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水欲望的實踐與矛盾

在殖民現代性下展開築堤防洪、建設自來水系統以利民生和工業的現代治水 體制，緩步將水岸推向了邊緣。多數人的生活無須直接仰賴水域，河流本身更被 賦予災害形象而益顯疏離（王志弘、黃若慈、李涵茹，2014：65）。堤防高築後，

水流行走的空間劃界限制於堤內，使人類安穩的生活在堤外的都會區域，此外與 堤防共構的快速道路及車流，再度分隔了都市與水岸的距離。重重阻隔下，人們 要接近河流並不容易，甚至河流有何變化也與堤外都市生活無關。

若把河視為最大的公共設施，城市的魅力。但台灣的溪河短促，乾旱期長，

無河運之利亦難開發，暴雨期間，則難接近。在此情況下，台灣的河川地的良好 功能如何發揮？河濱綠美化，涉及成本效益，需要高昂的經濟支撐，不只是開發 階段需投注大量資金，後續維護階段亦要持續投入資金維護。以瑠公圳為例，致 因其價值，便誘使執政者去恢復其風貌，且帶動附近住宅大樓的環境品質，使其 容易維護。之前瑠公圳周邊多是違建，更是「臭水溝」的狀態。為恢復往日榮景，

新店溪正在華麗轉身，作為都市人的休憩空間。以小窺大，新店溪配合周邊各種 居住條件的改善，吸引人來使用，結合運動和休憩的功能的需求性，但其所需環 境成本仍未降低，政府持續努力提升水岸「觀光功能」，是否就可讓都市水環境 華麗轉身？或者是「都市自然」仍與市民的生活日常保持一定的「距離」？

一、注入「自來水」的瑠公圳

的做法，早在十年前就在瑠公圳源頭的整治工程中使用，且因瑠公圳至少因鄰近 新店溪，雖然碧潭的水位現在降到很低，但仍可抽用溪水。但在台大水公所旁邊

「瑠公圳第二支線幹道復活」案例中，卻只能將這段殘留在都市精華地區的水 圳，注入「自來水」，每年要花幾千萬的水費，也造成另一種環境負擔。

回頭再看，環境整治後的瑠公圳源頭親水空間，作者時常經過這段路徑並觀 察圳畔的使用情況，但發現，除了偶爾有文史或生態團體來此進行戶外導覽之 外，平日生活在周遭的居民甚少下去「親水」空間，只有在特定節日時，頭人 J 君會利用這個空間舉辦一般性的鄰里活動（如環保宣導、歌唱表演、抽獎摸彩、

有獎徵答、領點心盒）。據頭人 J 君說，跟區公所要經費辦活動會被要求須具公 益性，因此在瑠公圳畔辦各種活動（如母親節、中秋晚會），就是要藉機宣導「生 態」、「環保」的觀念。瑠公圳的鄰里空間是近十年內才做好的，平常是由區公所 維護，自己里內辦活動不用特別申請，但假如是外人要來借場地，則需要經過里 長同意，以免影響里民生活安寧。現在辦活動，都由里長自己的經費支出，也沒 辦法像以前一樣跟議員要經費。透過作者實地觀察，附近居民仍因瑠公圳無法完 全消除的「臭水溝」異味，而不會主動靠近「親水」空間，甚至在參與圳畔活動 時，小孩也會被大人警告不要離水太近，並非只因水深危險的規訓思維（整治後 圳道蓄水深度不到三十公分），更讓家長或長輩擔心的是水髒，未達現代生活習 慣的「衛生乾淨」標準，因此也不會被這個場域特別吸引並進行親水活動。

圖 25 瑠公圳圳畔舉辦活動的情景，但人仍與「整治過」的水保持距離 資料來源：作者攝影。

二、「大碧潭」的噴泉臭死了？

在走訪新店溪沿岸的聚落時，曾遇一位部落人 W 君說，以前新店溪的水很 乾淨，很多人到碧潭自殺，部落居民常常在河邊發現屍體被樹勾住；但時序來到 1990 年代，在新店老街長大的在地人 L 君卻說，以前碧潭很髒，整個長滿水草。

他國中時，新店溪上游有很多養豬的，污水都直接排入新店溪，結果導致碧潭優 養化，長滿水藴草。大家都不敢下水游泳，若要划船則要等水藴草清掉才能划。

2000 年代晚期以後，新店溪左岸急起直追，加速河岸綠美化腳步。其實，尤

處管制，頂多就看看美麗的新店溪，或是把碧潭吊橋推廣出去，可以讓這個環境 更好啦。新店溪本來就在，只是現在政府弄得讓人可以沿河岸走路和騎腳踏車，

算是政府的德政。這十幾年來，感覺最大的變化就是「美河市」，多出這麼多房 子。

這塊緊鄰行水區的平地，或許是在地方政府全面推動河濱綠美化之前，先以 單點式的選地，利用河邊的空地創造出平整的草皮區，供年長者運動休閒。長年 下來，對於習慣使用這個場域的人來說，新店溪跟他們是沒什麼關係的存在，只 是一種「背景」罷了。然而，他們還是會從下雨後河濱野草生長的速度、沿岸大 樹的落葉，感受到一點點自然的狀態，但這也是造成得由人力常常「維護」，保 持完美平整的槌球場域，言下之意，也不歡迎或不容許其他外來（不管是人或自 然）的侵擾。

圖 26 新店溪畔平整且綠草如茵的槌球場 資料來源：作者攝影。

四、高灘地上，淹掉數次又重生的游泳池

據在地人 B 君說，親情河濱公園這附近，以前叫做「乾溪」，意思是大水來 的話，就會變成一條溪。在 1980 年代翡翠水庫蓋好之後，水位下降很多，政府 也來高灘地做自行車道。在地人 L 君提及，他的曾祖父有塊土地在這附近，但那 裡是「雜地」，現在也不會去管它，只是以前那裡還會淹水，現在不會淹了。

游泳池和網球場是這裡最早的設施，附近還有許多早期遺留下來的休閒設施

（如白馬釣蝦場、胡娜網球場、高爾夫球練習場），大概都有二三十年了。然而，

大新店游泳池相對位處離河岸較近的位置，也較低漥，每次水來就會被淹掉，尤 其在蘇迪勒颱風那次，游泳池被爛泥淹掉，災情嚴重，據在地人說游泳池以前比 較大，「現在只剩下一半」的區域。

圖 27 新店溪右岸高灘地上的游泳池

資料來源：水利地理資訊服務平台-水利署地理資訊倉儲中心，影像日期 2012 年。

https://gic.wra.gov.tw/gis/GicMap。取用日期：2018/7/5。

每天早上五點就到大新店游泳池游泳的水岸客 E 君表示，因為游泳池是在水 利地上，所以不能保水災險，高管處的人都會來查。不過這家游泳池的水是抽「地 下水」，就算是颱風過後，只要找人來清一清、修一修，還是划算吧。水岸客 E 君又說，一般人跟櫃檯買票要兩百元，但會員每次只要交三十元，E 君和家裡兩 人總共繳六萬元入會兩年，常常都會來游泳，E 君說，假如只是初一十五來游的 人一定不划算，但已經來游二十年了，加上這附近沒什麼公共游泳池，頂多只有 社區游泳池，可是社區游泳池又只有一個泳池加蒸氣箱，而這裡的游泳池有戶外 池、大池、小池，還有其他設施，還有常客是從公館過來。

此外，在大新店游泳池上方有一片竹林地，其間有一座經客委會（客家事務 局）合法立案的客家學堂兼信仰據點。據水岸客 E 君說，這裡是由隔壁竹林地的 地主 T 君捐地給客家學堂使用的，大約十年了。這裡每週二都有開課，書法班或 烹飪班等。原來旁邊都是會刺人的竹子林，後來興辦學堂的單位自行花了十萬元 左右鋪水泥路、架設網子將會刺人的竹林區隔。而旁邊的竹林地還由 T 君在耕 種，但據附近的人說這一大片並不是 T 君一人的，而是兩百多人的，他只是代為 管理。T 君在作者進行田野觀察的時候，憤慨表示，「水利法是惡法，在沿河地 帶收購私人土地」。T 君指出，這附近有十甲地，目前水利局約收購一甲左右，

據悉水利局從石門水庫上游編列了二十億預算買地，買地之後可能一半作公園，

一半未來興建堤防之後，就可以變成建地拿去賣。他又說，每次颱風來，水利局 最高興，因為河濱自行車道可以壞掉又修，就有工程可以做，才有利可圖。美河 市把我們的土地都拿走了，一開始說是為了要蓋捷運，後來加入「聯開」兩個字，

竟然變成轉賣建商去蓋二十幾層的大樓，「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百多年，

政府以水利法、捷運法、都市計畫法就把我們的地奪走了」。

游泳池

圖 28 新店溪水岸開發建案（2008）

資料來源：https://tw.finance.appledaily.com/daily/20080412/30444563/，張哲偉攝。取用日期：

2018/7/5。

圖 29 被徵收的水岸土地已開發為高樓建物（2015）

資料來源：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51027-taiwan-land/，張國耀攝。取用日期：2018/7/5。

當寬廣的河川地成為可供使用的公共設施用地，加上正常都市計劃的公共設 施用地欠缺，執政者就會把注意力放在這塊。這些諸多問題都是有其時代背景，

因應政治經濟發展的不同階段，如政治上，台灣在解嚴前是威權體制時代，人民 的自由與權利都受到限制，而在山、海、河川等區域，也嚴加管制其活動範圍；

解嚴後，歷經許多政治上的波折（如政黨輪替），造成不同縣市間的對立或開發 上的問題，像新店溪和淡水河就常因政治上分屬不同政黨的首長，造成開發上的 不協調。

綜觀，從清朝時期起新店溪作為台北平原灌溉的水源，日治時期則將碧潭列 為台灣八景十二勝之一¹⁷，展現都市發展的考量。但隨著統治結束，在都市開發 的各種作為，漸次有了法制化的轉變，人民權利都需要以法律定之，規範之，而 相關法律無法一次到位的情況下，導致土地開發的種種限制是隨著社會發展漸趨 嚴謹。以此窺見，不只是基礎設施介入了自然，在物質介入之前，都市治理的範 圍及手段，也讓這片水岸邊生活及活動的人們，不斷受到社會轉變的衝擊，改變 其對土地原來的利用方式，並從中調整其與自然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