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聲律啟蒙〉詞彙中反映的生命禮俗觀察
第二節 婚姻觀—「是姻緣到，毋是媒人
khuah-tshuì tsa-bóo
tsia̍h kè-tsng 3
kè-hōo pái-kha-ang,
kiânn-lōo ē thiàu-tâng 8
thinn-tsù-tiānn 1/3
10 好花挿帶牛屎
pháinn tshân bāng
āu-tang, pháinn bóu 3
191 此俗諺意指一對陌生男女會結為夫妻，早在冥冥之中就註定好了。
tsi̍t-sì-lâng
khit-tsia̍h liâu teh suán
hó-hàn 1
sè-kha tsa-bóo
kiânn-lōo uá piah sô 7/8
上轎會十八變 十八變。舉行婚禮送出新娘時，
會說很多祝賀詞，這就是其中的 一種。祝福新娘坐上轎後容貌和 性情都會完全改變，而且變得更 好之意。
tsiūnn-kiō ē tsa̍p-pueh- piàn
ji̍p suann khuànn suann-sì, ji̍p-mn̂g khuànn lâng ì
tshiong-hí 6
41 喜冲喜 1 喜事佮喜事對沖。 hí-tshiong-hí 1
長輩手裡，當事人沒有發表意見的權利。民間認為結婚是男女家族勢力結合的途 徑，在講求門當戶對#2「對頭親」的婚配價值觀底下，社會地位、家族聲望、家 世背景或是#3「一錢二緣三美193四少年」等因素則成為了雙方家長擇婿、擇媳 的標準。194
1. 命運觀的影響
女人一生的命運連繫於婚姻之上，除了外在的家世背景、樣貌條件，看不到 的命運觀也是成為媳婦的門檻之一。由於媳婦是外來者，不但與家族血脈傳承密 切相關，她的命格還要能夠與夫家相配，以不剋夫家為原則。成為媳婦，除了要 經過男方家族長輩的認可，還得通過「換庚帖」(uānn kinn-thiap)儀式的考驗：
在訂婚之前將男女雙方的生辰八字、三代祖先的姓氏、名諱、籍貫等寫在紅帖上，
經命相師批示吉凶，或是將紅帖置於男方家的祖先牌位前三天，若家中無發生相 剋情事，則代表這位既將要進門的新媳婦是不剋夫家的，於是便能開始著手準備 結婚的大小事項。
若是八字不好，帶有#4「鐵掃帚/鐵掃箒」、#5「加刀平」195等歹命命格，
如同文本提到的『歹命婦人帶#5「加刀平」背#4「鐵掃帚」』、『揸某盖驚#4「鐵 掃箒」』196，或是具有斷掌、#6「濶嘴197查某食嫁粧」等體面相，基本上是很難 找得到婆家。然而，極為不公的是，若從客觀的命相學觀點來看，無論性別男女 皆有剋妻、剋夫體面相或是肢體殘障的機率，但是在《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
或是其他俗諺工具書中，卻鮮少看見男性會因其命格面相不好而失去成家的資 格，如同俗諺#7「嫁給跛脚尫 198，行路會跳童」所描寫的，嫁給跛腳男的女人 會被恥笑，但是此諺是在於男人皆有妻可娶的前提下成立，但女人就不一定有夫 可嫁。例如署名蒲如所採錄的俗諺，不但羅列出臺灣社會對於殘疾者的夫妻生活 觀感，更證明了男性進入婚姻的門檻是較低的：
193 由於《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所使用的臺語漢字，與現階段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所公 佈的「臺灣閩南語推薦用字」版本略有不同，為方便閱讀與查詢，故在行文中先以原著用字為主。
若遇有與「臺灣閩南語推薦用字」同音不同形的台語漢字時，則用註腳標記的方式呈現，如此處 的「美」字同於「媠」(suí)。
194 當時的婚配衡量十大條件為「一錢二緣三美四少年。五敢六好胆七皮八綿爛九跑十辜情」。詳 見蕭永東(古圓)〈迎春小唱〉，《三六九小報》第 282 號(昭和 8 年 4 月 23 日)。
195 同「鉸刀爿」。
196 同「查某蓋驚鐵掃帚」。
197 同「闊喙」。
198 「跛脚尫」同「跛跤翁」。
嫁護靑瞑尫，梳頭抹粉無采工；嫁護跛脚尫，行路會跳童；
嫁護矮仔尫，燒香点灼倩別人；嫁護咳龜尫，一暝親像挨土壠；
嫁護粗皮尫，挨來捒去會輕鬆；嫁護尫，捻棉被塞鼻空；
嫁護臭頭尫，親像屎味無彼香；嫁護啞九尫，比手劃刀加了工；
嫁護隱龜尫，被內會格空；嫁護大箍尫，親像大龜夯石枋。199
上述皆是形容女人嫁給殘疾者的婚後生活，由內容推斷無論男人擁有多少缺 點，如瞎子、啞巴、跛腳、體格差、或是有隱疾，都可娶到老婆；反觀女性進入 婚姻的門檻較高，又處於被選擇的地位，體面相不好或帶有殘疾的女人是被排除 在婚姻市場之外的。如同下面針對男人婚後生活的俗諺，先將外在合格的女性娶 回家，隨著時間的推移，再由她所表現出來的性情、行為來進行評斷是否有達到 生兒育女、孝順公婆、操持家務、勤儉持家等賢妻良母的標準，若不符合丈夫的 喜好或犯了戒律，男性便可合理地外遇或提出離婚的要求：
娶着菁膏某，七顚八訬四處去品榜伊在大腹肚；
娶着縹撇某，虛榮心重奢華濫開濫用無所補；
娶着戀愛某，頭興々尾冷々結局離緣方知苦；
娶着夾勢某，不惜本分講話好戲謔眞無普；
娶着粗皮某，身軀揭々扒假意□腰月斗；
娶着北彪某，銀錢不敷用未受得艱苦想要走；
娶着賢的某，孝敬翁姑料理家事能勤儉同甘同苦。200
然而男女之間的情愫並不能只靠家世、財富、美貌、體面相等外在實質條件 來衡量，最重要的雙方得要有#8「姻緣」才行，正所謂#9「五百斤緣天註定」。
201也許外人看來是#10「好花挿帶牛屎堆」202十分不相配，但對有情人而言卻是
199 蒲如〈二九老新拾嫁詞〉，《三六九小報》第 144 號(昭和 7 年 1 月 13 日)。
200 在公明々〈拾娶詞〉，《三六九小報》第 150 號(昭和 7 年 2 月 3 日)。
201 《台日大辭典》收錄有諺語「五百斤鹽鑄一口鼎」，意思是無論是貧富或是愚智都是天注定的；
而《臺灣俚諺集覽》則採錄諺語「因緣五百年前註定」專指姻緣天注定。雖找不到相近的俗諺，
但筆者仍將「五百斤緣天註定」視為一俗諺，原因有二：作者可能將「五百斤鹽鑄一口鼎」和「因 緣五百年前註定」做結合，取前句「五百斤」的用詞和天注定的意境和後句「因緣」和「註定」
的用詞創出新的俗諺「五百斤緣天註定」；或是作者在改寫俗諺「因緣五百年前註定」時，誤將
「年」寫成「斤」。
202 「挿帶」同「插佇」。
#11「妍醜 203無比止，合意較慘死」，只要彼此互相意愛，上述的衡量標準也就 都不重要了。正因婚姻是人生大事不可兒戲，所以俗諺#12「呆田望後冬，呆 204 某壹世人」勸告世人擇偶的重要性；夫妻是共同體，若是選到不好的伴侶則會產 生#13「歹尫能累某，歹鑼能累鼓」的情形。俗諺#14「揀々甲一個賣龍眼」205則 是告訴世人若遇有適合的婚配對象就應該好好把握，不要太過挑剔，否則最後只 剩下不好、不適合的對象。另外對於老是找不到適合的婚配對象、擔心自家身世 不好，或是自覺身體有缺陷的人，可用#15「尼姑和尚某」、#16「有樹木着有鳥 宿」206及#17「乞食寮在207選好漢」等俗諺來安撫焦慮不安的心情，因為無論是 貧富、美醜、聰明或愚笨，皆有與其匹配的對象。
2. 對神職人員不守戒律的批判
1930 年代婚姻觀還涉及到宗教觀點，從文本出現俗諺#15「尼姑和尚某」可 看出一些端倪。#15「尼姑和尚某」原本是用來比喻一定會有與之相配的伴侶，
用以安撫適婚年齡的男女無須過度擔心。隨著時代和社會的變遷，尼姑、和尚不 守戒律的傳言不斷，在《三六九小報》也出現出家人破戒的文章，如〈開心文苑．
賀齋姑出閣文〉208諷剌尼姑嫁人、〈史遺．和尚春案〉209報導和尚強暴女孩，最 後被害人卻因傷口感染而死的社會案件，使得神職人員的正面形象蒙上厚厚的陰 影。又加上日治時期出現第一批受日本教育的出家人，受日本佛教的影響，萌發 改革佛教、推動臺灣新佛教運動的念頭，認同神職人員可以吃葷食，也能夠擁有 性生活和婚姻，佛教寺院繼承採長男世襲制度等等，210這些觀念皆與傳統的佛教 戒律有所衝突，連帶地使得此俗諺衍生出新的諷刺意涵。
林德林(1890-1951)是臺灣新佛教運動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將這些新的宗教 觀念化為實際行動，如於臺中佛教會館中公然舉行結婚典禮，此舉不但在宗教界 掀起波瀾，引發佛教徒的不滿，在文壇界更是掀起一波「儒佛之爭」、「儒釋爭
203 「妍醜」同「媠䆀」。
204 同「歹」。
205 同「揀揀共一个賣龍眼」。
206 「鳥宿」同「鳥岫」。《台日大辭典》收錄「有鳥巢 tio̍h 有鳥歇」，雖然「鳥巢」與文本「樹 木」不同，但意思相近。
207 同「佇」。
208 努目金剛〈開心文苑•賀齋姑出閣文〉，《三六九小報》第 4 號(昭和 5 年 9 月 19 日)。
209 鍊仙〈史遺•和尚春案〉，《三六九小報》第 8、9 號(昭和 5 年 10 月 3 日、昭和 5 年 10 月 6 日)。
210 參見王俊中〈日本佛教的近代轉變--以佛學研究與教團傳教為例〉，《獅子吼雜誌》第 33 卷第 4 期，1994 年 4 月。
論」211，彰化崇文社文人還發起「闢佛事件」212，動員多人投書於報紙媒體之上，
大肆批判、攻擊、羞辱林德林與其他佛教人士，時任崇文社社長黃臥松還將相關 文章、作品集結成冊，出版5 集《嗚鼓集》。213《三六九小報》也參與此役，曾 刊載黑函，批判林德林是「雖身著袈裟。意存妄想。口誦彌陀。心懷邪念。…勃 起淫心。私尼姑以參歡喜禪。姦齋女為悟心肝佛。清淨禪房。權作鴛鴦之夢。…
紊亂社會。敗壞僧規」214的破戒僧。此文一出，引發臺灣佛教界譁然，文中又未 明確指稱破戒僧為何人，佛教高層人士害怕文章中的破戒行為將會影響佛教神職 人員的形象，進而引發臺灣民眾反彈，導致信眾流失，於是特地投書至三六九小 報社，希望原作者能夠明確指出所影射對象，揪出破壞佛教形象的某破戒僧，期 望能與其劃清界線。215
二、婚姻形式的常態與變體
1. 婚姻的常態：「娶某嫁翁」
男娶女嫁為婚姻的正常模式，男人結婚為#19「娶/𤆬」、#20「娶某」和#21
「娶着」，俗諺#22「老牛哺幼笋/老牛想哺幼笋」216常用來揶揄男大女小年紀 相差懸殊的婚配狀況或是調侃臨老入花叢的老男人。女人結婚則稱為#23「嫁」
和#24「嫁尫」，若是一位女性許配給兩個不同的男性，或者是同一件事情卻同 時答應兩個人，則可用#25「一馬掛兩鞍」和#26「一個新娘允二個子婿 217」來 形容。另外，傳統社會認為婚姻關係內若能#27「姑換嫂」互相嫁娶，不但彼此 間能互相照應，更是一門親上加親的喜事。但是#27「姑換嫂」也不見得就是一 門好的親事，前人用「姑換嫂無通好」、「姑換嫂，一頭好一頭倒」、「家若欲敗，
姊妹做同姒」等俗諺來勸誡世人不要陷在親上加親的迷思之中。
俗諺#28「細脚查某行路倚壁趖」有二種意思，一是用來形容女生走路的姿
俗諺#28「細脚查某行路倚壁趖」有二種意思，一是用來形容女生走路的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