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探究《封神演義》
第二節 《封神演義》的神話特質
神話(Mythology)這個語詞是從希臘語而來的,含有「故事」的意味,由於 希臘最古老的故事,是關於諸神和人們的事情,因此大家就把古代的人們,對自 然現象的神秘,以及圍繞自己身邊和世界,加以說明的故事將之稱為「神話」。55
在中國傳統文獻中,並無「神話」一詞,但秦漢以降的搜神述異、志怪稽古,
53 李愛紅《《封神演義》的藝術想像與經典化研究》,前言頁 4。
54 李愛紅《《封神演義》的藝術想像與經典化研究》,前言頁 6。
55 Lillian H. Smith,傅林統編譯《歡欣歲月:李利安.H.史密斯的兒童文學觀》,頁 133。
以及東漢的讖緯之學,被稱之為「怪異」、「虛妄之言」、「神鬼之說」、「古今語怪 之祖」的現象,與所謂「神話」則有密切的關係。56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云:
昔者初民,見天地萬物,變異不常,其諸現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
則自造眾說以解釋之:凡所解釋,今謂之神話。神話大抵以一「神格」
為中樞,又推演為敘說,而于所敘說之神,之事,又從而信仰敬畏之,
于是歌頌其威靈,致美于壇廟,久而愈進,文物遂繁。故神話不特為宗 教之萌芽,美術所由起,且實為文章之淵源。57
魯迅此言指出了「神話」為初民解釋天地萬物中非人力所能作到的種種不平常變 異現象的作品,有宗教上的意義,初民對大自然的各種變化,在敬畏之餘,也產 生了與之抗衡的心理狀態,於是英雄神話便由此誕生。
神話以故事的形式表現了遠古人民對自然、社會現象的認識和願望,是 通過人民的幻想用一種不自覺的藝術方式加工過的自然和社會形式本 身。神話通常以神為主人公,他們包括了各種自然神和神化了的英雄人 物。神話的情節一般表現為變化、神力和法術。神話的意義通常顯示為 對某種自然或社會現象的解釋,有的表達了先民征服自然、變革社會的 願望。58
《封神演義》全書一百回,除了以武王伐紂的歷史為情節連貫外,實以姜子 牙代理元始天尊「封神」為主旨而開展出一連串人仙妖魔的對戰鬥法,凡在這場 戰役中犧牲的人仙妖魔,在故事結局大多都接受了姜子牙的封神,各自歸位,人
56 曾永義《俗文學概論》(台北市:三民書局,2003),頁 252-253。
57 魯迅《魯迅小說史論文集:中國小說史略及其他》,頁 13。
58 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第一卷(北京:高等教育,2001),頁 38。
間也展開新的氣象。從上述論述綜觀之,《封神演義》乃是透過神話式的思維,向 人們訴說上古的民族之戰—商周戰爭,將武王伐紂這一查諸史典的重大歷史事件神 話化,借此重塑上古諸神的形象,恢復神話英雄的威名,再造神祗譜系。
《封神演義》中的神魔故事並非完全由作者獨自創造,實際上是經由傳統文 化的薰陶,綜合了社會原有的各種神話、信仰與思想等,進行相互交錯的創造活 動,其中有不少作者的巧思與構想並承續了社會集體的文化意識,民眾再度經由 這一類小說擴充了其信仰的新神話。59 如托塔天王與哪吒這對父子,就是一組完 全由通俗小說所塑造出來的神明,也因通俗小說的流傳而成為民間新造的神,尤 其是哪吒經由《封神演義》完整的神話敘述,更加劇了哪吒崇拜的傳播。雖然有 些學者考證此一故事的原型是脫胎於佛教毗沙門天王故事,是由佛書變化而來,
可是民間主要還是根據通俗小說來宣揚哪吒的神能,造成台灣哪吒崇拜的普遍傳 播,民間神與通俗文藝間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繫,二者相與為用,在神話的相互創 造下,更能在民間深入地廣泛流傳。60 小說必然是虛構的,可是其所呈現的文化 意識,也可能體現當時社會生活的思想性與現實性。
《封神演義》涉及許多重要的文化現象,不是某個文人獨立完成,而是屬於 民族的意識與心理。它由平話到寫定再到以鼓詞的形式在民間流傳,在這個意義 上,具有史詩的性質。蕭兵先生在〈《封神演義》的擬史詩性及其生成—兼論中國 式史詩發育不全的原因〉一文中指出:
《封神演義》在文學史上地位不很高,但是海外比較文學界對它卻比較 重視。中國,除了引進的「變文」以外,準史詩之類的長篇敘事文學起
59 鄭志明〈《封神演義》的多重至上神觀〉《中國小說與宗教》(香港:中華書局,1998),頁 225。
60 同上註,頁 235。
來得很晚,所以有人就說,像《封神演義》這樣以上古傳說性很強的歷 Thousand Faces),頁 18。
64 榮格(Carl Gustav Jung)將集體潛意識描述為包含「在每一個體大腦結構中更新的人類演化的 整個精神遺產。」從大腦的一致性中,榮格推演出新的集體潛意識假說,即人的集體潛意識「包含 了祖先遺傳下來的生命和行為的全部模式。」摘錄自: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心理分析學》
(台北市:貓頭鷹,2000),頁 131。
話意識」。《封神演義》由世代積累而來,由民間的說唱結合了上古神話,經由口 傳後累積眾人所賦予的變化成為眾人的集體記憶,記憶的範疇涵蓋從上古先民至 殷商史實至宋元話本至章回小說,不僅在成書之際便融合了眾人的集體意識,甚 至在成書之後,流傳至今,凡閱聽過的讀者聽眾,皆成就其「集體」。
故事在想像的層面上繼承和延續著「啟悟」。儘管現代社會的人們在故事 的閱讀中並未覺察到這種繼承和延續,而認為自己僅僅是在消遣或者暫 時逃避現實,他們卻仍然從這些故事所提供的想像式啟悟中獲益。……
神話讚頌神的力量,而故事則把這些超自然的事物轉換為能夠改變現實 生活的魔法和神秘力量。65
神話帶著遠古初民與大自然相處與抗爭的記憶在不同的時代中流動行進,從口傳 走向書面,在不同的文學創作中忽隱忽現。神話既是不自覺的把幻想當作現實加 以描繪,因此極其浪漫,故事性相當強,而且又有神、人的變形演化,又因其神 奇多變,在欣賞上已有其優越條件。66
謝六逸對「神話」所下的定義有三方面:一個想像的故事、極古時代的故事 或神與英雄的故事、如實際的歷史似的傳說著的通常故事。67 徐紹林則認為兒童 文學中神話存在的價值,可以歸納成三點說明:
第一:神話故事可以幫助兒童增加歷史的知識,使他們了解古代人類的 生活狀況。第二:神話故事可以擴大兒童的思想,因為神話故事裏的世 界是兒童憧憬的世界,有至善至美的一面,也有最新奇的一面,更有傳 奇性的故事和耐人尋味的思想。第三:神話故事可以增進兒童的天文知
65 Jack Zipes,趙霞譯《作為神話的童話/作為童話的神話》,頁 3。
66 林文寶主編《兒童文學論述選集》(台北市:幼獅,1989),頁 87。
67 曾永義《俗文學概論》,頁 254。
識,許多天文學、地理學,無法在正常的兒童科學故事中展露出趣味來,
唯一的補救方法就是利用「神話故事」。68
《封神演義》若從書名進行探究,既稱為「演義」,便是歷史小說,但又在「演義」
之前冠上「封神」,又在講神魔之事。講史與神魔彷彿是水火不相容的,歷史必須 取信於人,神魔卻盡可能的天馬行空,《封神演義》將兩者調和演繹,借神演史,
將已成定案的歷史事件,加上瑰麗魔幻的想像色彩,使兒童在了解史實之餘,更 從故事中享受到離開現實進入幻想世界的一種愉快。而《封神演義》中這些充滿 奇思幻想的法術與寶物,亦其來有自,由傳統文化中的陰陽五行學說及自然界中 相生相剋等觀念而來69,一如英國作家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在《原來如此的 故事》(Just so stories)中,將小女孩對世界的疑問透過奇妙的解釋來回應,展現 了質樸直接卻又令人折服的神話邏輯。
故從謝六逸對神話的詮釋,及徐紹林為兒童文學中神話存在的價值所歸納的 特點綜觀之,《封神演義》在神話的加持下,融合了史實與想像,佈署成一部極富 魅力的章回小說,儘管在時代的變遷下,但仍然可以站立在目前兒童文學的行列 中。
68 林文寶主編《兒童文學論述選集》,頁 78。
69 如第六十四回中,羅宣火燒西岐,龍吉公主將霧露乾坤網撒開,往西岐火內一罩。此寶有相生 相剋之妙,霧露者乃是真水;水能克火,故此隨即熄滅。又如第九十一回中,楊戩向雲中子借來 寶鑑,想要用鏡照出對手的廬山真面目,這麼一照,發現常昊是大白蛇所變,所以楊戩變作一條 大蜈蚣,飛在白蛇頭上,一剪兩斷。又知道吳龍是蜈蚣所變,於是化作一隻公雞,飛入黑霧之 中,將蜈蚣一嘴啄作數斷,又除一怪。書中尚有其它事例,不一一列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