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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祭祀制度與曹娥爵號的轉變

在文檔中 近世中國的曹娥信仰 (頁 58-66)

第二章 近世祭祀制度與曹娥的神性

第二節 明代祭祀制度與曹娥爵號的轉變

舉理學的招牌,甚至將張、周、二程、朱送入文廟,抬高道學代表人物的地 位。在這個背景下進入仕途的道學家,肯定熟悉儒家經典。程頤(1033-1107)

對於「孝」的一番詮釋,極有可能在禮部決定是否要加封曹娥之前,無形中 成為主事者的指導原則。程頤這麼說:

孝弟,順德也,故不好犯上,豈復有逆理亂常之事。德有本,本立則 其道充大。孝弟行於家,而後仁愛及於物,所謂親親而仁民也。故為 仁以孝弟為本。論性,則以仁為孝弟之本。22

推廣孝道,有利於避免「逆理亂常之事」,而這正是理宗所迫切需要的。因 此,淳祐六年,曹娥獲得加封,很可能是曹娥的事蹟具儒家意涵,符合政治 倫理價值取向,因此禮部處理加封事宜時,特意拔擢。朝廷欣然接受曹娥之 父曹盱與曹娥之母的請封,又從側面彰顯曹娥以孝顯親的可貴,再再顯示官 方崇奉理學背後的居心。在這時代背景之下,官方論述中的曹娥神性逐漸向 儒學靠攏,民間信仰靈異的事蹟從而被官方一筆帶過。

第二節 明代祭祀制度與曹娥爵號的轉變

明代曹娥被削去「夫人」的封號,以「漢孝女曹娥之神」之稱號名列祀 典,春秋二祭。這個現象必須由明太祖的祭祀政策談起。明太祖朱元璋以去 除「胡制」,恢復漢制為目標,登基前,即已著手改革祭祀制度。即位後,

洪武元年(1368)二月,命中書省臣李善長、傅瓛、翰林學士陶安等人對圜 丘、方丘、宗廟、社稷等皇帝親祭的祀典提出建議。23此後,又命禮官與儒

後引發儒士的不平,這也是為什麼真德秀和魏了翁等人會獲任用。劉子健,〈宋末所謂道統的 成立〉,收入氏著,《兩宋史研究彙編》,頁278-279。

22 此為程頤解釋《論語‧學而》篇有子說的這句話:「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 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程頤的 註解見:﹝宋﹞朱熹,《點校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2003第7刷),卷1,

〈學而第一〉,頁47。

23 《明太祖實錄》,卷30,「洪武元年二月壬寅」條,頁1a。

臣完成匯集祭拜宗廟山川等儀式,以及歷代帝王祭祀與各種感應、祥異事蹟 的《存心錄》(已佚)。24

洪武元年十月,朱元璋命中書省通知各郡縣訪求地方應祀的神祇,「名 山、大川、聖帝、明王、忠臣、烈士,凡有功國家及惠愛在民者,具實以聞,

著於祠典,令有司歲時致祭」。25接著一連串的改革,朱元璋於天壇祭祀上帝,

頒布了府、縣社稷壇的制度,制定了城隍廟建置的制度及其祭祀之法。26洪 武二年(1369),國家將城隍制度定為天下通制,並仿照人間的行政體系,

按(1)應天府;(2)開封、臨濠、太平、和州、滁州;(3)府;(4)州;(5)縣等五 個級別,規定城隍爺章服的形制。27明太祖透過在行政都市層層建立城隍廟 的手段,顯示君主的權力有如天羅地網,經由層層的城隍信仰收編百姓的宗 教信仰。由此可知,明代官方對於民間神祇的祭祀政策,又較宋代更為伸張 君主的權力,使官方祀典的神祇系統之內部,開始有了等級之別。

洪武三年(1370),接著頒布〈嶽鎮海瀆城隍諸神號詔〉,批評歷代祀 典爲山川江海封號的謬誤:

夫嶽鎮海瀆,皆高山廣水,自天地開闢以至于今,英靈之氣萃而為神,

必皆受命于上帝,幽微莫測,豈國家封號知所可加?瀆禮不經,莫此 為甚。至如忠臣烈士,雖可加以封號,亦惟當時為宜。夫禮所以明神 人、正名分,不可以僣差,今宜依古定制。28

爲了區別神、人之分,辨正名分,朱元璋提出矯正缺失的方法:

凡嶽鎮海瀆,並去其前代所封名號,止以山水本名稱其神。郡縣城隍

24 《明太祖實錄》,卷31,「洪武元年三月己亥」條,頁3b。

25 《明太祖實錄》,卷35,「洪武元年十月丙子」條,頁3b。

26 《明太祖實錄》,卷36上,「洪武元年十一月戊戌」條,頁1a-3b;卷37,「洪武元年十二月己 丑」條,頁20b;卷38,「洪武二年正月丙申」條,頁1a-3a。

27 此處開封、臨濠等五個城市,事實上與城市的等級並無相應的關係。詳見:(日)濱島敦俊,

《總管信仰:近世江南農村社會と民間信仰》(東京:研文出版,2001),頁125-129;中譯本 見:《明清江南農村社會與民間信仰》(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8),頁114-118。

28 《明太祖實錄》,卷53,「洪武三年六月癸亥」條,頁1b。

神號,一體改正。歷代忠臣、烈士,亦依當時初封以為實號,後世溢 美之稱,皆宜革去。惟孔子善明先王之要道,為天下師,以濟後世,

非有功於一方一時者可比,所有封爵,宜仍其舊。庶幾神人之際,名 正言順,於禮為當用,稱朕以禮事神之意。29

換言之,所有神祇除了孔子得以保留封爵外,其他必須削去封號。30曹娥女 神在這一連串改革裡,不可免地按禮削去元順帝至元五年(1268)「慧感靈 孝昭順純懿夫人」之封號,31惟仍名列祀典,以「漢孝女曹娥之神」之名出 現在地方春秋二祭。饒有興味的是,同為未婚之女、江水之神的林默娘,因 庇佑明軍的水師活動與護佑漕運有功,據傳在洪武五年(1372)重新獲得敕 封。32

徐曉望認為此次林默娘的封賜,「將天妃之封號退為『聖妃』」,是新王 朝透過改變神祇的爵位,洗盡前朝痕跡的作法,尤其朱元璋及明初儒者反元 復宋,「他們給天妃擬定的封號,寧願承襲宋代的聖妃,而不用元代的天妃」。

33儘管宋代士人多稱林默娘為聖妃,官方卻無正式賜封林默娘聖妃的記錄,

因此,在宗教禮制上,說明代官方「寧願承襲宋代的聖妃,而不用元代的天 妃」,其實有其瑕疵。再者,大陸學者鄭麗航認為明太祖敕封林默娘的說法 最早的來源是《海道經》,為「洪武帝還百神初封的衍義」,實際上明太祖並 無敕封林默娘。34筆者以為,若明太祖真有敕封林默娘之舉,反映了明代天 妃信仰的興盛。而朝廷之所以選擇以宋代士人一般性稱呼的「聖妃」作為賜 封的爵位,則係沿用宋代之通俗稱呼,從而使「聖妃」進入正式祀典。這一

29 《明太祖實錄》,卷53,「洪武三年六月癸亥」條,頁1b-2a。

30 以上明初的祭祀政策,可詳見濱島敦俊,《總管信仰:近世江南農村社會と民間信仰》,頁 113-125;中譯本見:(日)濱島敦俊著;朱海濱譯,《明清江南農村社會與民間信仰》,頁 103-113。

31 《元史》,頁851-852。

32 徐曉望,《媽祖信仰史研究》(福州:海風出版社,2007),頁146-148。

33 徐曉望,《媽祖信仰史研究》,頁148。

34 鄭麗航,〈明代國家祭祀體系中的天妃考述〉,《中國海洋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5(青 島,2009),頁59-60。

作法,既具宋代宗教文化之遺緒,亦兼顧祀典名號之創新。

無論明太祖敕封天妃與否,永樂年間,成祖封天妃爵位,則史有記載。

明成祖積極與海外國家進行交流,鄭和下西洋為其中盛事。鄭和首次出使西 洋平安返國,不僅奏建南京天妃廟,更於第二次歸國後上奏宣揚湄洲神女的 事蹟。35永樂七年(1409),明成祖因而下詔「封天妃為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 仁普濟天妃」,36回復元代「天妃」的封號。相較於明初林默娘可能獲封「聖 妃」,又在明成祖年間復得「天妃」的爵號,終明一朝,中央與曹娥信仰的 互動僅止於洪武八年(1375)劉基到曹娥廟奉敕祭奠,誄辭悼念,未曾獲封。

37明代士人曾從禮制的角度切入,議論兩位女神爵號的變化。

夫人與天妃名稱的爭論

唐肅(1331-1374),元末明初浙江山陰人。通經史,兼習陰陽、醫卜、

書數。少與上虞謝肅齊名,稱會稽二肅。元惠帝至正二十二年(1362),舉 鄉試。洪武三年六月明太祖頒布〈嶽鎮海瀆城隍諸神號詔〉時,他已垂垂老 矣。然而,七月太祖「薦召修禮樂書」,命他為翰林應奉。38照此推論,唐 肅應熟知明初的禮制改革。他曾就曹娥封號中的夫人一詞表示意見:「娥未 事人而死,漢稱孝女,禮也。今廟祀乃以夫人諡,夫有君子而後為夫人,生 而女,死而夫人,可乎?」39站在禮法的角度,唐肅認為曹娥生前未出嫁,

死後諡號不宜用「夫人」。何況「娥之孝不以女薄,不以夫人厚也」,40曹娥

35 徐曉望,《媽祖信仰史研究》,頁153-162。

36 《明太宗實錄》(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勘印行,1966),卷87,「永樂七年正 月己酉」條,頁1b。

37 《曹江孝女廟志》,卷4,〈祀典〉,頁195-196。

38 《明太祖實錄》,卷54,「洪武三年七月丙申」條,頁2a;[清]張廷玉等撰;楊家駱主編,

《明史》,卷285,〈文苑一‧唐肅〉,頁7330。

39 ﹝明﹞唐肅,《丹崖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1326冊,上海:上海古籍 據上海圖書館藏明末祁氏澹生堂抄本影印,2002),卷6,〈上虞孝女朱娥詩序〉,頁4a。

40 ﹝明﹞唐肅,《丹崖集》,卷7,〈孝女曹娥論〉,頁6b。

之孝根本毋須透過爵號發揚光大。

唐肅不獨對曹娥女神的封號有意見,且在〈孝女曹娥論〉更進一步批駁 宋理宗時敕封曹盱「和應侯」有違禮制:

旴[盱]雖系出姬姓,乃輕身惑鬼,夭於非命,何德之有?今祀之曰 聖父某侯,藉使父以子貴,未聞因舜而帝瞽叟,因禹而王鯀也。娥之 孝出於天性,如淳所謂不扶自直,不鏤而雕者,豈旴[盱]教誨所及 哉。嗚呼!祀典不明,則人道紊,人道紊,則風俗壞,舉此而天下之 非禮者多矣。41

此番言論,顯示唐肅對於巫文化相當不以為然,鄙夷作為巫者的曹盱,認為 曹盱不配因曹娥之孝獲得封號,曹娥的孝行亦非曹盱之功。唐肅如此措意神 祇封號的適當性,乃其為禮制的維護者。他擔心若祀典不明,將導致「人道 紊」,從而「風俗壞」,因此唐肅勸諫禮部與士大夫對封號一事須小心謹慎,

切勿疏忽:「宗伯之官與賢卿大夫之知此者,盍聞于上黜旴[盱]之祀,復 孝女之稱,斯之謂當不然。肅他日苟任言責,凡若此者,其敢忽諸!」42 陸容(1436-1494)與沈德符(1578-1642)則注意到曹盱爵號之來歷與 受封之無稽。陸容,江蘇太倉人。成化二年(1466)進士,授南京主事,進 兵部職方郎中。後遷浙江參政,罷歸。43他追溯宋代敕封曹娥的時代背景,

認為宋朝皇帝崇信道教,「當時宮觀寺院,少有不賜名額,神鬼少有不封爵 號者」,中書省的官員因此花很多時間辦理神鬼敕封的程序。久而久之,內

認為宋朝皇帝崇信道教,「當時宮觀寺院,少有不賜名額,神鬼少有不封爵 號者」,中書省的官員因此花很多時間辦理神鬼敕封的程序。久而久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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