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離水與親水:以高灘地作為「順」水推洲的場域
第三節 大碧潭計畫:城市競逐下的觀光化
繼 1994 年萊茵計畫之後,由淨化、遊憩化及生態保育化的自然河岸想像,
衍生到觀光化、景觀化,兼具特色主題的優質親水空間。2007 年台北縣政府擴大 水岸改造規劃範圍,以碧潭風景區為核心,串聯到瑠公圳及下游秀朗橋一帶,並 擴及至新店溪左岸,進行環境景觀再造計畫,藉以創造親水空間,讓市民得以近 距離觀水、賞水及親水的水岸場域,並提升城市的整體觀光價值。
根據王志弘、林純秀(2013:54-63)的整理,2000 年台北縣成立河川高灘 地維護管理所(現為高灘地工程管理處),負責維護管理。二重疏洪道及淡水河 側堤外河川地整理為公園後,緩慢休閒步調和快速交通節奏彼此衝突;環河道路 的快速車流,成為民眾親近綠地河岸的障礙。縣府遂陸續興建 43 座不同造形跨 堤陸橋,強化河岸親近性(聯合報,2002)。換言之,自然景觀與休憩綠地的塑 造,也是官方和地產資本共同推動的縉紳化關鍵技術。休憩化自然和保育化自然 的生產,都可以接上縉紳化趨勢而成為操作策略。都市自然表面上是使用價值,
卻納入了支持縉紳化的土地商品交換和城市競爭邏輯,因而具有商品化自然的內 涵;美景豪宅論述下的自然景觀,成了房地產的「加值」利器(王志弘、林純秀,
2013:63)。
一、從「碧潭」到大碧潭
「碧潭」的誕生不光只是命名,也是人類追尋水源與農耕環境的大時代下生 存的刻痕。欲理解當前風景區的現況,不可不回顧長期人類力量的塑造與堆疊,
是先民移民開墾的動魄歷史,特別是水圳設施的建立,預示後續對自然水文的改 造會是有限的,未料的是碧潭成為勝景,使改造的有限性得以確保。自然,也可 以推演指定「風景區」的國家介入(江俊宜,2018)。
周錫瑋任職台北縣縣長時期(2005-2010),為提升碧潭風景區的水岸景觀,
成為大台北南區水岸景觀新地標,而在 2007 年提出「大碧潭旗艦再造計畫」。在 新店溪河畔建設河濱公園、自行車道與河岸親水空間等工程,以提供市民優質休 閒環境,並藉由開發碧潭與新店溪周邊環境,創造多元的休閒觀光活動(例如河 岸咖啡、茶館等),引入觀光人潮,促進地方經濟與建設、提升產業涵構,甚至 是吸引外來人口移入,帶動水岸住宅行情(張祐齊,2008a;張祐齊,2008b)。
此次旗艦計畫包括「北二高碧潭橋光雕計畫」、「碧潭吊橋光雕計畫」、「碧潭入口 空間及步道環境改善工程」、「整體水岸空間改善工程」及「渡口整體景觀改善工 程」等五大項目,工程經費超過 1 億元,並於 2008 年以都市計畫「變更新店都 市計畫碧潭風景區細部計畫(第一次通盤檢討)案」,鬆綁碧潭風景區的土地利 用限制15。2009 年行政院核定之「台北縣改制計畫」再次重申,將改善 47 公頃 風景區及水域環境景觀,打造河廊親水休憩環境,活絡區域經濟發展,再造碧潭 為「水岸都心」。
圖 20 大碧潭計畫(2007)
資料來源:苦勞網報導,https://www.coolloud.org.tw/node/14191。取用日期:2018/7/5。
15 2008 年台北縣政府核定之「變更新店都市計畫碧潭風景區細部計畫(第一次通盤檢討)書」
第四章第二節發展課題與對策中說明,為配合政府政策及重大建設計畫,變更解除軍事設施周圍 禁限建管制之丙種風景區為風景區,以增加土地利用價值及維護地主權益。
然而,為了完成這項計畫,地方政府將遷移居住當地已 30 年之久的溪洲部
圖 21 未在河川治理計畫線內的溪州部落(2008)
資料來源:苦勞網報導,https://www.coolloud.org.tw/node/17473。取用日期:2018/7/5。
當部落居民質疑政府如何劃定行水區這條線時,水利署與水利局只能一直強 調因居住安全而須離開河川區域線範圍的重要性,但並無法對河川治理計畫線的 劃定原則提出進一步的說明或解釋(楊宗興、葉倩如,2008)。究竟這一條治理 河川的線,是預見水會淹到這裡的科學數據支持?還是由人言所形塑?在溪洲部 落的案例中,似乎看到了政治操作的空間,以致河川線隨著論述、隨著「風向」
移來移去,爭議許久。
至 2009 年,台北縣政府改以推動「溪洲阿美族生活文化園區」計畫,並於 2012 年透過都市計畫變更,將溪洲部落所在農業區及河川地規劃為原住民生活專 用區,距離原部落約一百公尺、地勢較高處劃設「溪洲阿美族生活文化園區」後,
才協商定案部落於水岸居住的權利,並重新釐清了園區範圍與「治理計畫線」、
「治理用地線」、「河川區域線」的關係。儘管園區範圍已於治理用地線之外,
但依經濟部發布之河川區域劃定及變更審查要點檢視,該河段地勢低窪且未完成 治理工程,部分區域屬河川區域線內。水利主管機關仍須就該河段之治理計畫完 成新店溪左岸(溪洲部落)堤防新建工程,方可達 200 年防洪頻率之安全性。然 而,2015 年 8 月蘇迪勒風災來襲,整個部落家園都遭洪水侵襲,除地勢最高的三 戶外,其餘四十戶房屋全被埋在泥巴裡(鄒敏惠,2015)。隨著這場災難發生,
部落重建問題才又掀開因財務籌組及資金結構等問題與新北市政府遲未能達成 共識,使雙方陷入僵局。
從溪洲部落的居住權爭議中,揭露河川治理線隨「風」(政策風向球、民意、
專家治理)飄移的情況,在我們的都市場景中不斷真實上演,而因水流所牽動的 地貌改變(河道縮窄,堤防預定線外移),實則產生了更廣泛的社會經濟影響。
當 2013 年 5 月 16 日今周刊報導指出,板橋江子翠地區的都市計畫早在 1968 年
公告,卻到 1997 年實際要修建板橋堤防及中原堤防時,因為避免拆除大量既有
歷經三年,使瑠公圳水岸環境提升,也讓社會包容並存。
回顧瑠公圳在台灣發展的歷史,迭經清朝、日治及民國時期,水利建設除有 促進農業發展的經濟意義,其改變的過程累積也展現豐富的文化意涵。隨著時代 變遷及都市擴張的需求,如今瑠公圳幾乎填平荒廢,原有水路多已不復在,僅有 幾方角落依稀可見其遺跡。流經台大校園的瑠公圳大安支圳水段也無法倖免,儘 管是早期台大學生的共同回憶,如今校園內的水圳已斷水廢棄或以水泥加蓋作為 排水箱涵,原有水圳道路作為校內建築及道路使用(袁美華、駱尚廉、鄭郁蒨,
2016)。
在建造瑠公圳前,舉凡務農到民生用水皆須仰靠埤塘,自從建成瑠公圳後,
為農業及民生用水帶來很大的幫助。但由於地形改變,現在的瑠公圳地勢已經高 於新店溪,水源無法入注,且由當地居民受訪表示,已經沒有在灌溉了,就變成 大水溝。瑠公圳的兩旁,都被搭建很多違章建築,很多排水、汙水都排放到瑠公 圳。然而,新北市政府從 2008 年起,陸續進行瑠公圳圳道整治,保留了位於現 在碧潭風景區的瑠公圳圳頭至力行橋區段。其時,為了興建親水公園,須設置抽 水馬達,將新店溪水以人工方式抽進瑠公圳,且須清理周邊違建建物。2009 年 12 月 7 日苦勞網報導,為蓋瑠公圳紀念公園而預計被拆除的 107 戶民宅,成立自 救會抗議。此地的居民約八成都是老榮民,當年在力行路軍營內服務,成家、退 役之後,由於無力購屋、租屋,便在軍營外沿著水圳自行建屋生活,此聚落至今 已有四、五十年歷史,而親水公園也完全沒有考量到新店溪缺水的現況(陳寧,
2009)。後期由學生聲援的抗議行動擴大,並於 2011 年展開新北市瑠公圳非列管 眷村反迫遷行動。
圖 22 依循水圳遺跡標示的地圖
資料來源:大台北地區水圳、溝渠- Google My Maps。
https://www.google.com/maps/d/viewer?mid=1dakBjsPM-rVzhrgsZsd4dvVYSQo&ll=25.00369827280 2396%2C121.55647368515008&z=12。取用日期:2018/7/5。
從瑠公圳疊加在時空脈絡的生成「轉變」來看,瑠公圳是成為「史蹟」還是
「親水景觀」,直至 2015 年台北市長柯文哲參觀南韓首爾清溪川工程,亦提到復 原台灣大學旁的瑠公圳一事,目前規劃是用明挖方式,從台大醉月湖沿著新生南 路,再一路到大安森林公園挖個池塘,並會與新生南路自行車道共同規劃(張暐 珩,2015)。由此清楚見到,瑠公圳不但作為水基礎設施的生成,也在時代流轉 中,疊加不同的功能,肩負引水取水之後,變成都市排水,再轉型為生態復育、
水岸復興的場所,這樣層層疊疊且不斷轉換身份,充分體現了基礎設施的多重性。
近十年,因與都市生活抗衡進入水岸景觀,開始回顧瑠公圳的生命歷程,在 清末民初的農墾時期是重要的灌溉水圳,支持大台北地區的農作生產;在工業化 時期,卻面臨都市急遽擴張、農地迅速消失的變遷中,變成都市裡現成的排水溝 渠,各家各戶產生的生活廢水都排進水泥化的瑠公圳,並因鋪設馬路或管理衛生 之故,使部分圳道再以水泥板塊加蓋起來,此後,好長一段時間圳道被隔離在市 民生活環境的底層,水岸空間也隨之邊緣化。不論是引水或排水功能,瑠公圳持 續作為都市裡人水關係的重要媒介,也仍象徵先民拓墾的精神,因此在都市生態 意識高漲後,再次選中這條圳道為再造對象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地方政府為了 回應部分市民群體「與水親近的慾望重新點燃」(意味著水岸曾在某段時期處於 邊緣地位,但現在想要拉回來主流社會),將棲居在水岸的「軍民」視為生活環 境中的髒亂景觀,並在綠美化的過程中清除(相對弱勢的榮民群體成為法規認定 下的違建戶,依法須強制遷離並拆除),才得以修復市民群體想像的「人—水關 係」,其中造成的社會排除是爭議之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