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探究《封神演義》
第一節 《封神演義》的成書歷程
《封神演義》的成書問題,不僅關係到對其文學史價值的準確認定,也關係 到對中國古代長篇小說發展脈絡的認識,意義深遠。如前所述,《封神演義》為「世 代累積型集體創作」,就目前考證的資料顯示,《武王伐紂平話》、《春秋五霸列國 志傳》為《封神演義》成書之前的過渡作品,故此書應是在說話人的基礎上形成,
最後由文人作家寫定。
話本是說話的底本。自宋代說話藝術脫離百戲獨立了出來,成為專門的職業 之後,繁盛的說話以及由之產生出來的眾多話本便從形式到內容,整個決定了通 俗小說的面貌和發展的途徑。
《封神演義》以武王伐紂為線索,述商末政治腐敗與武王伐商。由於史書對 此所記極為簡略,所以歷代在民間的各種傳說也就很多,其中不免也滲進不少神 怪色彩。刊於元代至治年間的《武王伐紂平話》,紀錄了宋元說話人講說此事的內
45 談鳳樑、陳泳超《借神演史的封神演義》(瀋陽:遼寧教育,1992),頁 27。
容,《封神演義》與此平話的關係,趙景深先生形容為「猶之血肉之於人身」46。 經過趙先生的研究,得出結論:
《封神演義》從開頭直至第三十回,除哪吒出世的第十二、三四回外,
幾乎完全根據《平話》來擴大改編。從第三十一回起,便放手寫去,完 全棄掉《平話》,專寫神怪的部份了。……作者直寫到第八十七回孟津會 師,方才想到《平話》上還有材料不曾用進去,這才再用《平話》裏的 材料。47
《武王伐紂平話》已經將商周交替的歷史衍化成了一篇非常完整的講史小說,其 中不乏怪誕不經的傳說故事,如妖狐化女、夢遇神祇、紂將封神等等,是搜集了 有關史實傳聞後的作品,是民間流傳的殷商故事的初步集成。
然「平話」此一文類係由民間說唱文學而來,以娛樂大眾為目的,無意追求 歷史事件的真實性,大陸學者李愛紅認為《武王伐紂平話》是以民間對歷史的解 讀方式將民間傳說納入史實的框架內,融合了民間藝人的想像和下層民眾的理 想。48
一般認為,民間文學有三個主要特徵,即「口傳性」、「變異性」及「集體性」。
因為「口傳性」帶來了「變異性」,而「集體性」則是緊扣著民間流傳的「變異性」
而來。「集體性」代表的就不是某個個人的思想,而是傳統群體中的集體認知或情 感。也就是說民間文學的集體性主要是在它的流傳過程中突顯出來的。49
也由於此一「世代累積型集體創作」特點,關於《封神演義》的作者,歷來
46 趙景深〈封神演義與武王伐紂平話〉《中國古典小說論》(台北:萬年青書廊,1968),頁 36。
47 趙景深〈封神演義與武王伐紂平話〉,頁 39。
48 李愛紅《《封神演義》的藝術想像與經典化研究》,頁 42。
49 胡萬川〈從集體性到個人風格—民間文學的本質與發展〉《民間文學的理論與實際》(清華大學 出版社,2005 年),頁 36-37。
眾說紛紜。江麗雯在〈《封神演義》人物形象塑造研究〉一文中,將過往研究對於
《封神演義》作者的說法整理有五:前明一宿儒、明代名士王世貞、清初人偽託 明人、明人許仲琳、明道士陸西星。50 然諸家所提出《封神演義》之作者的證據 皆不足,故《封神演義》的作者至今尚未定讞。
口傳故事的主題和角色反應著公共的願望,民間文學給予《封神演義》的創 作養分,不是現成可用的情節內容,而是長期奠基形成的故事母題或原型。這些 故事母題中深植著民眾的心態、理想、喜好,以這些元素為創作的基準點,作品 就很容易走入讀者的心中。
當民間故事從口傳走向書面,書本形式使讀者從其周圍的社交圈抽身出來,
而只與故事相伴,這種私人化打破了民間故事的群體性。然這一破壞過程並非完 全負面,因為印刷文化使故事得以被保存和流傳下來,而較之口頭講述的故事,
書面文本也創造了一種令人愉悅的新的閱讀空間,它給予讀者更多回味的可能。51 而文學經典的價值就如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所言:「經典是具有特殊影 響力的作品,一方面,它們會在我們的想像中留下痕跡,令人無法忘懷,另一方 面,它們會藏在層層的記憶當中,偽裝為個體或集體的潛意識。……經典是頭上 戴著先前的詮釋所形成的光環、身後拖著它們在所經過的文化(或者只是語言或 習俗)中所留下的痕跡、向我們走來的作品。」52
《封神演義》或許就純文學的角度來看並不能被視為傑出的文學作品(人物 性格不夠鮮明、場面描寫流於程式、情節頗多雷同、神性掩蓋人性等等都是被研
50 江麗雯〈《封神演義》人物形象塑造研究〉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國語文教學碩士班碩士論文,
1979 年,頁 8-12。
51 Jack Zipes,趙霞譯《作為神話的童話/作為童話的神話》(Fairy Tale As Myth/Myth As Fairy Tale)
(上海:少年兒童,2008),頁 13-14。
52 Italo Calvino,李桂蜜譯《為什麼讀經典》(Why Read the Classics?)(台北市:時報文化,2005),
頁 3。
究者多有所詬病的藝術缺陷53),故在中國文學史中的地位,不若《紅樓夢》或四 大奇書等章回小說突出。但若將其置於中國幻想文學的脈絡中觀之,卻是一部令 人驚豔且不容忽視的奇幻經典。透過超凡的藝術想像,在「武王伐紂」歷史藝術 化的過程中,延續、綜合前人的神怪描寫經驗和傳統,又有所開拓、創新,把簡 單的易代之戰化作了虛擬的兩教派間的法寶、法術大比拚。甚至來到現代,書中 所呈現的千奇百怪的幻想橋段和帶有鮮明神怪魔幻色彩的角色及戰爭,也從書面 又走向了戲劇、動漫、電玩等載體之中。
小說作品不僅僅是我們看到的這樣一個靜態的物質形態的文本存在,它的存 在是一個動態發展的過程,從成書到傳播每一個環節都是環環相扣,其間沒有靜 止、停頓,並且這一過程會無止境地發展下去。54 故《封神演義》的流傳至今仍 在行進中,其成書歷程的探討在往前追溯之餘,筆者認為在當代閱聽者記憶中的 想像,亦為其成書歷程行進路線中的一個重要部分,代表了當代閱聽者融入了前 人的集體記憶之中,將集體記憶做了更新與延續,賦予了《封神演義》新的文學 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