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六九小報》與〈新聲律啟蒙〉的興廢
第三節 語言、題材及文化表現
一、臺灣話文的展現、困難及解決之道
對日治時期的臺灣知識份子來說,臺語漢字書寫是一大考驗及挑戰,由於臺 灣話文的理念才剛成形,尚未發展出相應的書寫規則與模式,也沒有可供參考的 文本範例,無論是創作還是閱讀,字形、字音和字義的使用和理解可說是一件相 當困難的事情。再者,接受不同教育背景或是懷抱不同思想理念的創作者對他人 使用的臺語用字多多少少會抱持著懷疑和討教的心態,各人堅持且自成一派的用 字系統使得臺灣話文書寫情況更加複雜,其推廣過程也是倍加艱辛,如蔡培火一 生致力於「白話字運動」的推行,「白話字」在當時己經是一套相當嚴謹的書寫 拼音系統了,但是臺灣文學界卻鮮少人採用「白話字」做為書寫工具,依舊使用 漢字做為臺語書寫載體。
此外,從《三六九小報》1931 年發生的筆戰也可看出臺語漢字場域的競爭 情況。張淑子引用《台日大辭典》將香蕉寫成「芎蕉」二字,但蔡培楚卻認為應 寫「弓蕉」(king-tsio)二字,並指陳張淑子所寫的「芎蕉」是錯誤的,因為「芎」
(kiong)是藥草「川芎」(tshuan-kiong),而「蕉」(tsio)是植物的果實,「芎蕉」合 稱是沒有意義的。再者對部分傳統知識份子而言,《台日大辭典》是日本人為求 快速學習臺語,只紀錄實際語音並不考究字源的語言田野調查成果,不同於《康 熙字典》和《和漢大辭典》等考證完備的辭典,136可看出當時代的知識份子對於
135 雖就目前可見資料,《聲律啟蒙》的仿作風氣在臺灣文壇中看似自日治後期逐漸式微,但筆者 相信應有更多仿作作品尚未被挖掘出來,如林緝熙的《仄韻聲律啟蒙》於日治時期寫作完成,卻 並未出版,直到1966 年經賴柏舟轉錄後才得以問世。再者因《聲律啟蒙》是從中國大陸流傳至 臺灣,不應只在臺灣的教育學界得到重視,尤其當時代臺灣與中國大陸沿海一帶,如廈門、福建、
廣東等地區,互有往來,而文學作品也會互相流通;若能更進一步取得中國大陸《聲律啟蒙》的 仿作作品,應能更全面了解《聲律啟蒙》各版本的流變。上述觀點由論文口試委員許俊雅教授與 姚榮松教授所提出,進一步擴大了《聲律啟蒙》的研究視角與範疇,在此感謝兩位老師寶貴的意 見。
136 署名一噱生以為「日臺大辭典,乃改隸時,內地人急欲曉臺語,僅就臺俗諺言而編輯者,祇 取其音,不究其義,用走捷徑之意,其可用為文字用乎」。一噱生〈孤陋齋麈談〉,《三六九小報》
第113 號(昭和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原文中的《日臺大辭典》指的應該是小川尚義主編的《台日 大辭典》一書。
臺語漢字書寫有著相當程度的堅持,而且也隱含了日本、臺灣的民族之分。在如 此艱難的氛圍之下創作的《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不但一舉打破臺語有音 無字的迷思,證明臺灣話文理念的可行性,它更是珍貴的日治時期臺灣話文實作 史料。由於創作之時沒有可做參考的範本與工具書 137,難免會遇到困難,在此 筆者試圖從《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的音讀標注方法,先反推創作者在創作 時可能會遇到的問題以及讀者在閱讀時可能會遇到的閱讀障礙。
雖說《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的創作主旨是將臺語口語書寫成文字語言,
但在創作時依舊受到漢語系統的影響,如「做事虎頭老鼠尾」、138「老鼠泅過溪,
儘人都叱撲」、139「老虎在行路有時也會盹眠」140裡「老鼠」和「老虎」的前綴 詞「老」字,正受到漢語構詞規則影響,還會直接使用漢語詞彙做書寫工具,如 將美麗的、漂亮的形容詞寫成「美」141(suí)字,醜陋的、差勁的形容詞寫成「醜」
142(bái)。這些詞彙雖是借用漢語詞彙為書寫載體,但讀者依舊可以從字面意義來 推斷、猜測作者想表達的臺語語音、詞彙與意義。
然而臺語口語語言之中有更多是漢語系統無法表達或轉換的字,也就是黃石 輝所說的「土話」,所以創作者必須創造新字來解決書寫困難,有些新造字是可 以從字形中得到音讀或是從上下文的脈絡得到意義,如「腹月斗」、143「萊」、144
「頷月世」145等,但有許多新造字是無法用直觀法或是從文本的脈絡得到發想的,
如「脚」、146、「弄誾」、147「打溢」148等。換句話說,無論是使用漢語詞彙或 是新造字做為書寫載體,對讀者而言,在閱讀臺語口語文字化後的文本時或多或 少都會產生閱讀障礙。
137 工具書指的是辭典類的書籍。雖然在 1930 年代以前,己有多部辭典問世,如杜嘉德(Cartairs Douglas,1830-1877)編纂的《廈英大辭典》(1873 年出版)、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1841-1921) 編纂的《廈門音新字典》(1913 年出版)、小川尚義(Naoyoshi Ogawa,1869-1947)主編的《台日大 辭典》(1931 年出版)等書,但是這些都是使用非漢字書寫的辭典,一般而言,受漢學教育的知識 份子比較少人援引、參考。
138 同「虎頭鳥鼠尾」,比喻做事有始無終。同華語成語「虎頭蛇尾」。
139 同「鳥鼠泅過溪,眾人就喝拍」。同華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140 同「虎行路也會盹眠」。
141 同「媠」。
142 同「䆀」。
143 同「腹肚」(pak-tóo),肚子。
144 同「王梨」(ông-lâi),鳳梨。
145 同「頷垂」(ām-sê),掛在小孩子胸前,用來承接口水的圍兜。
146 同「跤液」(kha-sio̍h),腳汗。
147 同《台日大辭典》「弄恨」(lāng-gīn)詞條,嘲弄、戲弄的意思。
148 同「拍呃」(phah-eh),打嗝的意思。
在此,我們借助西方語言學的概念闡明聲音、文字和意義的關連性,試圖推 斷 出 讀 者 在 閱 讀 無 聲 文 本 時 會 產 生 的 困 擾 。 語 言 學 家 索 緒 爾(Ferdinand de Saussure)將語言分為意符(signifier)和意指(signified)兩部分,149意符是聲音,意指 則是心理的概念(concept),意符和意指之間的關係是任意性的(arbitrariness),沒 有絕對且必然的關連,直到被大量使用、經過學習後,成了約定俗成的概念,他 們之間的關連性才會得以穩固不變。
當時臺語正從口傳階段跨足文字階段,臺語書寫系統也尚未定案,如否定詞
「袂」(buē/bē)在《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之中就有兩種寫法:「」和「」,
表示沒有的「無」(bô)也有「無」和「沒」兩種寫法,所以讀者在閱讀文本之時 難免會產生困惑與不解之處。加上對一般尚未習得臺語文字閱讀能力的大眾而 言,聲音與意義的連結勢必比起文字與意義的連結來得強大且迅速。舉臺語「菝
仔」(pa̍t-á)為例,聽到某人說 pa̍t-á 的聲音,在腦海中會直接浮現出綠色的水果
影像或是直接明白某人說的pa̍t-á指的就是芭樂,而非香蕉或是西瓜。但是對於 臺語漢字不熟或不曾接觸過的人來說,看到文字「菝仔」並不會了解其意義和指 涉物品。
同樣的道理,由於《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只能以文字呈現,也就是說 讀者在閱讀的時候是沒有任何聲音輔助的,難免會出現閱讀障礙,此時若在旁標 注讀音,讀者就能自行從聲音的意符得到意指概念,進而了解作者的意思。換句 話說,《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為了解決創作時的書寫困境和降低讀者的閱 讀障礙,便援用漢字標注音讀 150來解套。除此之外,押韻和對偶是《三六九小 報‧新聲律啟蒙》的特性,除了做為評判文章優劣的標準,是否能夠讓他人正確 無誤且通順地朗讀、記誦更是重點所在。
《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總共有三種漢字標注音讀的方式,分別是標注 同音字、標注白話音和八音呼法。151標注同音字也就是借音的意思,共有 130 個,表現方式是在某字後面括號「叶X」、「讀X」和「音X」,如「大猪(叶知)」、
「着災(讀臍)」和「巡(音云)」。某些受到漢語詞彙影響的字詞也會以此法標注,
149 索緒爾著,高名凱譯,《普通語言學教程》(中國大陸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年)。
150 臺語拼音系統歷經多次重大變革,書寫工具更是多次在漢字與羅馬字之間擺盪異動。漢字標 音法早先於羅馬字標音法流通在臺灣文學之中,如臺語韻書《彙音妙悟》、《增補彙音》、《雅俗通 十五音》採用漢字標音,歌仔冊、戲曲文本也經常採用漢字做為標音工具。研究學者李淑鳳則以 歷史視角為切入點,觀察自清治到當時代臺灣臺語拼音系統的沿革與變動,詳見李淑鳳,《臺語 羅馬字拼音史論》,國立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07 年。
151 音讀標注的三種方式是按照《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出現的順序,並無優劣或數量多寡 之分。
如將「鳥鼠」寫成「老鼠」怕讀者會誤讀成lāu-tshí,於是標注音同「鳥鼠」niáu-tshí 來限制讀音、舊式大門上的門環寫成「門鐶」152並將「鐶」字標注「讀牽」,也 就是mn̂g-khian、動物的巢穴寫成「巢」153標「讀受」讀作siū、線控木偶「傀儡」
標注「加禮」應讀作ka-lé、私房錢「私家」154標注「獅畸」,告訴讀者應讀成sai-khia 等等,都是希望藉由同音標注的方法來減少誤讀的機率。
同音字也解決了合音的問題,如俗諺「好囝不給招」的「給」標注為「音逢」,
也就是「予人」hōo-lâng的合音hông。臺語方音差的特色也得以張顯,如稀飯「糜」
在《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有兩種寫法,卻可能有三種讀音,一是寫「粥」
後標注「讀梅」,也就是muê/buê,另一種則是寫「糜」後標註「讀迷」,也就是
bê。最特別的是,創作者意識到臺語的腔調有漳洲音和泉洲音之分,所以特意將 某個字標注為泉洲音,如作者刻意將「皮」標注「叶泉土」,就是要讀者讀成phêr 的音,而非 phê/phuê,以及「指甲花」也是標注「叶泉音」,表明應讀為 tsńg-kah-hue,而非tsíng-kah-hue。
除了方音差的特點,臺語還有文白異讀的特色,舉「食」字為例,「食」的 文言音為 si̍t,「食品」讀作 si̍t-phín,而「食」的白話音為 tsia̍h,所以「食飯」
就應讀作tsia̍h-pn̄g,而非si̍t-pn̄g。標注白話音的方式在《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 蒙》較為普遍,共有191 個。表現方式是於某字後附上「叶土」標記,「叶土」
指的是讀土音,也就是讀白話音的意思,舉「好趁對賢(叶土)開」為例,「賢」
字要讀白話音gâu,而非文言音hiân。雖說標記白話音可以解決文言白話的音讀 問題,但無法像標注同音字一般運用同字注音的方式,使讀者直接透過讀音得知 詞彙的意義。換句話說,讀者須先將文字做跨語言的轉換,才能明白文本。如俗
字要讀白話音gâu,而非文言音hiân。雖說標記白話音可以解決文言白話的音讀 問題,但無法像標注同音字一般運用同字注音的方式,使讀者直接透過讀音得知 詞彙的意義。換句話說,讀者須先將文字做跨語言的轉換,才能明白文本。如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