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聲律啟蒙〉詞彙中反映的生命禮俗觀察
第一節 「百善孝為先」的社會秩序架構
一、敬天崇祖的孝道觀念
中國以「禮儀之邦」自稱，禮具有維繫社會、約束個人行為舉止的功能，源 自於祭祀祖宗、尊敬長輩，也就是「孝」的概念。313孝原為「善事父母」之意，
指的是父母在世時的奉養和逝世後的祭祀，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
祭之以禮」正是強調孝應在禮儀的規範下表現。對於形而上的鬼神祭祀及死後世 界，孔子抱持著「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
的態度，並不否定鬼神的存在，反而十分認同祭天地祭祖先的行為，認為祭祀天 地祖先是孝道的延續，也就是提醒自己不忘本源，其思維並不是基於靈魂不朽的 信念，也不是為了祈求消災解厄，而是為了實現道德義務與宣泄情感，達到「決 定自我的存在方式」的最終目的，將單獨個人的短暫生命置於歷史、文化的洪流 之中，找到生命的定位。314
宋代大儒朱熹以孔子鬼神觀為立論基礎，不同於佛、道教講求彼世，朱熹是 站在現世的立場來探討祭祖儀式。他反對佛家的輪迴觀念，提出人死有終，認為 人的身體是由魂、魄氣聚而成，人死後魂先消散，體魄不久後也會跟著消失，成 為「非人」。倘若人死後魂魄必定消散，那麼陽世子孫祭祀之時，祖先能感受到 嗎？朱熹認為子孫是祖先留在現世的根，只要子孫於祭祀時持虔誠之心，祖先的 氣便能感受到而暫時團聚接受子孫祭祀，等儀式完成後便又散去。315
祭拜祖先的目的在於盡孝，長輩透過祭拜祖先的種種儀式傳達子孫孝順的概 念。孝也是宗族的基礎，其範圍與人際關係互相重疊，上至祭祀祖先、侍奉父母，
下可推展至親子關係，旁及到其他的人倫關係，進而發展出宗法制度。316宗法制 度是以道德為核心，依照上下尊卑的社會階級和血緣親疏遠近的關係所建立的一
313 莊振局，《春秋時代倫理研究》，玄奘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05 年，頁 13。
314 王祥齡，《中國古代崇祖敬天思想》(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92 年)，頁 219-225。
315 杜保瑞〈從朱熹鬼神觀談三教辨正問題的儒學理論建構〉，《東吳哲學學報》第 10 期(2004 年 8 月)，頁 55-92。
316 蕭燕榮，《春秋時代孝親倫理研究》，玄奘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在職專班論文，2008 年，頁 47。
套規範社會、國家秩序典章制度，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317自古以來，漢人
http://memory.ncl.edu.tw/tm_cgi/hypage.cgi?HYPAGE=toolbox_home.hpg，讀取日期：2010 年 6 月 6 日)。
互相抵觸、婚姻自主與倫常規範相抵觸，於是自由戀愛、婚姻自主等新興觀念常 被化約成家庭瓦解、道德淪喪的源頭。
新女性形象的出現更被認為是三從四德、貞節信仰崩潰的前兆，一切的社會 人心失序情形都會被架接在漢學漸趨式微的結果之上，於是儒學逐成為傳統知識 份子所要捍衛的對象，如蔡培楚斷言正是因為漢文學衰弱不振才使得社會風氣日 漸偏向洋式作風，為導正風氣、匡正人心，漢文學絕不可廢：
彼青年男女之盲從歐化。無非不修漢學。未能溯本追源所致。於是須知漢 文之不可偏廢者。有如此綦重。獨怪夫唱廢漢文者。豈無子女。寧不為世 道人心。細加放察。321
儒學系統指涉的不僅是語言、文字與經典而已，還包含支撐民族性的文化價 值體系，一旦語言文字系統被消滅或改變，連帶地將影響到民族認同和族群意 識。臺灣長期籠罩在漢文系統之下，無論是思想意識、價值觀還是典章制度皆遵 照儒學規範，卻因殖民統治、西學入侵等因素，撼動了長久立於不敗之地的儒學 體系。自改隸以來，社會制度和文化層面處於新舊相交的狀態，使得傳統知識份 子不免產生焦慮和徬徨的情緒，為適應變動的社會或受其影響，文學觀點也有所 變更，除了須不斷地吸收新學、新知以便跟上社會脈動，又深受儒學影響，秉持 文以載道的文學觀，認為文學應與倫理道德、儒學文化做結合，且應具淑世教化 的精神，不時回頭審視、篩選、挪用漢文學的精華，搭起連接傳統與現代、新與 舊的橋樑。322
321 蔡培楚(植歷)〈雜爼•芳圃閒話〉，《三六九小報》第 332 號(昭和 9 年 4 月 16 日)。
322 相反地，新知識份子主張純文學的文學觀，認為文學應具備其獨立性，否則將會淪為道德的 附庸，於是爆發了新舊文學論爭。根據翁聖峯的考察，新舊文學論爭除了針對文體形式(文言文、
中國白話文、臺灣話文)之外，文學的定義、定位和內容同樣也是論爭的重點。相關議題於詳見 翁聖峯《日據時期臺灣新舊文學論爭新探》一書中有深入地探討。翁聖峯，《日據時期臺灣新舊 文學論爭新探》(臺北市：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