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封神演義》中的父子英雄
第二節 血氣英雄—黃天化
《封神演義》第三十一回中提及黃天化三歲時便拜清虛道德真君為師，而等 到其下山救父時，已過十三載，故可推算其為十六歲，正值青少年時期。而在《封 神演義》的眾多角色中，以「少年英雄」論定且著墨較多的，就屬哪吒和黃天化 了。
一、角色設定
黃天化年少氣盛，作者用「性如烈火」來形容黃天化的個性，在第三十二回
〈黃天化潼關會父〉中與父親相認後，不見母親賈氏，便衝動的向父親發出質疑：
天化前後一看，卻不見母親賈氏。天化元是聖神，性如烈火，一時面發 通紅，向前對飛虎曰：「父親你好狠心！」把牙一咬。飛虎曰：「我兒，
今日相逢，何故突發此言？」天化曰：「父親既反朝歌，兄弟卻都帶來，
獨不見吾母親何也？他是女流，倘被朝廷拿問，露面拋頭，武成王體面 何在？」飛虎聞說，頓足淚流，哭曰：「我兒言之痛心！你父親為何事而 反？為你母親元旦朝賀蘇后，因君欺臣妻，你母親誓守貞潔，辱君自墜 摘星樓而死。你姑姑為你母親直諫，被紂王摔下樓來，跌得粉骨碎身，
俱死非命。今苦不勝言。」天化聽罷，大叫一聲，氣死在地。慌壞眾人，
急救甦醒，天化滿眼垂淚，哭得如醉如痴，大叫曰：「父親！孩兒也不去 青峰山上學道，且殺到朝歌，為母親報讎！」咬牙切齒正哭。226
黃天化先是「面發通紅」的質疑父親為何沒有帶著母親出反朝歌，後來聽到母親 被害身亡後，「大叫一聲，氣死在地」，被急救甦醒後，又「滿眼垂淚，哭得如醉 如癡」，接著「咬牙切齒」的誓言為母親報仇。情緒起伏的直接與劇烈，在黃天化 一出場，就展現了與其他角色不同的暴烈性格。
在清虛道德真君當年收黃天化為徒時，被他的「頂上殺氣沖入雲霄」阻住雲 路，這「頂上殺氣」呼應了黃天化「性如烈火」的暴烈性格，也埋下了黃天化日 後身亡，未能如其他戰將「肉身成聖」的伏筆。227
哪吒也曾有過「殺氣」，太乙真人曾言：「此子生于丑時，正犯了一千七百殺 戒」，但哪吒在多舛的命運與劫難中，漸漸的將其「殺氣」弭平，在第四章曾述及 哪吒的三階段進化變身，象徵了青少年成長過程中的啟蒙與提昇，除了戰力的強 化，也在心智上有所成熟。
226 《封神演義》第三十二回，頁 296。
227 黃天化於第六十九回死於高繼能鎗下；第一百回，姜子牙歸國封神後，李靖、金吒、木吒、哪 吒、楊戩、韋護、雷震子等人拜別武王、姜子牙及文武百官歸山，書云：「此七人俱是肉身成 聖」。頁 985。
二、性格缺失
與哪吒相較，黃天化的年少氣盛，性如烈火，這致命的弱點卻始終是他性格 上的缺失。在第四十回將要下山佐助姜子牙伐紂時，道德真君一再叮囑黃天化：「徒 弟，你不可忘本，必尊道德。」 228 而黃天化下山後父子重逢，同回王府，置酒父 子歡飲：
黃天化在山吃齋，今日在王府吃葷，隨挽雙抓髻，穿王服，帶束髮冠，
金抹額，穿大紅服，貫金鎖甲，束玉帶，次日上殿見子牙。子牙一見天 化如此裝束，便曰：「黃天化，你原是道門，為何一旦變服？我身居相位，
不敢忘崑崙之德。你昨日下山，今日變服；還把絲縧束了。」229
黃天化在下山後，隨即師父的提醒拋諸腦後，變服忘本，在師叔姜子牙的勸戒下，
還在為自己辯護：「弟子下山，退魔家四將，故此如家將裝束耳。怎敢忘本！」230 隨後在與魔家四將交戰時，被魔禮青的白玉金剛鐲打死。和哪吒一樣經歷了死亡 後又再生的過程，道德真君救活黃天化後，第一件事就是怒斥這個不肖弟子：「好 畜生！下山吃葷，罪之一也；變服忘本，罪之二也。若不看子牙面上，決不救你！」 231 師父知道這個弟子的弱點，有意讓他吃點虧，以便改正錯誤，但黃天化一直固執 不化，並沒有真正意識到自身性格上的缺失，在後續的鋪敘中，仍時有所見其血 氣方剛，暴烈性情的展現。
在第五十回中，被彩雲仙子的戮目珠打傷二目，燃燈道人取丹藥療治而癒後
228 《封神演義》第四十回，頁 377。
229 同上註。
230 同上註，頁 377-378。
231 《封神演義》第四十一回，頁 380。
「切齒咬牙，終是懷恨。」232 又在第五十四回，和哪吒先後被土行孫的綑仙繩拿 下，同樣是身陷絕境，兩人的反應卻大不相同：
黃天化激得三尸神暴跳，大呼曰：「吾等不幸，又遭如此陷身！」哪吒曰：
「師兄不必著急。命該絕地，急也無用；命若該生，且自寧耐。」233 從兩個人的反應對照之下，年紀稍長的黃天化反而比哪吒來得更為焦躁，顯現其 性格上的缺失，而此缺失，亦終使黃天化走上死亡之路。第六十八回：
清虛道德真君見黃天化來問前程歸著，欲說出所以，恐他不服；欲不說 明自，又恐他誤遭陷害。真君沒奈何，只得將前去機關作一偈，聽憑天 命。真君作偈曰：「逢高不可戰，遇能即速回。金雞頭上看，蜂擁便知機。
止得功為首，千載姓名題。若不知時務，防身有難危。」道人作罷偈，
黃天化年少英堆，那裡放在心上？234 又在第六十九回請戰陳庚：
子牙問左右：「誰去見此頭陣？」有先行官黃天化應曰： 「願往。」子 牙吩咐曰：「務要小心。」黃天化答曰：「不必囑咐。」忙上了玉麒麟出 營。235
在歷經了諸多劫難困頓，甚至死而復生，黃天化在面對師父及姜子牙的提醒時，
仍與變服忘本之事時同樣的態度，剛愎自用的未將他人的提醒放在心上，終死於 高繼能鎗下，魂歸封神臺。黃天化性格上的缺失，亦常在當代青少年的身上可見，
徒有能力而未能在個性上有所修正的話，將可能讓自己陷入無法挽回的錯誤之中。
232 《封神演義》第五十回，頁 469。
233 《封神演義》第五十四回，頁 507。
234 《封神演義》第六十八回，頁 647。
235 《封神演義》第六十九回，頁 656。
三、父子天性
除了性格上的描寫外，黃天化在家庭關係的倫常上，與哪吒相較則顯得緊密 許多。哪吒在歷經蓮花重生的轉折後，與家庭之間的連結已全然斷裂，尤其是在 父子關係上。而黃飛虎和黃天化的互動，不僅比李靖、哪吒和諧許多，且有不少 父子情深的段落在書中呈現。如第四十一回，黃天化被魔禮青打死後，黃飛虎痛 哭曰：「豈知纔進西岐，未安枕蓆，竟被打死！」甚是傷情236；又在第五十七回中，
黃飛虎被鄭倫的烏鴉兵所擒，報回相府，黃天化在旁，聽見父親被擒，恨不得平 吞了鄭倫，更在次日上帳，請令出陣，以探父親消息；而在第六十九回黃天化戰 死沙場的消息傳來：
黃飛虎聽罷，放聲大哭曰：「天化苦死！不能取成湯尺寸之土，要你奇才 無用！」三兄弟、二叔叔、眾將無不下淚。武成王如酒醉一般。子牙納 悶無言。南宮适曰：「黃將軍不必如此。令郎為國捐軀，萬年垂於青史。
方今高繼能有左道蜈蜂之術，將軍何不請崇城黑虎來？他有神鷹能制此 術。」黃飛虎聽得此言，上帳來見子牙，曰：「末將往崇城去請崇黑虎來 破此賊，以泄吾兒之恨。」子牙見黃飛虎這等悲切，即許之。237
聽聞喪子惡耗的黃飛虎，從「放聲大哭」到「如酒醉一般」，可見其悲痛之情，更 化悲憤為力量的挺身而出尋求為愛子報仇之道，可見其父子感情之深厚。
第三節 小結
青少年必須去建構出自己的意識形態集價值系統，艾里克森（E. Erikson）指
236 《封神演義》第四十一回，頁 380。
237 《封神演義》第六十九回，頁 661。
出：這種意識形態與價值的建構可謂是一種「真理的追尋」，他強調個體需要一些 自己可以相信與追隨的核心信念。238 而青少年的「道德推理」（moral reasoning），
對於青少年是否表現道德行為，具有重要的決定力量。皮亞傑（J.Piaget）把道德 判斷的發展和一般認知的發展連結在一起，而在此一基礎上，柯伯格（Lawrence Kohlberg）通過研究道德推理，而建立了道德發展論。所謂「道德推理」（moral reasoning），是指人們對於在某一特定情境底下「什麼行為是正確的？什麼行為是 錯誤的？」所做的判斷。239 黃飛虎在其反商歸周的歷程中所不斷沉吟的掙扎，可 作為青少年讀者在面臨道德或價值觀衝突時的借鏡。以「忠義」為本的黃飛虎，
在遭逢困頓危難之際，因為性格上的仁德寬厚，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援助而消災解 厄，便是有德者即有福的最佳例證。
青少年階段被認為是情緒激烈波動的一個階段，在情緒上表現出極度的不穩 定和強烈的暴起暴落，在心理學上通常被稱之為狂飆期（storm and stress），它是 情緒上特別動盪不安的一段時期。240 所以青少年常常抑制不了自身的暴烈或衝 動，而導致一些偏差行為。所謂「性格決定命運」，《封神演義》中黃天化的命運，
就是葬送在自身性格的血氣之勇上面，藉由黃天化的未盡全功，或可給正處於情 緒風暴中的青少年一個警示。
龔鵬程先生認為，對父子之孝的天性肯定，是為《封神演義》書中的一大特 色，在人間世諸多事象中，作者於父子孝悌之道，著墨最多。241 黃飛虎和黃天化 父子雖分隔多年，卻未曾抹滅其父子天性，更在並肩作戰中有著義氣相投的同袍
238 張德聰、周文欽、張鐸嚴、賴惠德《青少年心理與輔導》，頁 105。
239 同上註，頁 166。
240 同上註，頁 137。
241 龔鵬程〈由哪吒看《封神演義》的天命世界〉《中國小說史論》，頁 252，註 13。
情誼，而父子二人所呈現出來的性格差異，也並未在互動上有所衝突，亦或可提 供給讀者一個對於親子相處之道的思考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