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責任之歸結:完成未竟的遺恨
第二節 德性:道德的服膺
上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惻隱之心,儒家相信,人人透過道德教養引發內心仁 義之性以完善自我品格。40《孟子.告子上》提及人能行仁德義行,則是「順」著
「人性」而能為之,非強而行之,即是孟子所謂的性善。41因為人人皆有「不忍人
35 宋.洪邁著,何卓點校:《夷堅志》,頁 264。
36 宋.洪邁著,何卓點校:《夷堅志》,頁 1016。
37 宋.洪邁著,何卓點校:《夷堅志》,頁 1395。
38 宋.洪邁著,何卓點校:《夷堅志》,頁 1373。
39 宋.洪邁著,何卓點校:《夷堅志》,頁 1464。
40 杜維明著,陳靜譯:《儒教》(臺北:麥田出版社,2002 年),頁 64。
41 傅佩榮著:《傅佩榮解讀孟子》(新北:立緒文化出版社,2004 年),頁 283-284、292。
之心」42與「惻隱之心」43。母對子的關愛是出於天性,因此從人倫擴展的關係,
成了生為女性在家庭當中最直接的情感抒發,除此之外,而在禮教的建構當中考 慮了合乎天性及人性的保存,因此重視禮教的規範,進而要求女性遵守禮教的規 範,而這能夠遵守及符合禮教的規範,而能犧牲自己的權利,遵循禮教的婦女得 到更多的讚揚為「有德」,此有德的婦女則成為文化當中的典範。「母愛」於禮教 中,是合乎於禮教、是可闡發的,稱之為「天性」;完全符合「道德規範」即被稱 許為「有德」,此有德就展現於親人或朋友有難之時,於《夷堅志》中有一則〈縉 雲鬼仙〉中的女鬼展現的即是此般重情重義之情懷:
處州縉雲鬼仙,名英華,姿色絕豔,肌膚綽約如神仙中人,居主簿廨中。
建炎間,主簿王傳表弟齊生者與之相好,交歡如夫婦。簿家亦時見之,以 詰齊,齊笑不答。一日,與英偶坐,而簿至。英急入帳中,簿求見甚力。
英曰:「吾容色迥出世人,若見我,必有惑志。子有室家,恐嫌隙遂成,非 令弟比,決不可見也。」居要何,簿妻病心痛,瀕死,更數醫,莫能療。
英以藥一劑授齊生云:「以飲爾嫂,當有瘳。世間百藥不能起其疾,若不吾 信,則死矣。齊先以白簿,簿曰:「人有疾而服鬼藥,何邪?」妻雖病困,
然微聞其言,亟攘藥服之,少頃即甦,明日而履地。舉室大感異之。踰年,
齊辭歸,英送至臨安城外,曰:「帝城多神明,不可入,將吾別。」英泣曰:
「相從之久,不忍語離。觀子異日必死於兵,吾授子一炷香,願謹藏去。
脫有難,焚之,吾聞香煙即來救子。但天數已定,恐不可免爾。」既別,
而齊生從張王軍淮上,與李成戰,竟死。久之,他盜犯縉雲,吏民奔竄。
及盜去,堂吏某中奉者,據主簿官舍,簿乃居山間。英至山間,問簿妻何 以未反邑,具以告。英曰:「吾能去之。」盛飾造中奉宅,因稱主簿侍兒,
42 宋.朱熹撰:〈孟子.公孫丑上〉(新北:頂淵文化,2005 年,《四書集注》),頁 237。
43 宋.朱熹撰:〈孟子.公孫丑上〉(《四書集注》),頁 237。
厲聲譙責,忽不見。中奉大恐,急徙出。嘗有部使者至邑,威嚴凜然,官 吏重足,坐廳事,一婦人緩行廡下,歷階戺而升。訝之,以詢從吏,皆不 敢對。會邑官白事,語之曰:「諸君婢媵,不為隄防,乃令得至此。」眾以 英為解,懼甚,即日治行。後轉之丞廳,丞為所染,沿檄桉行經界,英亦 同塗。丞未幾死。邑令趙道之欲去其害,齋戒數日,將奏章上帝。英已知 之,語令曰:「吾非下鬼比也,若我何!」俄齋室振動,令家大小皆病,遂不 敢奏。至今猶存。44
《夷堅志》中亦有一則〈西湖女子〉與此則相同,為年輕貌美、懂醫事,展現的 亦是通情達理、講義氣,於社會的歷練及人情世故尚淺,而能展現出的這種仁義,
可謂出自於從小所植之禮教所引發的仁義天性中之真、善、美。五倫中兩人關係 屬「夫妻之倫」,人鬼殊途因著情深愛篤而續前世未竟之意志以成就夫妻之義。人 鬼交歡,時日一久,男子受陰氣入侵而危及性命,女鬼知此危殆,遂給予同居人 補精血之藥救其性命,並捨愛離別,記敘中不免也透露出「戒色保身」這種當時 人之道德勸諭。女鬼的捨離,乍看之下是兩人斷了夫妻之義,卻符應了中華文化 的道德規範,謂夫妻之恩義是得要能上敬公婆,下育子女,並以家庭經濟的穩固 與榮展、溫馨和睦等為重,不能只耽溺於兩人的情愛之歡。45
統合名為英華之女鬼所展現的情義有:其一,自知己姿色姝麗,當夫君之兄 想見她一面時,因深怕有妻室的夫君之兄長迷戀她,會作出不義其妻之舉,所以 力拒之,展現的是自知又知人之智慧;其二,於夫君之兄嫂病心痛時,開藥方救 其命,展現其智識;其三,預知夫君從軍後性命危殆,因懼神力不能同行,但允 諾其有難必救,展現其恩義;其四,夫君死後,不另尋新歡,並時而現身助夫君 之兄、嫂,展現其大義高節等。女鬼救助夫家人,這一種行為符合中華文化當中
44 請參見附錄表一:「女性與情愛」。
45〔美〕伊沛霞著,胡志宏譯:《內闈--宋代的婚姻和婦女生活》,頁 101-114。
的規範,她的死亡本身與夫家沒有關聯,而是人死亡之後延續生前的意志及德性 於夫家實現其五倫中的「夫妻之倫」,《禮記.禮運》曰:「父慈、子孝、兄良、弟 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46此女所展現的是 文化當中人人稱許的德範,將女子所受的禮教及行醫之才學合而為一,才德兼備 之懿德典範發揮至極至。
以上是敘「夫妻之倫」。於《夷堅志》敘事中存有展現「朋友之倫」的女鬼,
探視朋友病因、拔除病根,救助人命,行回春之術,展呈的是有情、有義、有智。
如〈溫州賃宅〉:
溫州城中一宅,素凶怪。先是仲監稅居之,一家盡死。後數年,呂監稅者 自福州黃崎鎮罷官來,亦居之,常見仲君露首禿髮往來西舍間。女子年十 二三,最惱人,伺客至,輒映壁窺之而笑,翻弄什器,塗涴窗几,不可搏 逐。唯一嫗頗恭謹,每女子出,必叱去。呂妻病,數日不愈,嫗教之曰:「縣 君無它疾,但煎五苓散,下半硫丸,足矣。」呂以其言有理,亟從之,一 服而愈。然人鬼雜處,家之百物,震動無時,或空轎自行於廳上,舉室殊 以為憂。他日,嫗又告曰:「我輩相與共議,欲迎君作主,約用後月某日。
此計若成,君必不免,宜急徙以避禍。」呂以告胡季臯。季臯為福州幹官 時識之,亦勸使去。去之日,西舍男女數十輩駢肩出觀,相顧嗟惜,似恨 謀之不早也。後無復有敢僦舍者。經一月。邑胥挈家來,或告其故,胥笑 曰:「我乃人中鬼也。彼罔兩爾,何足畏?」處之不疑,群鬼亦掃跡。47
有一群鬼進駐於一家宅中,且經常為祟,導致居此宅中人盡皆亡故。後來搬進具 有陰陽眼的「呂姓」一家人,群鬼依舊為祟,令此家人困擾不已,然而呂姓主人
46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等正義,田博元分段標點:《禮記》(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1 年,
《十三經注疏》),頁 1071-1072。
47 請參見附錄表四:「女性與倫理」。
並無治鬼之意。群鬼中有一年歲稍長的女鬼會適時管管此些小鬼;又女主人生病 時,能通醫事開藥方,並說服了男主人為妻醫病;再告知男主人,群鬼商議取之 性命後尊他為群鬼的「鬼主人」,要躲過此劫,應立即搬家。有趣的是呂家遷徙時,
群鬼那不捨的眼神,像是丟失的心愛的寶物般悵然。女鬼忘失了自我和群鬼的利 益,失去了好的「鬼主人」,後來了一個氣勢強悍的「人中鬼」,群鬼便「無家」
可居而滅跡,喪失了得祭祀的機會。
如果將之前曾經住過此居所之人因群鬼為祟而盡皆亡故相比照,呂性一家可 說受到群鬼之愛戴有加,但其來有致,因呂姓男主人見得著群鬼,但並無請道士 治鬼滅其鬼魂性命,是群鬼心中的「好主人」。年長女鬼種種知書達理之舉與呂姓 男主人的互動,在在符應了五倫中「朋友之倫」,表現的是朋友間的「信」和「義」,
自古知心知己相逢促膝長談,就算千杯亦嫌少,必要時亦能表現刎頸之義,所謂
「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孟子說「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又於〈公孫丑 上〉說古德聖人「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48這是肯定人性和 尊重人權之高亮德性,女鬼此舉可謂符應此德。此女鬼之為於五倫之中屬於對朋 友的協助,她跟這家人住久了即形成共居的關係,女鬼展現的是同住一家中即成 一家親,雖與群鬼是同為利益,但卻捨己之鬼魂命的權利,以情義為重的救助呂 家人性命,《孟子.告子上》說:「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舍生而取義者也。」49接著又說:「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
50人人皆有生存之意志,而人生在世有更重於生存的那即是能「順」著「人性」而 行的「仁義」了。此女鬼救人之舉,是中華文化當中值得人們稱許的「捨生取義」,
鬼捨己利益而舉其情義以人的性命安危為重,這樣的敘事,當是中華文化中對女 鬼現身的期待與要求。
人們對於風水之信仰甚篤,總是謹慎行事,不管是陽宅方位、動工,新屋落
48 宋.朱熹撰:〈孟子.公孫丑上〉(新北:頂淵文化,2005 年,《四書集注》),頁 237。
49 宋.朱熹撰:〈孟子.告子上〉(新北:頂淵文化,2005 年,《四書集注》),頁 332。
50 宋.朱熹撰:〈孟子.告子上〉(《四書集注》),頁 332。
成、遷居,抑或陰宅方位、亡者入瘞,娶媳、嫁女等,婚、喪、喜、慶無不虔心 求卜問吉凶、選吉日。如果親人或己身有疾,醫事無效之時,人們立即以問卜方 式求助於神祇,甚或懷疑陽宅或者是陰陽方位出了問題,或入葬之死者為祟等,
以下這則〈孫大小娘子〉故事中,即呈現這民間對風水信仰的執著之情,及此女 鬼對其生身之母所展現的是無怨無憎的情懷,及對手足親人的深切濃厚之深情:
吳興孫提舉,家居臨安,既沒之後,其妻與二子五女,孤弱同處。女皆美 色,長者先亡,第四女為同宗養女,第五女流落於永陽郡王後院。乾道元 年,浙西大疫,孫二子並婦及第二第三女死焉。妻慮禍未艾,以為長女墓
吳興孫提舉,家居臨安,既沒之後,其妻與二子五女,孤弱同處。女皆美 色,長者先亡,第四女為同宗養女,第五女流落於永陽郡王後院。乾道元 年,浙西大疫,孫二子並婦及第二第三女死焉。妻慮禍未艾,以為長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