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娥的神性：「要識人間孝女祠」

第三節 曹娥的神性：「要識人間孝女祠」

自東漢會稽郡上虞縣令度尚為曹娥立碑建廟，而後知名士人相繼撰寫碑 文、題詞追念，曹娥信仰漸漸在鄉里擴展開來。漢唐之間有關曹娥的記載，

除敘述其投江尋父的事蹟，多著墨於蔡邕「絕妙好辭」的暗喻，以及解開謎 底者。宋時曹娥顯靈事蹟不斷，被敕封為夫人後，開始出現一些不同以往的 論述。南宋孝宗時宰相史浩（1106-1194）罷相請歸浙江明州，感念曹娥「神 力有以佽助之，是用躬致欵謁，以謝神休」。史浩並將仕途平順無波，晚年 仍保有節操歸功於曹娥的庇佑：「惟神敷佑，益畀丕澤，使異時功烈之成、

掛冠歸老，全璧無瑕，則始終大賜，其敢弭忘。」⁵²王阮（1140-1208）也讚 其「英哉神女此江千，德與餘姚舜一般」。⁵³雖然平民百姓未能留下隻字片語，

無法理解當時一般人對曹娥信仰的態度，但如果連貴為宰相的史浩都多次謁 曹娥廟以求平安，不難想像週遭的平民百姓定是崇奉甚敬。

百姓會因朝廷的封賜，更加崇祀曹娥，趨之若鶩前往祈福消災嗎？南宋 朱晞顏（1135-1200）的觀察是：「行人不識夫人意，只把金錢願乞靈」。⁵⁴ 百姓也許不明瞭「夫人」之爵號的意涵，但廟祝肯定會口傳散播靈驗之事與 朝廷敕封的經過，以吸引更多民眾來添香禮拜。在這樣的情況下，朝廷、廟 方、百姓可說互謀其利，共同促使曹娥的地位一點一滴向上提升

南宋元初的翁逢龍曾作〈題孝女廟〉，描述參謁「夫人廟」的心情，他 說：「載拜夫人廟，魂清若可招。……碑有行人讀，香多遠客燒。為歌河女 曲，響籟徹雲霄。」⁵⁵香客遠來一則可能是靈驗事蹟向外傳播，周遭地區的

52 ﹝宋﹞史浩，《鄮峯真隱漫錄》（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41冊，台北：台灣商務印 書館據國立故宫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卷42，〈謁曹娥廟祝文〉，頁6b。

53 ﹝宋﹞王阮，《義豐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54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據 國立故宫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曹娥廟一首〉，頁37a。

54 ﹝元﹞朱晞顏，《瓢泉吟稿》（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13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據國立故宫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卷2，〈曹娥純孝祠〉，頁20a。

55 《曹江孝女廟志》，卷6，〈題詠〉，「題孝女廟」，頁270，271。

人民利用機會乘舟至曹娥廟參拜；二來是曹娥廟歷史悠久，為浙江地區的旅 遊景點，吸引百姓前往祈福兼遊玩。

儘管百姓可能對於「夫人」封號的意義一無所知，曹娥生前的孝舉依舊 在宋代士人書寫中留下記載：「貞魂純孝瘞江湄，滿目江山故國祠」、「舉世 貪生不足評，捨生取義亦難明。娥知有父不知死，當日何心較重輕」、「身沒 一朝事，孝名垂至今」，甚至有「曹娥卓行傳豐碑，越人往往貴女兒」的說 法出現。⁵⁶相較於漢唐之際歌詠曹娥孝行時略述事情的始末，宋明以後曹娥 的書寫多直述純孝。上述詩詞作者或多或少與浙江有地緣關係，顯然曹娥的 事蹟至少在浙江一帶已深植人心，毋須再詳細交代。

此外，孝道是儒家思想文化中重要的一環，發揚曹娥生前的事蹟，無形 之中即有教化人心的作用，無怪乎元人黃庚強調：「須知此廟關風教，莫作 尋常神女看」。⁵⁷曹娥廟的存在一方面具有撫慰人心的宗教功能，一方面蘊含 濃厚的儒家色彩，因而成為穩定地方秩序的一股力量。

宋至明地方官戮力經營曹娥廟

地方官維繫曹娥廟不遺餘力，宋高宗紹興三年（1133）三月十二日，紹 興府乞降度牒，修曹娥鎮靈孝昭順夫人廟。上曰：「營神祠非今所急，然一 方民情之所祈嚮，當姑從之。」⁵⁸元惠宗元統元年（1333），知府禿堅董阿到 任，檢閱圖志中最古老的祠廟，發現是禹廟及曹娥祠，欲新之。但他首先興

56 ﹝宋﹞李洪，《芸庵類藁》（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59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據國立故宫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卷3，〈謁曹娥祠〉，頁21b；﹝宋﹞杜範，《清獻集》

（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75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據國立故宫博物院藏本影印，

1983），卷4，〈曹娥〉，頁9a；﹝宋﹞薛嵎，《雲泉詩》（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86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據國立故宫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舟泊曹娥祠下〉，頁 2a；﹝宋﹞喻良能，《香山集》，卷4，〈題愍孝廟次王龜齡韻〉，頁3a。

57 ﹝元﹞黃庚，《月屋漫稿》（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93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據國立故宫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過曹娥廟〉，頁69b。

58 《宋會要輯稿》，禮二O之四、禮二O之五，卷1230，頁4b-5a。

禹陵，曹娥祠未立即維修。至元二年（1336），某位廉訪使經過曹娥祠說：「國 家以孝理天下，曹娥之孝著于千古，而靈顯又赫赫若是。新其棟宇，崇典禮，

敦教化，風憲任也。」基於教化的理由，這位廉訪使捐俸以修建曹娥祠。待 禹廟建成，太守禿堅董阿始專心致力於修葺曹娥祠。⁵⁹

廉訪使為專掌監察事務的官員，他代表中央到地方巡視，見曹娥廟之衰 敗有失祀典之禮，愧負督察之責，因此捐俸修繕。朝廷對曹娥廟的重視可見 一斑。而此廉訪使「以身作則」的捐俸行為，無疑等同告訴地方官，修葺曹 娥廟以維繫教化是你們的職責，斷不可忽視，因此禿堅董阿待禹廟建成後，

隨即亡羊補牢，維修曹娥廟。

應禿堅董阿之請撰寫重修經過的浙東理學家韓性（1266-1341），簡單敘 述曹娥的生平，並略作評價。他說：

嗟夫！殺身成仁，烈丈夫之事，而學士大夫之所講也。孌彼弱女，家 世不儒，而孝出于至性，方其含冤自沉，知有父而不知有身，知有義 之當死，而不知生之可欲。俯視鯨波，若藉几席，誠貫金石，孝通神 明，卒能致已。死之屍垂名不朽，使為人子者聞風仰慕，教孝成俗，

增重倫紀，所謂有功烈于民者，非耶？⁶⁰

韓性從性別的角度讚揚曹娥殺身成仁，有烈大夫之風。另方面，他亦注意到 曹娥家世非儒，但卻發揮孝之天性，捨身尋父，至為難得。因此，「誠貫金 石，孝通神明」，使為人子者聞之仰慕效法，從而「教孝成俗，增重倫紀」，

這正是曹娥「所謂有功烈于民者」之處。換而言之，韓性認為曹娥女神的職 能在於教孝，維護倫紀。

不過，韓性並未忽視曹娥的靈力，他指出：

江南泝剡，東通句章，北入于海，驚湍出雲，黿□鼓舞，兩崖所束，

沙衍流駛，而娥之廟適當其衝，若俯而窺，若坐而鎮，若執符節，而

59 《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元至元二年安陽韓性重修曹娥廟記」，頁170-171。

60 《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元至元二年安陽韓性重修曹娥廟記」，頁169。

整齊行列，堤防固完，風災滅息。附岸居民，恃神為司命，自廟之立，

借潮濟江，不可勝數。是以行旅之渡江者，莫不拜廟下，以祈神祐。

孝娥推父之仁，惠及後世，功烈如此，何其盛哉？國家設司府、句章 以統東浙，使命相屬于道，舟楫往來，無風濤之虞，實神職其相，非 惟功烈及于民，亦有功于國矣。⁶¹

韓性指出曹娥女神的靈力之後，再次強調曹娥的孝行：「娥推父之仁，惠及 後世，功烈如此，何其盛哉？」曹娥的孝舉不僅表現在投江尋父，成神之後 的祂，更進一步推廣其父仁德，惠及後世，功烈尤盛。這是相當有意思的言 論，值得從兩方面深入分析：

第一，曹娥父親曹盱生前為巫，其事蹟因曹娥而流傳下來，但並無任何 描述他仁德之記載，韓性卻加以渲染，將曹娥靈驗護民之事，說成是「推父 之仁」。「娥推父之仁，惠及後世」一句，藉由塑造曹盱仁德的形象，將身為 巫者的他收編至儒家體系；另方面「家世不儒」的曹娥，秉持天性，還是能 推廣父親仁德之心。韓性透過曹盱與曹娥的父女關係，隱晦地表示實踐儒家 倫理並非只有儒戶始能致之，巫者亦能有所為。韓性此處說法，從根本將曹 盱父女儒家化，為前文提及宋理宗淳祐六年六月十五日，曹盱受封為「和應 侯」之事，提供實質的義理依據。

第二，韓性筆下的曹娥，以女性的角色，宣揚父親的仁德，具有「立身 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的精神。孔子曾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 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若仔細分析韓性對曹娥的評價，曹娥在 實踐理想的孝之中，除了有違第一階段「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之外，第二「立身行道」以事君、第三階段「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皆經 由死後成神，圓滿實踐。

新加坡學者勞悅強曾指出唐以前的文獻很少有孝女或孝婦的紀錄。「唐

61 《曹江孝女廟志》，卷3，〈壇宇〉，「元至元二年安陽韓性重修曹娥廟記」，頁170。

以前，孝的世界的確是陰陽二分，男女殊途的，而孝主要是男性的德行，甚 至可能還是男性的政治權利。」《孝經》中孝的三階段：「身體髮膚，受之父 母，不敢毀傷」、「立身行道」以事君、「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第二與第 三階段女子無法涉足，是為明證。因此在漢朝一般情形下，獲得政府表揚的

「孝子」、「順孫」為男性，女性則以「貞女」、「義婦」獲表揚。他認為孝女 一詞在《後漢書》出現兩次（〈孝女曹娥傳〉、〈孝女叔先雄傳〉），很可能是 二女皆爲救父投江而死，朝廷特別標榜，一般女性不會被稱作孝女。⁶²因此，

到了元代，韓性筆下的曹娥女神擔負起理想孝子「立身行道」以事君、「揚 名於後世，以顯父母」的責任，為一相當特別的現象。

韓性這番話，並非全然出自個人創見，而為時代氛圍的影響。士人王十 朋（1112-1171）曾弔曹娥：「慟哭無尋處，投江竟得屍。風高列女傳，名重 外孫碑。荒草沒孤塚，洪濤春古祠。懷沙為誰死，翻媿是男兒。」⁶³曹娥以 孝女之姿進入《後漢書‧列女傳》，其孝行甚至使男性為之慚愧。宋江淮制 置任希說：「自古有臣子，忠孝希其人。高哉曹氏女，志操真復純。一旦立 奇節，千載微儔倫。宜呼昭祀典，廟食長江濱。」⁶⁴任希將曹娥與忠孝的臣

韓性這番話，並非全然出自個人創見，而為時代氛圍的影響。士人王十 朋（1112-1171）曾弔曹娥：「慟哭無尋處，投江竟得屍。風高列女傳，名重 外孫碑。荒草沒孤塚，洪濤春古祠。懷沙為誰死，翻媿是男兒。」⁶³曹娥以 孝女之姿進入《後漢書‧列女傳》，其孝行甚至使男性為之慚愧。宋江淮制 置任希說：「自古有臣子，忠孝希其人。高哉曹氏女，志操真復純。一旦立 奇節，千載微儔倫。宜呼昭祀典，廟食長江濱。」⁶⁴任希將曹娥與忠孝的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