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封神演義》中的英雄之路
第二節 天命英雄—姜子牙
克里斯多夫˙佛格勒於《作家之路》中將坎伯在《千面英雄》中的英雄歷險 整理對應成英雄旅程的十二個階段105，將此架構應用在電影及動畫當中，是當代 觀眾（包括青少年及兒童）所熟悉的劇情模式，並大受好評。本節將就此英雄旅 程的十二個階段，來印證姜子牙的天命英雄之路。
長篇小說因為人物眾多，對形象的描寫大都是人物在小說中第一次出場時候 加以描寫，簡約或細膩完全看故事的需要、角色的輕重來決定。人物形象的描寫，
我國小說家多喜歡用分散、重複的方式來寫。「分散重複」的描寫人物，是一種使 讀者加深印象的好方法。106 姜子牙的人物形象描寫，便是採用此「分散重複」的 方法塑造而成，故在對應克里斯多夫˙佛格勒書中的英雄旅程時，其際遇亦分散 重複、非線性的在此十二個階段中呈現。
一、平凡世界
許多故事僅利用一趟旅程就把英雄和觀眾帶往非常世界，故事以平凡世界開 始，作為比較的基準。只有對照過平凡俗世的日常大小事，讓人看出其中的不同，
非常世界的故事才特別。平凡世界代表了英雄的背景，包括他的家鄉和出身。107 姜子牙在商周之爭的舞台上登場，是歷史上實際存在過的人物。在史料中所 記載的姜子牙是個在前半生默默無名的小卒，但是在後半生卻是集榮耀於一身的
105 Christopher Vogler，蔡鵑如譯《作家之路—從英雄的旅程學習說一個好故事》，頁 29。
106 方祖燊《小說結構》（台北市：東大，1995），頁 354。
107 Christopher Vogler，蔡鵑如譯《作家之路—從英雄的旅程學習說一個好故事》，頁 125。
人物。108《封神演義》中姜子牙三十二歲上崑崙山學道四十年，初登場時便已是 七十二歲的耄耋之姿，卻是整部小說的中心人物，整部小說的高潮，亦是從他的 出場中開展而來。
平凡世界的另一項重要功能，就是把英雄介紹給觀眾認識。就像在社交場合 正式引見一樣，平凡世界在人與人之間建立關聯，點出眾人的共同興趣，讓大家 展開對談。從某種程度來說，我們會意識到英雄和我們很相像。毫無疑問地，故 事誘導觀眾體驗英雄的處境，透過他的雙眼看世界。彷彿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我 們會把自己的感覺投射在英雄身上。為了讓這股神奇力量發揮作用，必須在英雄 與觀眾之間，建立起同理心。英雄倒不一定得是好人或讓人心生好感，甚至不必 是討喜的人物，但英雄一定要「讓人能夠與之聯繫」。109
在《封神演義》中，對於角色在民間生活的描寫，在姜子牙身上是著墨最多 的。從他下山投靠故人宋異人開始，宋異人為他做媒，以七十二歲的高齡娶了六 十八歲的黃花大閨女馬氏。馬氏望夫成材，故要求姜子牙自力更生，姜子牙先後 從事過賣竹器、賣麵、開酒飯店、販賣牛馬豬羊等業，不僅一事無成，更是窘況 百出。如第十五回〈崑崙山子牙下山〉中對於姜子牙賣麵一事的描述：
子牙坐了一會，方纔起身。只見一個人叫：「賣麵的站著！」子牙說：「發 利市的來了。」歇下擔子。只見那人走到面前，子牙問曰：「要多少麵？」
那人曰：「買一文錢的。」子牙又不好不賣，只得低頭撮麵。不想子牙不 是久挑擔子的人，把肩擔拋在地旁，繩子撒在地下；此時因紂王無道，
反了東南四百鎮諸侯，報來甚是緊急；武成王日日操練人馬，因放散營
108 遙遠志，吳鏘煌譯《封神演義—英雄˙仙人˙妖怪事典》（台北市：霹靂新潮社，2007），頁 48。
109 Christopher Vogler，蔡鵑如譯《作家之路—從英雄的旅程學習說一個好故事》，頁 130。
炮響，驚了一騎馬，溜繮奔走如飛。子牙彎著腰撮麵，不曾提防，後邊 有人大叫曰：「賣麵的，馬來了！」子牙忙側身，馬已到了。擔上繩子鋪 在地下，馬來的急，繩子套在馬蹄子上，把兩籮麵拖了五六丈遠，麵都 潑在地下，被一陣狂風將麵刮個乾淨。子牙急搶麵時，渾身俱是麵裹了。
買麵的人見這等模樣就去了。子牙只得回去。一路嗟嘆，來到莊前。馬 氏見子牙空籮回來，大喜：「朝歌城乾麵這等好賣的。」子牙到了馬氏跟 前，把籮擔一丟，罵曰：「都是你這賤人多事！」馬氏曰：「乾麵賣的乾 淨是好事，反來罵我！」子牙曰：「一擔麵挑至城裡，何嘗賣得，至下午 纔賣一文錢。」馬氏曰：「空籮回來，想必都賒去了？」子牙氣沖沖的曰：
「因被馬溜繮，把繩子絆住腳，把一擔麵帶潑了一地；天降狂風，一陣 把麵都吹去了。不都是你這賤人惹的事！」馬氏聽說，把子牙劈臉一口 啐道：「不是你無用，反來怨我，真是飯囊衣架，惟知飲食之徒！」子牙 大怒：「賤人女流，焉敢啐侮丈夫？」二人揪扭一堆。110
姜子牙經商不順，時運不濟，夫妻失和，在在顯示其在平凡世界遭遇一般人都可 能會發生的經歷時，所表現出來的情緒反應，亦貼近一般人會有的憤怒甚至辱罵，
展現了姜子牙其帶有缺陷的人性化。
二、歷險召喚
在平凡世界中，大多數英雄都處於平靜但不安的狀態。改變與成長的種子已 經種下，只要一點兒新動力加持，就能讓他發芽茁壯。在神話與童話中，這股新
110 陸西星，鍾伯敬評，楊宗瑩校注，繆天華校閱《封神演義》（臺北市：三民，2007 年），第十 五回，頁 143-144。後文中所列舉的原文，皆同此出處。
動力以數不清的象徵方式現身，就是坎伯所稱的「歷險的召喚」，通常由故事中展 現原型的角色負責傳達。111
姜子牙的「歷險召喚」在他登場前即已展開召喚。首先在第六回時，雲中子 見朝歌中妖光復起，點首嘆曰：「一則成湯合滅，二則是周室當興，三則神仙遭此 大劫，四則姜子牙合受人間富貴，五則有諸神欲討封號。」112 這是姜子牙在書中 首見其名；後又在第九回中，赤精子和廣成子因殷郊、殷洪兩兄弟「俱是姜子牙 帳下名將」、「久後助姜子牙成功」113 而救二人並收為徒弟；第十二回〈陳塘關哪 吒出世〉，因姜子牙下山在即，故太乙真人將靈珠子送至陳塘關李靖家中出世。
這位神聖下世，出在陳塘關，乃姜子牙先行官是也，靈珠子化身。114 後哪吒遭逢劫難，亦因其為姜子牙先行官此一身份而獲蓮花身重生。
真人曰：「這就是李靖的不是。他既還了父母骨肉，他在翠屏山上，與你 無干；今使他不受香火，如何成得身體？況姜子牙下山已快。也罷，既 為你，就與你做件好事。」叫金霞童兒：「把五蓮池中蓮花摘二枝，荷葉 摘三個來。」115
從上述的列舉中可以得知，姜子牙領天命而來，為天命所歸，諸多人事皆因他而 在命運上有所翻轉，只為順應其天命而生。
三、拒絕召喚
封神是天命所至，無數因緣綜合而成，第十五回〈崑崙姜子牙下山〉，一開頭
111 Christopher Vogler，蔡鵑如譯《作家之路—從英雄的旅程學習說一個好故事》，頁 141。
112 《封神演義》第六回，頁 46。
113 《封神演義》第九回，頁 85。
114 《封神演義》第十二回，頁 111。
115 《封神演義》第十四回，頁 131。
便論及：
此時成湯合滅，周室當興，又逢神仙犯戒，元始封神，姜子牙享將相之 福，恰逢其數，非是偶然。所以「五百年有王者起，其間必有名世者」，
正此之故。116
而命定的將相姜子牙，卻是在拒絕召喚中正式登場：
一日，元始天尊坐八寶雲光座上，命白鶴童子：「請你師叔姜尚來。」白 鶴童子往桃園中來請子牙，口稱：「師叔！老爺有請。」子牙忙至寶殿座 前行禮曰：「弟子姜尚拜見。」天尊曰：「你上崑崙幾載了？」子牙曰：「弟 子三十二歲上山，如今虛度七十二歲了。」天尊曰：「你生來命薄，仙道 難成，只可受人間之福。成湯數盡，周室將興。你與我代勞，封神下山，
扶助明主，身為將相，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之功。此處亦非汝久居 之地，可早早收拾下山。」子牙哀告曰：「弟子乃真心出家。苦熬歲月，
今亦有年。修行雖是滾芥投針，望老爺大發慈悲，指迷歸覺。弟子情願 在山苦行，必不敢貪戀紅塵富貴，望師尊收錄。」天尊曰：「你命緣如此，
必聽于天，豈得違拗？」子牙戀戀難捨。有南極仙翁上前言曰：「子牙，
機會難逢，時不可失；況天數已定，自難逃躲。你雖是下山，待你功成 之時，自有上山之日。」子牙只得下山。117
英雄一開始想閃躲，不想歷險的心態昭然若揭，展開旅程之前的躊躇，具有相當 重要的意義，顯示英雄對歷險的不安，也暗示了旅程的險惡。118 姜子牙的抗拒，
除了呈現其性格怯弱的一面外，亦暗喻了天命的不可違逆，以及其英雄之路的必
116 《封神演義》第十五回，頁 139。
117 《封神演義》第三十七回，頁 338-340。
118 Christopher Vogler，蔡鵑如譯《作家之路—從英雄的旅程學習說一個好故事》，頁 152。
然性。
四、遇上師傅
師傅是一種時常出現在戲劇、神話與故事中的原型，是在一旁協助英雄的正 派角色，坎伯把這類人稱為，智叟或是明察秋毫的老嫗。他們保護、引導、教導、
試煉、訓練英雄，並提供魔力的禮物給英雄。119
姜子牙受元始天尊之命下山封神，輔助明主興周室。在面對成湯來伐的三十 六路人馬時，每遭困頓，便會上仙山求助，獲寶解困，或有仙人親至西岐坐鎮退 敵。如第三十七回〈姜子牙一上崑崙〉因張桂芳呼人落馬之術無法破解，故上崑 崙山向元始天尊求助：
子牙至臺下倒身拜伏：「弟子姜尚願老師父聖壽無疆！」元始曰：「你今 上山正好。命南極仙翁取封神榜與你。可往岐山造一封神臺。臺上張掛 封神榜，把你的一生事俱完畢了。」子牙跪而告曰：「今有張桂芳，以左 道旁門之術，征伐西岐。弟子道理微末，不能治伏。望老爺大發慈悲，
提拔弟子。」元始曰：「你為人間宰相，受享國祿，稱為『相父』。凡間 之事，我貧道怎管得你盡？西岐乃有德之人坐守，何怕左道旁門。事到
提拔弟子。」元始曰：「你為人間宰相，受享國祿，稱為『相父』。凡間 之事，我貧道怎管得你盡？西岐乃有德之人坐守，何怕左道旁門。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