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聲律啟蒙〉詞彙中反映的詈罵用語觀察
第二節 性別歧視—「三十歲查埔是真銅，三十歲查某是老人」
嬰兒在出生後唯一能夠展現其性別的身體部位正是生殖器，而傳宗接代最重 要的工具也是生殖器，原始社會更曾以生殖器為崇拜的對象。早期社會不了解人 類生育的原理，先是對女性具有懷孕生子的能力懷有敬意，等發現到男性的生育 能力後，便轉而推崇男性的價值，可見生殖器不但是人體重要的器官，同時也是 人類文化的開展。然而，發展到最後卻出現極大的分歧，不但把人類劃分為男性 和女性兩種不同的生物，並且依據性別給予不同的待遇，這點從第三章與第四章 的臺灣庶民文化也可看出男女的差別待遇，無論是生命禮俗還是處世教化，都可 看見推崇男性和壓抑女性的「男尊女卑」和「重男輕女」觀念，而這種性別二分 法在「垃圾話」中更是明顯，同樣都是以生殖器為核心的詞彙，為何男性的生殖 器皆偏向正面意涵，而女性卻總是偏向負面意涵？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及理念在 支撐或是驅使女性走入「垃圾話」的語用範疇之中呢？
無論東西方皆可見以性別為元素所構成的歧視性用語，若深入探究其語意 (semantic)便可發現以男性為歧視語元素的詞彙語意，大抵是將男性「去勢」以 達到詆毀的效果，如「查某體」、娘娘腔、sissy、cocksucker 皆是以男性的異性 戀特質為核心；而女性卻是偏向負面且聚焦於性/欲之上，如「漚婊」(àu-piáu)、
蕩婦、bitch，正是取女性的性關係為元素並隱含濃厚的性欲意味。筆者欲借重當 代女性主義學者及法學思想家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針對性別 歧視的言論所提出的觀點，做為本節論文的主軸，企圖呈現殘留在臺語髒話中「男 尊女卑」的現象。
麥金儂認為以女性生殖器為構成元素的詈罵詞彙，或是貶抑女性的言論，其 背後是由「父權體制下厭惡女性的文化心態，包含認為女人天生邪惡，或認為女 人是性剝削及凌虐的自願受害者」478的厭女文化所支撐，更充斥著男女不平等的 性別宰制論(dominance theory)。也就是說，性別歧視言論和詈罵用語暗中傳遞著
「男人如何看待女性、男人想要怎麼對待女性、女性該怎麼為男人服務、女性就
477 此俗諺出自陳憲國、邱文錫，《實用台灣諺語典》(臺北縣：樟樹出版社，再版，2001 年 3 月)，
意思是三十歲的男人正值人生的巔峰狀態，而三十歲的女人卻是年老色衰，人老珠黃。
478 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言語不只是言語—誹謗、歧視與言論自由》(臺 北市：博雅書屋有限公司，2010 年 12 月)，頁 82-83。
是該待在哪裡」479的概念與刻板印象。她更明確地指出性別歧視用語反映了社會 現實與本質：
當語言形塑了社會現實，使用語言的社會現實就決定了語言傳達的意義及 作為。此時再去辯解這些言語並不是這個意思、或是沒做這些事，只是否 認社會現實的存在。要是沒有男性優越、要是男性優越沒有被性化，就不 會有像性騷擾這樣的傷害產生。當然，言語本身並非單獨發揮作用，但是 性騷擾之所為只能透過言語；或是更精確的說，只是透過表達這種媒介，
性騷擾才能造成傷害。480
換句話說，含有性騷擾、性歧視的言論不單單只是個體的語言使用，更顯示 了蘊藏在社會底下長久的性別不平等的事實與性別宰制的問題，也就是男性處於 優越而女性卻被置於臣服的差別地位。這套性別宰制論的關鍵在於男性主觀意識 所認定的性別意義：男女關係是主動/被動互補的關係，也就是男人有權利在性 事上主動並擁有女人，而女人只能毫無權利地被男人所佔有，於是便男性與女性 的主/被動的位階便形成了以下的謬論：受男性宰制的女性因為臣服於男性，於 是得到性的愉悅，於是乎原本充滿暴力的性關係就會平衡成為你情我願、兩性相 悅的性關係。481
性別宰制與不平等的觀念更是透過語言的約定成俗特點不斷放送、催眠語言 使用者，如臺語「姦」(kàn)最初的意義是指性行為的動作，經過長時間的使用，
原先的指稱性行為的意義消失了，逐漸轉移成發洩情緒的用途，482但隱藏在動作
「姦」底下的意義與禁忌卻依舊根深蒂固、屹立不搖，也就是只有男人可以「姦」
女人/非男人，而女人/非男人只能等著被「姦」，「姦」仍舊是專屬男人的詞彙，
也只有具備男性特質和男子氣概的男人才能擁有「姦」的本事。
本節針對《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中以男女生殖器及相關身體部位為核 心的詞彙，試圖透過本身語意、使用頻率、和上下文關係，觀察臺灣社會性別霸
479 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言語不只是言語—誹謗、歧視與言論自由》(臺 北市：博雅書屋有限公司，2010 年 12 月)，頁 79。
480 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言語不只是言語—誹謗、歧視與言論自由》(臺 北市：博雅書屋有限公司，2010 年 12 月)，頁 96。
481 陳昭如〈導讀：言語的力量〉頁 11-13，收錄於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言 語不只是言語—誹謗、歧視與言論自由》(臺北市：博雅書屋有限公司，2010 年 12 月)。
482 露絲．韋津利(Ruth Wajnryb)，《髒話文化史》(臺北市：麥田出版社，2006 年)，頁 45。雖然 韋津利認為fuck 的性意味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偏向表示無奈的、困惑的、難以置信的和敬 佩的意思，但筆者卻有不同的看法，認為性意味只是隱藏在這些新增的意義之下，並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