場為兩浙三十 四所鹽場之一，政府並在杭州、嘉興、紹興、溫州、台州等處設檢校四所，
專驗鹽袋，使其毋過常度。46元人翁逢龍（四 明 人 ）〈題孝女廟〉亦說道：「廟 貌丹青古，碑詞風雨訛。桮投估客拜，神降女巫歌。沙竈燒鹽速，潮船聚堰 多」，47描述了客商前往曹娥廟探問商機的情形，以及周遭鹽場之興盛。明初 沿襲元制，設置兩浙都轉運鹽使，維持三十四所鹽場的組織規模。不過曹娥 場內部組織有了清楚的記載：管理十四團，三千九百二十三丁。48
歷代政府為獨佔鹽利，有關鹽之產額、製造、運銷都嚴加控管。明政府 也不例外，建立灶戶制度專職造鹽，運銷主要採「通商制」。「通商制」奠 基在開中法的基 礎上。明初 邊境屯兵眾 多，軍隊 無法自給自 足，洪武三 年
42 ﹝明﹞張元汴，《（萬曆）會稽縣志》（台北：成文出版社據明萬曆三年刊本影印，1983），
卷3，頁13a。
43 曹娥鎮之名不知起於何時，《（嘉泰）會稽志》載：「寳山證慈院在縣東七十二里曹娥鎮曹娥 廟之旁」，可知至少宋代已有曹娥鎮名。見： ﹝宋﹞施宿等撰，《（嘉泰）會稽志》，卷7，
頁26b。
44 ﹝清﹞方觀承等修；查祥等纂，《敕修兩浙海塘通志》（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第851冊，台南 縣：莊嚴文化據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影印， 2002），卷12，頁17b。
45 ﹝宋﹞施宿等撰，《（嘉泰）會稽志》，卷5，頁17a-b。
45 ﹝宋﹞施宿等撰，《（嘉泰）會稽志》，卷5，頁17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