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的幻想元素

不要放棄你的幻想。當幻想没有了以後，你還可以生存，但是你雖生猶死。

─美國作家 馬克·吐温 ⁷⁰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認為「幻想」是極具價值的活動，因為人類的自 我迫於外界必要性的壓力逐漸學會了接受現實並遵循現實的原則。在捨棄原始欲 望的同時，唯有找到某種補償，才能使這些被捨棄的快樂源泉和獲得快樂的方法 在心理活動中繼續存在—以一種脫離現實要求、脫離我們所謂「現實檢驗」的方式 存在。因此保留了某種心理活動，對每一種欲望都採用了在想像中獲得自身滿足 的方式，並從中獲得快樂，儘管人們知道這不是真實的，但在幻想活動中，人類 繼續享受那種（在現實中早已被他們捨棄的）不受外界束縛的自由。⁷¹

神話，便是在這樣的幻想活動中產生。遠古時代，先民在「靠天吃飯」的生 活環境中，對大自然的一切存在著既依賴又敬畏的心理狀態，對於無法控制和理 解的自然現象，便透過「幻想」進行解釋和衍化。所謂「幻想」就是從獨創的想 像力產生的，而這種想像力是超越我們五官所能知覺的。同時也不是外界的事物 所引導出來的概念，而是形成更深邃的概念的心靈作用。⁷² 經由故事的敘說，抒 發對未知的恐懼或為艱困的生活尋求快樂的片刻，「故事」對詮釋者來說，便是願 望實現的幻想。

故以神話為源頭的文學類型或作品，為數眾多，不勝枚舉，中西皆然，希臘

70 原文為：Don't part with your illusions . When they are gone you may still exist , but you have ceased to live. ─Mark Twain , American writer 引自 John P. Holms＆Karin Baji 編，韓良憶譯《馬克吐溫的智 慧》（台北市：圓神，2003），頁 72。

71 Sigmund Freud，彭舜譯《精神分析引論》（Introductory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台北縣：

左岸文化，2010），頁 450。

72 Lillian H. Smith，傅林統編譯《歡欣歲月：李利安．H．史密斯的兒童文學觀》，頁 328。

的荷馬史詩，中國的傳奇小說，甚至到近代蔚為風潮的奇幻小說，都能在其中窺 見神話的蹤影。神話是人類想像力的產物，它基於現實又超脫現實的幻想，擺脫 了時空上的限制，使得一切的變化、神力和魔法都可以恣意的揮灑，盡情展開。

這些元素不但強化了神話的詭異氣質，更開啟了日後以「幻想」為創作核心的先 河。⁷³ 而神話中的幻想元素何以如此影響深遠又深獲大眾的喜愛呢？朱自強、何 衛青在《中國幻想小說論》中指出：

幻想文學之所以吸引我們，可能就是它與我們無意識中的某些東西產生 了共鳴，它可能給我們理性的、壓抑的世界提供了一種平衡。幻想文學 的游戲性帶給人們一種不含功利色彩的快樂，這種快樂，我們在童年時 的兒童游戲中曾經有過體驗，但在成長的歲月中被遺忘了。更為重要的 是，它讓我們重新與神話似的原型王國取得了聯繫。⁷⁴

魔法或法術是人類童年時代一種戰勝自然的信念與力量，在遊戲的過程中，兒童 亟欲突破時間、空間和生理上的限制，常幻想自己能飛天遁地，力大無窮，或擁 有改變形貌等等的特殊能力。而現實中無法滿足的欲望，便轉向其他領域尋求慰 藉，早期的書籍、卡通，到近代的影視媒體、電玩遊戲等等，都是兒童紓解心中 渴望的管道。童年時期不切實際的幻想，隨著年齡的增長，對現實的理解及科學 知識的認識增多，從兒童步入青少年時期，在社會價值的期待下，青少年所能展 現出來的「幻想行為」越來越少，自覺或不自覺的壓抑日益增多，幻想文學之於 青少年的意義，在娛樂之外，或更可視為內在壓抑的紓解。

故事的情節提供一種想像中實現權力冀望的滿足感，因此對喜歡假裝或真的

73 林巧蕾〈神話與奇幻之間—《威尼斯三部曲》之神話再現〉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6 年，頁 1。

74 朱自強、何衛青《中國幻想小說論》（上海：少年兒童，2006），頁 3-4。

認為自己是失敗者的人來說，那些故事就是實現願望的幻想故事（wish-fulfillment fantasies），因此也是相當能夠撫慰情緒的故事。⁷⁵ 想像的故事反映出人們內在的 需求，或提供人們投入的窗口，使其暫時脫離現實的困頓，和神話中所呈現先民 與大自然抗爭的情結而誕生的英雄神話有著類似的心理背景。

當代青少年已經不需要與大自然抗爭，但卻正值兒童與成人的轉換階段，自 我意識在心理上的高漲，和生理及身份上的限制產生了衝突與矛盾。故對青少年 而言，「幻想」的作用，就是當遇到現實上的挫折或困難時，無法以實際、客觀的 方法來處理這些挫折或困難的問題，就利用主觀、不切實際的想像方法，將自己 與現實世界脫離，存在於幻想之世界中，用想像的情感、希望與策略來處理及因 應心理上的挫折與困難，以得到內心之滿足與降低焦慮的歷程。⁷⁶

李利安˙H˙史密斯則強調：幻想文學是生長在跟虛構文學不同的土地上的—

也就是非現實當中的現實，不可信的世界裡的真實，要有這種氛圍才是幻想文學 的園圃。⁷⁷

在此論述下，《封神演義》逆向操作出不同思維模式的「幻想」，透過現實（史 實）中的非現實（神魔），將遠古的商周之戰，賦予了更多想像的可能。集體記憶 中流傳下來對真實歷史事件的詮釋增加了作品的可信度，在這樣可信度的支持 下，又開創出超現實的情節、人物和對戰。商周之交是歷史上確切存在的時代，

而在閱讀中，讀者回到那個時代亦真若幻，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氛圍中感受幻想的 驚奇。

75 Perry Nodelman，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台 北市：天衛文化，2000 年），頁 286。

76 張德聰、周文欽、張鐸嚴、賴惠德《青少年心理與輔導》（台北縣：空大，2006），頁 42。

77 Lillian H. Smith，傅林統編譯《歡欣歲月：李利安．H．史密斯的兒童文學觀》，頁 332。

幻想作品所呈現的時代、環境，距離我們越遠，越陌生，往往更新奇。

作者使「不太可能存在」的事件，具有了「可信度」。虛構的故事情節，

追求的不是物質的「真實」，而是精神層面的「真實」。⁷⁸

讀者並不會想深入探討闡、截二教是否真實存在或作者意圖象徵何教？因為那對 讀者並無意義，讀者在閱讀文學作品時，追求的是將自己置身於另一世界的樂趣。

而神魔幻想藝術是古代幻想藝術混一化趨勢的代表，從歷史淵源說，它是對原始 神話幻想特別是原始爭鬥神話的遠紹，歷經先秦巫術幻想、漢魏六朝神仙（佛）

方術幻想、唐宋早期神魔傳說等階段，終於在明代中葉高度發展，蔚為大觀，成 為古代小說幻想藝術中最為強勁最富浪漫色彩的一支。⁷⁹

如前兩節所述，《封神演義》由口傳而來，歷經各時代人民對自然環境、社會 文化的理解和觀察，透過說話人及文人的整理與創作，在明代那個政治動盪不安，

人們追求煉丹長生的宗教氛圍下，集合了眾人的想像而成，故能表現出超越任何 個別作家有限感知的作品。

加拿大批評家諾詩˙富萊（Northrop Frye）發展出一套繁複的文學分類理論，

與榮格對原型（the archetypes）⁸⁰ 的看法有密切關聯。他將角色與它們環境之間的 關係，分為四種模式，隨著時間過渡所出現的先後順序為：「神話」、「羅曼史」、「模 仿」、「諷刺」。其中，第一種模式「神話」，述說在本質上比其他人類和他們環境 更優秀的英雄的故事：也就是神。第二種模式「羅曼史」，述說在程度上比其他人

78 林文寶、周惠玲、洪志明、許建崑、陳晞如、張嘉驊編著《兒童讀物》（台北：空大，2007 年），

頁 189。

79 李愛紅《《封神演義》的藝術想像與經典化研究》，頁 111。

80 在榮格理論中，原型是集體潛意識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又稱原始模型。他與柏拉圖哲學中的

「形式」同義，具體指集體潛意識中「無數確定形式的普遍存在」。它既是本能的潛意識形象，也 是本能行為的模式。生活中有多少典型情境，就有多少個原型，榮格識別和描述了眾多的原型，

其中包括了「英雄原型」。出處：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心理分析學》，頁 133。

類和其他環境更優秀的英雄故事。⁸¹ 筆者認為《封神演義》在主要角色的設計和 安排上，大致符合上述的兩種模式：如闡教下的崑崙十二仙和旗下的弟子門生，

便是「神」與「英雄」的代表角色。

常若松認為：榮格指出這些經過祖先無數次重複的經驗，以原型的模式嵌進 了人類的心理結構之中，一旦出現某種符合原型的特殊情境時，該原型就會復活。

例如：英雄原型並不是指某個特定的英雄或某種類型的人，很大程度上，它就像 照片的底片，必須透過後天經驗來顯影。⁸² 而「英雄原型」是眾多文學類型中歷 久不衰的角色設定，尤其是少年小說中的「英雄歷險」，更是奇幻文學中的經典主 題。奇幻文學是現代作家展示另一種真相的藝術方式，想展示給孩子的是生命的 真實面—不是物理的或社會的意義，而是心理的意義。⁸³ 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

將自己投射在英雄角色之中，經由英雄追尋的歷程中，得到超現實的魔法或寶物，

以及同伴的支持，在移轉和補償的心理作用下，滿足了現實中無法獲得的力量。

張子樟將奇幻的類型分為：一、動物奇幻故事。二、玩具奇幻故事。三、古 怪角色與荒誕不經的故事。四、魔法旅程與魔士。五、歷史奇幻故事。⁸⁴六、超自 然與時間奇幻。七、科幻小說與太空奇幻。八、英雄式的或探索的奇幻故事。筆 者認為《封神演義》屬英雄式的或探索的奇幻故事一類。張子璋指出，英雄探索 的目標是放置在旅程終點的一件貴重物品，它的價值對英雄或依賴英雄的人極為

張子樟將奇幻的類型分為：一、動物奇幻故事。二、玩具奇幻故事。三、古 怪角色與荒誕不經的故事。四、魔法旅程與魔士。五、歷史奇幻故事。⁸⁴六、超自 然與時間奇幻。七、科幻小說與太空奇幻。八、英雄式的或探索的奇幻故事。筆 者認為《封神演義》屬英雄式的或探索的奇幻故事一類。張子璋指出，英雄探索 的目標是放置在旅程終點的一件貴重物品，它的價值對英雄或依賴英雄的人極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