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封神演義》中的戰將英雄
第一節 進化英雄—哪吒
龔玉玲在〈怪胎哪吒「現身」「說法」—現代新編文本中的哪吒圖像」〉一文中 指出：
一般大眾所熟悉的哪吒故事，多是來自《封神演義》，其描述哪吒奇詭異 常的出生經過、天真直接的言行思想、暴虐殘殺的劣根性、剔骨割肉的 經典自戕、父子相殘的逆倫衝突，成就超越前人對哪吒的形塑，在《封 神演義》全一百回中雖然只佔三回，卻處處充滿豐富寓意，成為後人主 要引用或改造哪吒故事的材料，現代創作者尤好在哪吒的叛逆形象上著 墨，增加文本更多想像與延伸的空間。152
此論述正好呼應了筆者在前面所言及有關兒童心理學家艾肯德（D.Elkind）所認為 的青少年自我中心觀中的「向權威角色挑戰」（finding fault with authority figures）
和「好爭論」（Argumentativeness）這兩項特徵。哪吒的舉止，其實展現了青少時 期的某些心理狀態和外顯行為，他的天真率性、叛逆不羈、剛強好勝以及偶爾流 露出諧趣的鮮明性格，擄獲了讀者們的喜愛，也是青少年心理投射與認同對象。
而他三階段的進化變身，象徵了成長過程中的啟蒙與提昇，更讓青少年心嚮往之。
故以下將就哪吒的性格特色及三階段的變身，來論述其角色形象的展現與進化的
152 龔玉玲〈怪胎哪吒「現身」「說法」—現代新編文本中的哪吒圖像〉《中外文學》第 32 卷第 3 期，2003 年 8 月，頁 126
歷程。
一、性格特色
（一）天真直率
書中在刻畫哪吒天真直率的性格部份著墨頗多，在第十二、三回中，哪吒因 淘氣所闖下的禍事及反應中便呈現出其性格特徵。「哪吒鬧海」可說是民間流傳的 哪吒故事中的經典劇目，也是後世改寫中必備的橋段。一開始哪吒只是單純的因 天氣熱而入九灣河戲水，後便用混天綾蘸水洗澡，以哪吒當時七歲孩童之姿，這 些行徑皆屬稀鬆平常，但哪吒卻因此引發了一連串的事件，為他的不凡歷程揭開 序幕：先殺了巡海夜叉李艮，後抽了龍王三太子敖丙龍筋，爆發了龍王的衝突，
又取乾坤弓、震天箭誤殺了石磯娘娘的門人，也造成後來以剔骨割肉的自戕方式 了斷生命。
在這個過程中，哪吒的天真直率流露在他與其他人的應對和言談之間，如在 戲水時，無意間惹得水晶宮宮闕震響，龍王敖光派巡海夜叉李艮上海口察看：
哪吒回頭一看，見水底一物，面如藍靛，髮似硃砂，巨口獠牙，手持大 斧。哪吒曰：「你那畜生，是個甚東西，也說話？」夜叉大怒：「吾奉主 公點差巡海夜叉，怎罵我是畜生？」分水一躍，跳上岸來，望哪吒頂上 一斧劈來。哪吒正赤身站立，見夜叉來得勇猛，將身躲過，把右手套的 乾坤圈，望空中一舉。此寶原係崑崙山玉虛宮所賜，太乙真人鎮金光洞 之物。夜叉那裏經得起，那寶打將下來，正落在夜叉頭上，只打得頭腦 迸流，即死于岸上。哪吒笑曰：「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復到石上坐下，
洗那圈子。153
李艮的怪異模樣引起了哪吒的好奇，故未經修飾的將自己的驚異脫口而出：「你那 畜生，是個甚東西，也說話？」而後李艮先發動攻勢，哪吒只得還手反擊，殺了 李艮之後，也只是笑著說：「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然後若無其事地清洗自己受 汙的乾坤圈。這樣未經世事的野性形象，亦在接下來與龍王三太子敖丙的交手中 展現：
波浪中現一水獸，獸上坐看一人，全裝服色，挺戟驍勇，大叫曰：「是甚 人打死我巡海夜叉李艮？」哪吒曰：「是我。」敖丙一見，問曰：「你是 誰人？」哪吒答曰：「我乃陳塘關李靖第三子哪吒是也。俺父親鎮守此間，
乃一鎮之主。我在此避暑洗澡，與他無干；他來罵我，我打死了他，也 無妨。」三太子敖丙大驚曰：「好潑賊，夜叉李艮乃天王殿差，你敢大膽 將他打死，尚敢撒潑亂言！」太子將晝戟便刺，來取哪吒。哪吒手無寸 鐵，把頭一低，鑽將過去：「少待動手，你是何人？通個姓名，我有道埋。」
赦丙曰：「孤乃東海龍君三太子敖丙是也。」哪吒笑曰：「你原是敖光之 子。你妄自尊大，若惱了我，連你那老泥鰍都拿出來，把皮也剝了他的。」
三太子大叫一聲：「氣殺我！好潑賊，這等無禮！」又一戟刺來。哪吒急 了，把七尺混天綾望空一展，似火塊千團，往下一裹，將三太子裹下逼 水獸來。哪吒搶一步趕上去，一腳踏住敖丙的頸項，提起乾坤圈，照頂 門一下，把三太子的元身打出，是一條龍，在地上挺直。哪吒曰：「打出 這小龍的本像來了。也罷，把他的筋抽去，做一條龍筋縧與俺父親束甲。」
153 《封神演義》第十二回，頁 113。
哪吒把三太子的筋抽了，逕帶進關來。154
面對敖丙的質問，哪吒直率坦誠，認為和李艮之事是李艮無禮在先，他只是予以 反擊，不幸致命，也是李艮咎由自取，自己並無不對。而當敖丙發動攻勢時，亦 要求對方先報上名來，方可動手，因他自己早已報上姓名，對方也要同等回應才 是應有之道，顯示了孩童在意公平與否的純真性情。敖丙再次進攻後，哪吒才予 以還擊，打出龍王三太子的原身，抽取龍筋來贈與父親，亦顯示其單純的孝親之 心。這兩次的對戰，哪吒都是在被動的狀態下殺戮得勝，這樣的結果他認為非其 本意，他只是因應對方的攻擊順勢而為，故不覺自己有過，才埋下了後續一連串 和父親李靖對抗的伏筆。
哪吒的天真直率，亦展現在他帶有諧趣的口無遮攔之中，如在與龍王三太子 敖丙的對話中稱龍王敖光為「老泥鰍」，甚至在投身姜子牙陣營後，即使年齡稍長，
這樣言詞上的調侃戲謔，亦時有所見。如第三十六回加入西岐軍的首役中張桂芳 用呼名落馬術連叫哪吒三聲，只見得哪吒大罵道：「失時匹夫！我不下來憑我，難 道勉強叫我下來！」155；而在第五十七回鄭倫行攝魂術時，亦是連哼三次，哪吒 皆安然無恙，故哪吒卻是笑曰：「你這匹夫害的是什麼病？只管哼！」156；第六十 三回哪吒一見殷郊、溫良及馬善時，因其三人皆為三目，哪吒便暗笑曰：「三人九 隻眼，多了個半人！」157；第七十四回，丘引將頭上白氣昇出，現那一顆紅珠出 來在空中旋轉，欲擒哪吒，哪吒大笑曰：「無知匹夫！此不過是個紅珠兒，你叫我
154 《封神演義》第十二回，頁 113-114。
155 《封神演義》第三十六回，頁 336。
156 《封神演義》第五十七回，頁 541。
157 《封神演義》第六十三回，頁 603。
看他怎的！」158；第七十九回與馬忠大戰時，哪吒笑馬忠曰：「吾看你等好似一土 蛙、腐鼠，頃刻便化為虀粉，何足與言！」159。諸如此類的對白，哪吒率性直言 的形象展露無遺，在兩軍對戰的情勢中，透過其幽默逗趣的一面，舒緩了戰爭的 緊張氛圍。
（二）爭強好勝
在第十四回與李靖的父子對戰平息後，哪吒的再復出已是在第三十四回了。
太乙真人派哪吒下山救黃飛虎父子，送出汜水關，聽得師父此言，書中描述：「哪 吒原是好動的，心中大悅，慌忙收拾，打點下山。」160 由此可知，哪吒早已躍躍 欲試的亟欲大展身手，故初次下山與余化的對戰，便是在他無事起事中打將起來：
話說哪吒踏風火二輪，霎時至穿雲關落下，來在一山崗上，看一會，不 見動靜，站立多時只見那壁廂一枝人馬，旗旛招展，劍戟森嚴而來。哪 吒想：「平白地怎就殺將起來？必定尋他一個不是處方可動手。」哪吒一 時想起，作個歌兒來，歌曰：「吾當生長不記年，只怕師尊不怕天。昨日 老君從此過，也須送我一金磚。」哪吒歌罷，腳登風火二輪，立於咽喉 之徑。……話說余化問曰：「登風火輪者乃是何人？」哪吒答曰：「吾久 居此地，如有過往之人，不論官員皇帝，都要些買路錢。你如今往那裏 去？乞速送上買路錢，讓你好趕路。」余化大笑曰：「吾乃汜水關總兵韓 榮前部將軍余化，今解反臣黃飛虎等官員往朝歌請功。你好大膽，敢阻 路徑，作甚歌兒？可速退去，饒你性命。」哪吒曰：「你原來是捉將有功
158 《封神演義》第七十四回，頁 706。
159 《封神演義》第七十九回，頁 765。
160 《封神演義》第三十四回，頁 313。
的，今往此處過；也罷，只送我十塊金磚，放你過去。」余化大怒，催 開火眼金睛獸，搖方天畫戟飛來直取，哪吒手中鎗急架相還。161
哪吒假買路錢之名，行挑釁討戰之實，在沈寂多時的再復出中便展現了他好戰的 個性，在後續的多場戰役中，亦可見得哪吒此性的呈現。
如在第六十九回〈孔宣兵阻金雞嶺〉中，黃天化、武吉接連取得陳庚、孫合 首級，被姜子牙上了首功，在旁見得的哪吒被「激得抓耳撓腮，恨不得要出營廝 殺。」162 後便主動請戰高繼能：
高繼能大戰哪吒，恐哪吒先下手，高繼能掩一鎗便走。哪吒自思：「吾此 來定要成功！」那裏肯捨？隨手取乾坤圈望空中祭起。高繼能的蜈蜂袋 未及開放來。不意哪吒的圈來得快，一圈正打中肩窩，伏鞍而逃。哪吒 為不得全功，心下懊惱，回營見子牙曰：「弟子未得全功，請令定奪。」
子牙上了哪吒的功。163
見同僚接連建功，哪吒按捺不住的躁動顯示其不服輸的勝負慾，後主動請戰雖得 勝，但未能全功的懊惱更可得知其強烈的好勝心。還有在第九十四回最後與成湯 陣營的正面交戰中，哪吒更是一馬當先：
子牙左右有哪吒大叫曰：「吾等進五官不見大功，今日至都城大戰，難道 束手坐觀成敗耶？」言罷，隨即登開風火輪，搖火尖槍沖殺過來。164 而除了戰場上的爭強好勝外，在言談之間，哪吒亦口不服輸。在第五十三回 中「話說鄧嬋玉回手一石，正打中哪吒臉上，只打得傅粉臉青紫，鼻眼皆平，敗
161 《封神演義》第三十四回，頁 313-314。
162 《封神演義》第六十九回，頁 658。
163 同上註。
164 《封神演義》第九十四回，頁 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