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聲律啟蒙〉詞彙中反映的生命禮俗觀察
第五節 女性形象的新塑—「十个查某九个嬈，一个袂嬈擋袂牢」
從第三章的嫁娶禮俗、生育禮俗和喪葬禮俗與第四章的血脈傳承和夫婦關係 的相關詞彙，觀察出無論是傳統禮教規範或是臺灣庶民文化，都是先把人分成男 性和女性兩種類別，再根據不同的性別設立出一套與之相應的既定模式，如思想 意識、教育養成、生活型態、宗教科儀及人身禁忌等等，皆存在著男女之別。也 就是說，每個人早在出生之時，就已經被圈限在性別二元化的既定模式之中，永 遠都得依照此既定模式做動作，不得逸出其規範。
可悲的是，在父系霸權為主的社會，無論東西方，男女永遠都不可能平等，
男性總是擔任高高在上的掌權者、統治者，全面性地支配、壓抑和鎮鎖著全體女 性，如傳統社會的三從觀念正是將女性牢牢地綑綁在男性身邊，從出生到死亡都 得依附著男性。這種男女不對等的統治及依附關係，把女性打入家族和社會的最 底層，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內等觀念便深深烙印在漢人的腦海之中，成為合理 且天經地義的中心思想，這就是所謂的「性別意識型態」。這種性別差異的刻板 印象也充斥在語言之中，不但對群體的生活模式造成直接的影響，更限制了個體 的自由意識，而女性更是深受其害。
《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是由男性傳統知識份子所寫，於文本中也曾出 現帶有性別歧視的詞彙和句子，筆者認為若能整理歸納這類詞彙並探討其深層意 涵，應能看出性別意識的操控軌跡，並試圖透過飽受歧視和謾罵的負面形象，觀 察傳統社會為不同性別所設定的既定模式究竟為何。又因當時的社會氛圍以及世 界思潮正巧圍繞者婦女議題打轉，若能將性別意識形態的相關詞彙互做對比，勢 必能更清楚地看出當時代性別霸權的高漲程度與社會現實面貌。關於性別意識形 態相關詞彙共有29 個，累計詞頻為 0.351%，如下表 4-4 性別意識形態相關詞彙 表所示。
399「嬈」(hiâu)形容女人賣弄風騷、輕挑的行為，是批判女性最嚴厲詞彙，舉凡言語、體態、行 為舉止或是思想態度，皆為批判標的。此句俗諺極具男性沙文主義，也代表台灣社會長久以來對 於性別議題所持的傾斜態度。
表4-4 性別意識形態相關詞彙表
性別意識形態相關詞彙出現頻率最高的三個詞彙分別是：#16「發嬈/發媱」
(8 次)、#7「痴哥/痴膏」(7 次)和#14「嬈/嫐」(6 次)，其中#16「發嬈/發媱」與#14
「嬈」皆指涉同一個概念：貞節崇拜，一旦女性的言行舉止稍稍不同於傳統既定 的女性角色，便會引來他人「嬈」的謾罵。然而，從「嬈」的高詞頻現象，可以 推斷當時代的部分女性，本身對於傳統那套講究賢妻良母的禮儀規範，似乎產生 了些許的不認同或是反抗的思想或舉動，所以開始以不同於以往的良家婦女的形 象或是作為展現於世人面前，但是她們全新的面貌卻被社會認為是觸及「嬈」的 禁忌，於是招致言語的圍剿。本節便從「嬈」的角度出發，一方面剖析「嬈」言 論批評背後的意義，另一方面則是從「嬈」本身的意涵，觀察日治時期女性的各 種形象。
一、性別規範
在漢人社會中，性別意識型態塑造了不同性別的典範形象，並根據其典範建 立一套道德規範標準與禁忌；無論是男性或女性的形象皆是由男性所塑造出來 的，社會輿論更是依據典範形象做為批判的標準，一旦有人超出範圍或碰觸禁 忌，必定被視為異類引發群起圍剿；特別的是，女性的典範形象不但是依循男性 意願與需求所塑，就連女性也將它視為立身處世的標準與自身存在的意義和價 值，不但奉為圭臬、嚴格執行，更用來監控其他女性，不讓其他女性擁有絲毫位 移的可能。
在性別二元對立的概念之下，生殖象徵把整體人類一分為二，只有男性和女 性兩種，並根據其生殖象徵來規範其言行舉止。在父系繼嗣為主的漢人社會，性 別差異下的不平等隨處可見。男人的生殖功能被視為是支撐父權家族、宗法體系 的重要支柱，對內要繼承家族一切事務，對外要工作以維持家族生計，於是傳統 社會所預期的男性形象是#1「男子漢」#2「大丈夫」，必須擁有擔當、志氣、勇 敢、剛毅、言出必行等特質，最重要的是要具備有生殖功能的男性生殖器，才可 稱得上是一個男人。如文本的『#2「大丈夫」敢做敢當。#1「男子漢」能說能行』
顯示負責任與信守承諾是男人必備的特質。
由於一個人的性別是根據其生殖象徵做為識別的標準，一旦被區分在男性或 女性領域，就必須依循性別領域的規範而生活。對於性別不正確的人，也就是言 行舉止不符合生殖象徵的人，將會受到最嚴厲的指責、嘲諷，如同文本所說，不 符合標準男性形象的男人，便會以帶有貶意的#6「查某體」指稱，同樣的，不符
合標準女性形象的女人，便會以「查埔生」(tsa-poo-senn)400來指稱。
表4-5 性別行為關連表
稱號 生殖象徵 言行舉止 社會觀感
男子漢 男性 符合男性特質 標準男性
查某體 男性 不符合男性特質 被去勢的男性
姿娘 女性 符合女性特質 標準女性
查埔生 女性 不符合女性特質 被閹割的女性
如同上表4-5 性別行為關連表所示，#6「查某體」表示雖然生殖象徵為男性，
由於某些言行舉止不符合#1「男子漢」特質，於是社會便將其「去勢」401，然而，
此處的去勢只是削弱男子漢的特質，但被去勢的男性仍舊被當成男性對待；「查 埔生」指的是生殖象徵為女性，由於展現不出女性應有的特質，於是其外在形貌 已被「閹割」402，被視做是被閹割的女性。然而，無論是#6「查某體」或是「查 埔生」，皆是社會觀感利用去勢和閹割的恐懼來威嚇人的一切言行舉止應該依其 生殖象徵而行。
再者，從去勢和閹割做為詆毀他人的手法也顯示了傳統漢人社會認為人的最 高價值在於「成為祖先」，由於一旦生殖功能遭受破壞，就代表這一生都無法生 兒育女，死後更是無人祭拜，不但無法晉升為祖先之列，還會變成無主孤魂到處 遊蕩，所以被去勢或是被閹割對漢人而言是最大的恐懼，它代表的不僅是家族的 絕嗣，更是死後無依的象徵。有趣的是，這類性別錯置的觀念與現代觀念恰巧呈 現完全相反的模式，早期是以單就生殖象徵來判斷男性或女性，而現代則是以內 在精神、價值觀等項目來判斷。
對於其他特質也有相應的詞彙，如好色的男人為#8「猪哥」、#9「痴哥/痴膏」； 對女人來者不拒的男人可稱#10「癩膏猫」；對於上了年紀仍流連於煙花界的男人 可用#11「老風騷」來形容。另外，#5「緣投」有兩種意義，一是稱面相好看的 男性，二則是指年輕貌美的嫖客「小白臉」。403從詞彙可看出男性的情欲是不受 道德規範的。
相對於男性可自由追求女性、展現對情欲的喜愛，既使是結了婚，依舊可合 理地納妾、擁有紅粉知己，甚至可外遇生子，或沉迷、留連於風月場所，女性從
400 出自《台日大辭典》。
401 「去勢」指的是男性生殖器被割除的意思。
402「閹割」指的是卵巢被摘除的意思。
403 關於「緣投」的第二個意思在上一節兩性外遇已做探討，在此不再贅述。
一出生就受限於層層的禁忌與以三從四德為原則的道德規範中，永遠都只是商 品、財產，被視為是傳宗接代的工具、或是發洩性欲的對象，她們沒有自主權利，
更別提及自由意志了，一切行事都必須順從、聽從及服從男性的指令。同樣都是 情感的釋放，男性主動對女性示好就是正常的、符合社會觀感的，但若女性對男 性示好，就被視做是不正常的、違反社會觀感的，還會被貼上倒貼的負面標籤，
甚至被人指責成「嬈花查某」404。
可怕的是，這種「只許男性風流，不許女性風騷」的偏頗觀念已成常態，在 1930 年代的臺灣社會更是清楚可見。自由戀愛、婚姻自主風氣吹進各個家庭，
打亂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傳統婚姻觀念，時髦的「烏貓」出現在職場，女性 形象逐漸豐富了起來。舉新式婚戀觀為例，當時代臺灣社會受到世界思潮和婦女 解放運動的洗禮，認同一夫一妻制、自由挑選配偶的婚戀觀是進步思維，但在賴 惠川的作品之中卻出現「人生妻妾不妨多 奈此周公禮法何 若是女男平等日 請 君回首問周婆」405的揶揄態度，再度重申傳統禮教制度是由周公(男性)所制定，
而非周婆(女性)，一夫多妻制才是世界的真理。
有些人更是站在絕對反對的立場，認為女性就是得遵守傳統道德的良家婦女 典範，遠離#14「嬈/嫐」的禁忌，只要一有女性快要或稍微逸出既定形象，就會 招來最嚴厲的批判。也就是說，女性形象在從傳統保守轉為時髦新穎的變動過程 中，是不斷受到#14「嬈/嫐」的暴力對待。
#14「嬈/嫐」的直接指涉對象是最能吸引男性目光、最具性魅力的妓女，可 見在當時代民眾心中，女性形象就只有兩種，不是良家婦女就是妓女，而這些新 女性的穿著打扮和言行舉止，就會被視同妓女，都是為了勾引、魅惑其他男人的 舉動，是傳統良家婦女不能、不願也不屑做的行為。#14「嬈/嫐」不只是指被指 控者本身的言行，其背後的深層意義更是重大，它包含了家庭教育是否成功、家 世是否良好，還會牽連到與丈夫的婚姻關係及家族傳承問題，最重要的是它攸關 死後審判與地獄刑罰。為了匡正社會風氣，#14「嬈/嫐」被當作是最嚴厲的控訴，
試圖將新女性再次鎮壓在貞節牌坊之下不得翻身。本節便以良家婦女和妓女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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