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責任之歸結：完成未竟的遺恨
第一節 天性：親情的覊絆
上天有好生之德，《尚書．泰誓》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
8人在天地化育之下生生不息，天地是孕育萬物的母親，而有情男女之情意深切而 成為夫婦，進而生養子女。人而成形，始於父精母血，尤以須在母親腹胎中孕育 十月方得成形，十月懷胎之苦，如《列女傳．母儀傳．周室三母》：「文王之母，
性專一，及其有身，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口不出惡言，以胎教也」9並且於 孩子出生後，父母必拊畜養育，照顧掛念，於《詩經．蓼莪》表述對父母的深厚 感恩之心，和「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終生遺恨之情，道盡了父母對子女那昊天的 鞠育之勞，使讀者聞之淚沾襟。五倫中的「父慈子孝」大部分都著重在「子孝」
的描述，那是因為中華文化重視的是負擔責任、應盡個人的義務，也以子女當要 孝敬父母來彰顯其父母養育子女之昊天之恩，如《論語．為政》中有：「子夏問孝。
8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321。
9 《古列女傳》：「大任（太任）者，文王之母，摯任氏中女也。王季娶爲妃。大任之性，端一誠莊，
惟德之行。及其有娠，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能以胎教。溲於豕牢，而生文王。
文王生而明聖，大任教之，以一而識百，卒爲周宗。君子謂大任爲能胎教。古者婦人姙子，寢不 側，坐不邊，立不蹕，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視於邪色，耳不聽於淫聲。夜 則令瞽誦詩，道正事。如此，則生子形容端正，才德必過人矣。」漢．劉向編撰，顧凱之圖畫：
《古列女傳》（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 年，《叢書集成簡編》），頁 9。
子曰：「『色難』」，10是談子女要常念及父母養育之恩，面對父母時要持和悅的臉色，
因深怕愁眉苦臉引得父母的擔憂。11又《論語．里仁》：「子曰:「事父母幾諫，見 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12孔子所強調的亦是做子女的奉事父母的時，發現 他們有過錯，應該低聲和氣的予以勸說，假使看到父母沒有意思接受，也得一如 往常地孝敬他們，不可違逆，做子女的心中固然憂苦，卻不可以對父母有所埋怨。
《孝經本義》第七章:「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經 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13曾子是史上至孝之人，
孔子為他曉以孝道，孝道於文化中為儒家所推重，即顯其父母之恩，山高水長，
要虔意敬心方為行孝之道。《孝經本義》於序文說：「孝經，非孔子傳曾子者 乎，……。父子之道，天性也。性之德有四，而仁為長；大倫有五，而仁之於父 子為切；人之行有百，而孝為原，大哉孝乎」14 在中華文化當中，尤以儒家對親 情、禮法上的描述及教育頗為重視。孔子稱讚武王和周公之孝乃為天下之通孝∶「武 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15又說「踐其 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 也」16所以「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17《論 語．陽貨》中宰我與其夫子孔子有關「孝」親的一段對話：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
樂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
衣夫錦，於安乎？」曰：「安」「女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皆不甘，
10 宋．朱熹撰：〈論語．為政〉（新北：頂淵文化，2005 年，《四書集注》），頁 56。
11 傅佩榮著：《孔子新說：肯定群我關係》（臺北：幼獅出版社，2003 年）頁 12－13。
12 宋．朱熹撰：〈論語．里仁〉（新北：頂淵文化，2005 年，《四書集注》），頁 73。
13 王雲五編，清．呂維祺撰：《孝經本義》（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叢書集成簡編》），
頁 8。
14 王雲五編，清．呂維祺撰：《孝經本義．序》，頁 1。
15 宋．朱熹撰：《四書集注．中庸》（新北：頂淵文化出版社，2005 年），頁 27。
16 宋．朱熹撰：《四書集注．中庸》，頁 27。
17 宋．朱熹撰：《四書集注．論語》，頁 51。
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女安，則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 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 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18
《大戴禮記．盛德》：「凡不孝生於不仁愛也，不仁愛生於喪祭之禮不明。喪祭之 禮所以教仁愛也，致愛故能致喪祭，春秋祭祀之不絕，致思慕之心也。夫祭祀，
致饋養之道也」。19母親於懷胎十月乃至生下孩子後，去溼就乾，無微不至的訶護。
文化中有子女於父母歿時，得為父母守喪三年之禮，孔子認為這是天下之通喪，「孔 門四科」中言語科的高材生宰我對於這「三年之喪」20不以為然，宰我從禮與樂和 穀與火等兼具人文與自然界方面將偏廢提出反駁，孔子只問他：「心安嗎？」宰我 回答：「安」。孔子認為「三年之喪」之倫理規範是能引發人們內心真切的「心安」
的情感，而能自然而然反饋於父母的「三年免懷」。《孝經本義》曰：「天地之性人 爲貴，人之行莫大於孝。」21，《孟子．滕文公上》：「三年之喪，齊疏之服，飦粥 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22「孝」在中華文化當中就形成了有如宗教 本質般，於社會起了安頓人心的作用。中華文化中父子有其血脈關係是五倫中最 縝密的關係，而母子關係亦屬父子之倫，父子之倫中之「父慈子孝」，所強調的是 與家中父母之間的互動，尤以「子孝」為父子關係中所特別強調的，於《八代談 藪校箋．劉獻之以四科立身》：
後魏劉獻之少好學，尤精詩、傳，泛觀子、史，見名、法之言，掩卷而笑 曰：「若使楊墨之流不為此書，千載誰知少也。」又謂所親曰：「觀屈原《離
18 宋．朱熹撰：〈論語．陽貨〉（新北：頂淵文化，2005 年，《四書集注》），頁 180-181。
19 清．王聘珍撰，王文錦點校：《大戴禮記解詁》（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143。
20 三年之喪，「三年」指二十五或二十七個月，並非真正三年。傅佩榮解讀：《論語》（新北：立緒 文化出版社，2001 年），頁 455－456。
21 清．呂維祺撰：《孝經本義》，頁 13。
22 宋．朱熹撰：〈孟子．滕文公上〉（新北：頂淵文化，2005 年，《四書集注》），頁 252。
騷》之作，自是狂人，死何足惜!」時人有從之學者，獻之曰：「立身雖百行 殊途，準之四科，要以德行為首。子若能入孝出悌，忠信仁讓，不待出戶，
天下自知。儻不能然，雖復下帷針股，躡履從師，止可博聞強識，不過為 土龍乞雨，眩惑將來，其於立身之道何益乎？孔門之徒，初亦未悟，見吾 丘之歎，方乃歸而養親。嗚呼!先達之人，何自學之晚也。」由是四方學者 慕之。歎曰：「吾不如莊周樗散遠矣!」固以疾辭。23
由此可知儒士習得待人處世之道，其目的是在於社會中落實，而以「孝悌」為首 要。《禮記．祭義》曰：「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 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24明白道出忠、信、仁、義的道 德規範都是以「孝」為軸心而開展，25古有明訓：「忠臣必出孝子之門」、「百善孝 為先」，皆重「子孝」原因是中華文化中強調「義務」，較不強調「權利」，26父慈、
子孝是相對的觀念，「父慈、子孝」觀念之相對在於強調子女盡孝道報父母恩情猶 如「寸草春暉」，為凸顯父母親養育子女之昊天恩澤。於五倫當中「母與子」屬父 子之倫，為其血脈親情之關係，這當中母親對於子女那般出自母性的關懷，在人 性中是屬於天性。《東觀漢記》記載：
「汝郁，字叔異，陳國人，年五歲，母病不能飲食，郁亦不肯飲食，母憐 之強為飧飯，欺言已愈，郁察母親色不平，輙復不食，宗親共奇異之，因 字曰異。」27
23 隋．陽玠撰，黃大宏校箋：《八代談藪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古體小說叢刊》），頁 14。
24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1555。
25 朱嵐著：《中庸人生學》（臺北：蘭臺，2010 年），頁 68。
26 杜維明著，陳靜譯：《儒教》（臺北：麥田出版社，2002 年），頁 117－136。
27 王雲五主編，漢．劉珍、延篤等撰：《東觀漢記》（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6 年，《叢書集成簡 編》），列傳十四頁 7。
是子，五歲即能感及母親身體微恙欠安因而憂悶不食，屬母子連心，其母憐愛其 子便抱病強顏歡笑為子備飯餵食，這股強大意志力是出自偉大的母愛天性，時時 牽繫於子女的喜、怒、哀、樂。如此偉大的母性於《夷堅志》中敘述一位母親對 其子的關懷照護，並不因生命的結束而間斷，如：〈蔣保亡母〉
鄉人馬叔靜之僕蔣保，嘗夜歸，逢一白衣人，偕行至水濱，邀同浴。保已 解衣，將入水，忽聞有呼其姓名者，聲甚遠。稍近聽之，乃亡母也。大聲 疾言曰：「同行者非好人，切不可與浴。」已而母至，即負保急涉水至岸。
值一民居，乃擲於竹間。居人聞外有響，出視之，獨見保在，其母及白衣 皆去矣。28
其子巧遇白衣女時，母親立即大聲告誡及攜抱其子遠離危險，置於安全處。故事 尾聲雖無交代其母與白衣人是否有博鬥，但也可體會一位母親對孩子的關愛護佑 是超越於己身之安危之上，這就是母愛的天性的絃爛光輝。母愛由生前乃至於死 後並不少一分，是母愛的維續，永遠的捍衛著兒女的安危，此則正說明母愛天性 之無遠弗屆，母愛於天地間常存不泯，由鬼婦持此意志於其子危殆時現身可知。
男女深情歡愛合乎禮成夫婦而孕育下一代，這是天經地義之事，《易下繫》曰：
「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搆精，萬物化生」是指上天化育萬物之好生之德，
而人承此上天之德，於死後仍能稟其生前或在世的親人之所願，而如其願生兒育 女的記錄早在南朝宋宗室劉義慶召集門客所撰《幽明錄》一書中即有記載，如：
譙郡胡馥之娶婦李氏，十餘年無子，而婦卒，哭慟云：「竟無遺體遂喪，此 酷何深？」婦忽然起坐曰：「感君藏悼，我不即朽，君可暝後見就，依平生
28 宋．洪邁著，何卓點校：《夷堅志》（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頁 31。
請參見附錄表四：「女性與倫理」。
時陰陽，當爲君生一男。」語畢還臥。馥之如言，不取燈燭，暗而就之。
時陰陽，當爲君生一男。」語畢還臥。馥之如言，不取燈燭，暗而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