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世祭祀制度與曹娥的神性
第四節 清代曹娥廟的興修與曹娥爵號再現
到「三孝祠」,至此,曹娥女神官方教化的色彩逐漸覆蓋民間講求的惟靈是信。
第四節 清代曹娥廟的興修與曹娥爵號再現
萬曆四十五年「三孝祠」成形,之後祠廟又頹圮。順治五年(1648),
漕運總督沈文奎捐資建修,曹娥廟煥然一新。沈文奎,世居曹娥村,119之所 以捐資,係因其未獲功名以前,其母「守節孤苦,訴神示之靈驗」,120故當 他進入仕途,即捐資修建曹娥廟。不同於過往官員多著眼於曹娥廟教化的功 能而重修之,沈文奎係出自還願的心態協助重修。康熙十一年(1672),沈 範再度重修。121
康熙六十一年(1722),曹娥廟因颶風侵襲而毀壞,紹興知府俞卿捐俸,
提議修理之事,後由熱心的里人葺理落成。俞卿藉修葺曹娥廟,強調曹娥對 於教化的重要性:「既喜斯人重孝而趨其事,更欲人人顧名思義,歸而求諸 親親長長,則斯舉誠有關于人心風俗之大計也。」122事隔十六年,乾隆三年
(1738),紹興知府吳琳芳,亦改修曹娥廟。其中兩項工程與風水有關:一 為康熙年間俞卿修建時,認為「殿內外須軒敞,頭門之內,如人胸咽」,但 到了乾隆時期,殿外「蓋造戲台,填塞胸咽,甚為不美」,於是吳琳芳「更 諸門外,氣局遂覺寬」;123另一點為「廟濱江前隙地頗廣」,「不可令其破碎,
致潮汐洗刷成坎」,否則就有如「靚籹刻餙,而忽犁破其面,未免見者捧心」。
124吳琳芳如此措意曹娥廟的風水位置,顯示曹娥廟在清代官方教化的地位仍
119 [清]董欽德輯,《(康熙)會稽縣志》,卷23,〈人物志二〉,頁15b。
120 《(康熙)上虞縣志》,卷6,〈建置志二‧祠祀〉,頁28b;《(光緒)上虞縣志》,卷31,
〈建置志‧祠祀〉,頁27a。
121 《(光緒)上虞縣志》,卷31,〈建置志‧祠祀〉,頁27a。
122 關於俞卿修建曹娥廟的經過,參見:《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重修曹娥廟碑記」,
頁174-177。
123 《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改修孝女祠碑記」,頁177-178。
124 《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改修孝女祠碑記」,頁178-179。
高居不下。而清代的曹娥廟對於百姓又代表什麼意義呢?以下將從戴名世
(1653-1713)的遊記切入探討。
曹娥女神靈力再現
康熙四十年(1701),戴名世曾至浙江旅行。某日他進入曹娥廟,見到 一群婦女正執扇搧著曹娥的塑像。戴名世不解,詢問居民那是怎麼一回事,
居民說:「此地婦女有所祈禱,必執扇扇娥。其扇之數或以萬計,或以千計,
皆預定於家。擇日入廟焚香,拜而扇之,扇已,復拜。」戴名世再問搧曹娥 像的用意為何?居民回道:「娥以溺水死,其衣皆濡濕,今扇之使乾,娥之 神必來佑也。」125當地婦女相信透過搧娥的動作,能夠獲得曹娥的庇佑。搧 娥的習俗不知起於何時,但曹娥靈力再現,始能吸引婦女再度走進曹娥廟祈 福,進而衍發搧娥的宗教性儀式。婦女搧娥的行為之盛,雍正二年(1724)
六月,地方官張我觀下令禁止,他說:
照得婦女入廟燒香,奉旨嚴禁。業經遍示在案,近訪有等無知婦女,
懶習女紅,相率入廟,以打扇爲名。不知時値酷暑,男子裸身露體者 甚多,婦女雜集乘凉,大爲不便,况神明正值當炎暑,而爲神打扇,
豈嚴寒而爲神烘火乎?褻神越禮,殊可痛恨!合行嚴禁,爲此示仰該 地方總甲及住持知悉。嗣後如有婦女入廟打扇者,許該總住持查明該 婦夫男名姓,報縣以憑拿究。如敢通同容隱,察出責革,不饒特示。126 張我觀認為替神明打扇,為「褻神越禮」之舉,因而嚴禁。若將張我觀詮釋婦 女打扇的動機與上文居民所言相比較,張我觀將打扇這一行為理解為替神明消 暑,氣憤地說那有如褻瀆神明,僭越禮制;居民則從惟靈是信的心態出發,認 為婦人經由搧娥這樣的模擬動作,以求感通,獲得庇蔭。一個是禮教的維護者,
125 ﹝清﹞戴名世,《南山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1419冊,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據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清光緒二十六年刻本影印,2002),卷13紀行,〈辛巳浙行日紀〉,
頁11a-b。
126 《覆甕集刑名》,卷1條告,〈嚴禁婦女等事〉,頁30a。
另外一個代表視靈驗為神祇香火性命的地方百姓,二者的觀點折射出迥異的宗 教觀。
曹娥在清代香火鼎盛,從清初至清中葉依舊,乾隆元年(1736)的舉人 王椷有言:
上虞曹娥廟,香火甚盛,士女祈拜者雲集。有無頼子見少婦跪於前,
私以指度其足,比衆散去,獨號呼不起。廟祝視之,則兩指貼地如膠 粘然,知其遭神譴也。代爲祈禱,移時始開,而兩指遂僵直,不能屈 伸矣。127
曹娥香火鼎盛,絡繹不絕的人們對祂充滿想像,於是出現了王椷所載的顯靈 事蹟。反過來說,這類顯靈事蹟為曹娥增添神異色彩,使其由儒學教化框架 中的孝女,再度轉升為女神,士女於是紛紛前來祈拜。不過,在這個故事裡,
曹娥顯靈亦是為了維護男女之防的禮教秩序,換言之,故事仍反映了儒士乃至 地方官眼中曹娥信仰的教化性質。
曹娥信仰在清代前期的發展呈現一個非常值得觀察的現象,即此一信仰因 著香火不斷,獲得新生,一掃明代靈力漸失的陰霾。從戴名世、張我觀的記載 看來,曹娥香火鼎盛,祭祀行為甚至偏離官方正統原則,官方因此極力導正,
希望百姓遵禮敬神。不獨張我觀一人如此,乾隆三年(1738),吳琳芳〈改修 孝女祠碑記〉中提及,居民「在廟中堆積竹木器具,男女雜遝作貿易所,工匠 揮斤,農人納稼,均屬慢褻」;128乾隆三十八年(1773),浙江提督據會稽縣 士民沈士珩、楊仕良等呈稱,每當秋冬時期,「西來馬匹路過曹娥,無論多寡,
竟拉赴孝廟住歇,視同牧廄,汙瀆神明」,129針對曹娥廟中這些褻瀆神明的現 象,紹興知府吳琳芳與浙江提督先後頒布禁令,130以維持曹娥廟的神聖性。此
127 ﹝清﹞王椷,《秋燈叢話》(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子部‧小說家類,第1269冊,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據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影印,2002),卷1,頁19b-20a。
128 《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改修孝女祠碑記」,頁179。
129 《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浙江提督叚禁示」,頁179-180。
130 《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浙江提督叚禁示」,頁179-180。
外,這兩則禁令的背後,透露曹娥廟不僅是民眾祈福的宗教性空間,更擴展為 居民商貿往來的世俗性空間。而至曹娥廟追緬曹娥孝行的文人雅士,從東漢到 明清,從未缺席,一樣吟著詩,一樣透過弔念曹娥懷古抒情。簡言之,清代的 曹娥廟既具官方教化色彩、宗教氛圍,又兼具名勝古蹟的尋幽性質。131其間穿 梭的人們,有販夫走卒,閨女婦人,也有文人雅士,為著不同的目的與動機聚 集在曹娥廟。
嘉慶年間重獲敕封
清仁宗嘉慶十三年(1808),朝廷再度敕封曹娥為「福應夫人」。此事係 由沈鳳苞為首的士民發起,132集結了康熙五十九年(1720)、乾隆二十年
(1755)、嘉慶五年(1800)、嘉慶七年(1802)、嘉慶十一年(1806)曹娥 的顯靈事件,133以曹娥「性秉純孝」、「捍患禦災,黎庶協攸居之慶」、「制猛 虎于瑩傍,驅巨鰌于海穴」、「一丸靈餌膏,盲攻二豎之災」、「千點神燈保障,
奠長隄之固」、「甘霖大沛,秋豐稔逾常」為由請封,分別顯示曹娥的孝行,
以及捍患防災、制虎驅鰌、醫療、防潮、降雨的職能。這些士民並且強調曹 娥「孝行著于生前,神功昭于身後,事關名教,澤及生民,信巾幗之第一,
實今古之無雙」,即使「非蒙懿號之褒,悉見幽光之發」。他們深知曹娥過往 獲封爵號的典故,藉此加深請封的力道而說道:「徵文考獻既賜封典于前朝,
自歌績記功宜加旌揚于聖世」。這份請封書,經過布政使崇祿核查事實,冊 結詳送至浙江巡撫清安泰處。覆核無異後,清安泰便會同閩浙總督阿林保聯 合上書。時為嘉慶十二年九月十一日。
禮部收到請封書,查《浙江通志》,知曹娥在宋大觀與元代至元年間分
131 有關明清寺廟的空間屬性,可參見:王鴻泰,〈世俗空間與大眾廣場:明清城市中的寺廟空間 與公共生活〉,《明代研究》,10(台北,2007),頁71-103。
132 其他如胡震、王于睿、王英芝、金夏尊、沈鶴鳴、沈鳳儀、楊大澄、李九如、李文化、陳景翰、
金傳久、沈師勷、楊廷鏞、楊思元、沈學洙、沈學泗、陳克孝、平世琯、沈學。
133 《曹江孝女廟志》,卷4,〈祀典〉,頁197-199。
別受封爵號與加封,認定曹娥「孝行卓絕,信而有徵,而靈爽昭著,有功于 民,核與加封之例,尤屬相符」,因此通過請封,敕賜封號,「以嘉神應而順 輿情」。請封一事並未就此結束,禮部還必須移交內閣撰擬封號字樣。至於 進呈的時間,禮部約是嘉慶十三年二月初五通過請封,次二日送入內閣。內 閣再奉皇上硃筆,圈出「福應」二字,費時約兩個多月,同年四月二十七日 完成。134
萬曆四十五年左右,曹娥民間信仰的特質似乎宣告衰亡,成為紀念性的 神祠,何以八十幾年後,又從基層社會復活,吸引婦人「相率入廟」,促使地 方官頒令禁止種種違禮之事?又為何地方士紳團結請封,促使朝廷再度敕封曹 娥?筆者曾檢視地方志,考察請封的士紳之間是否具血緣關係,或是會稽縣與 上虞縣是否有名人在朝,意圖透過加封曹娥穩定地方秩序或提高自身聲望,
然而,目前無具體發現。或者,這批請封的成員,已不再以士紳為主體,而 加入了商人等成員。畢竟,「鐵面曹江乃地當孔道,舟船輻湊,商賈雲集,
娥以神靈護佑。凡舟人客子一遇風波危急之際,朗誦神號,其應影響,從未 有樯傾楫催以致傷人者」,135商賈在其間貿易往來,亟需曹娥的庇佑。無論 如何,曹娥信仰在清代達到鼎盛是事實,因而士民積極請封。而從上文士民 請封的理由,也可以清楚看到曹娥神性的轉變。
首先,嘉慶年間以沈鳳苞為首的請封,主要指出曹娥「性秉純孝」、「千 點神燈保障,奠長隄之固」、「制猛虎于瑩傍,驅巨鰌于海穴」、「一丸靈餌膏,
盲攻二豎之災」。「性秉純孝」,承續宋代敕封曹娥表彰孝道的傳統;「千點神
盲攻二豎之災」。「性秉純孝」,承續宋代敕封曹娥表彰孝道的傳統;「千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