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六九小報》與〈新聲律啟蒙〉的興廢
第二節 〈新聲律啟蒙〉所反映的庶民文化
一、臺灣語言與文化的多樣性特色
臺灣四面環海、物產豐富，位處海運樞紐地帶，具有海洋文化開放、包容、
接納等多元融合特色。由於地理與經濟的條件良好，先後受過荷蘭、西班牙、明 鄭、滿清和日本等殖民統治，長期語言接觸的結果使這些外來的詞彙、音韻和語 法規則或多或少內化至臺灣語言深層結構中。從詞彙來看，臺語語層由本土語層 和非本土語層所組成，本土語層包含澳亞語層(Austroasiatic layer)、南島語層 (Austronesian layer)、古漢語(Archaic Chinese)和中古漢語(Classic Chinese)；而非 本土語層則是包含荷蘭語、西班牙語、教會用語、日語借詞、華語借詞、英語等 等，86致使臺語呈現多語且雜混的現象。
「語言接觸」(language contact)意指：
同一地區鄰接交往頻繁的不同民族的語言接觸的相互融合及相互影響。影 響波及語言、語言結構和語義等方面，也會涉及稱呼和問候語等的交際方 法上。語言接觸多發生在有大量移民的地區(如美國、拉丁美州、澳大利 亞和非洲一些地區以及語言接壤地區(language border area，如印度的一些 地區)。87
臺灣是民族大融爐，曾有原住民、荷蘭、西班牙、閩客等民族生活在臺灣母 土之上，各民族長期語言接觸的結果，讓臺灣成為一個多語社會，不僅造成社群 語言規則發生改變，連帶地也將宗教、思想、交際、生活方式等外來特殊文化帶 進語言社群之內，使本土文化產生質變。自清代以來大量漢人到臺灣開墾拓植，
這些移民大多來自福建、廣東兩省，於是涵蓋政治、社會、教育的中國傳統社會 的價值體系且具有原鄉特色的宗教、文化價值系統因此進入臺灣，經過長久的磨 合及適應，遂成為臺灣文化核心。到了日本殖民時期，臺灣總督府為了殖民需求，
強行將現代化的觀點、產物植入，不但改變了臺灣人民的物質生活，連精神生活
86 上述臺語語層分類出自李勤岸所著《台灣話語詞的變化 Tai-ona-oe Gi-su e pian-hoe Taiwanese Lexical Change and Variation》，原為美國夏威夷大學語言學博士論文，之後於臺灣出版發行。李 勤岸教授在臺語語言接觸及語言政策研究領域成果豐碩，其博士論文《台灣話語詞的變化 Taiwanese Lexical Change and Variation》正是利用電腦輔助斷詞系統分析臺語文學用詞六十年來 的變化。
87 勞允棟編，《英漢語言學詞典 An English-Chinese Dictionary of Linguistics》(中國大陸北京：商 務印書館，2004 年)，頁 320。
也因受到新式文明的召喚而有所動搖。著眼於臺灣風土民情的《三六九小報‧新 聲律啟蒙》忠實地反應了臺灣史地的特殊性與獨特性、殖民統治所帶來的語言接 觸實況和社會文化層面。
二、臺灣話文理念的落實
日治時期臺灣受到社會主義、民族自決、男女平權、階級鬥爭等世界思潮的 影響，各個文化運動、民族解放運動、文藝團體紛紛成立，同時創立具有新思想、
新觀念的報刊雜誌，意圖以文化文學啟迪民智，如《臺灣新報》、《臺灣日日新報》、
《臺南新報》、《臺灣民報》等。又因日本政府的語言同化政策，知識份子憂心臺 灣的漢文學、文化、甚至是民族性會因語言同化政策而消滅、斷根，於是臺灣文 壇界吹起一股新文學運動和「漢文復興運動」88，新舊知識份子各自為了理念、
文學的作用與價值等議題提出見解，進而引發新舊文學論爭。雙方陣營不約而同 地將讀者預設為臺灣民眾，欲以文學、文藝啟迪無知大眾。
然而，正當知識份子欲以文學啟蒙無知民眾之際，卻遇到了十分複雜的語言 問題—書面文字系統和日常語言系統的差異，當時代的文學語言系統是以漢文和 臺語互相混雜的，正如林芳玫所說1920、30 年代的臺灣文壇是以「我手寫中文、
我口講台語、我耳聽台語、我眼讀中文」89兩種語言系統交雜的方式來實踐「我 手寫我口」信念。90在臺灣民眾無法理解知識份子那一套文縐縐的語言系統，加 上教育者與受教者雙方的教育背景與程度、文化素養差異懸殊的雙重限制之下，
文化啟蒙運動並無法順利拓展開來。
為了解決受教者的文字語言閱讀障礙，於是知識份子轉而關注具有獨特性的 臺灣本土庶民文化，企圖以脫雅入俗的方式，更貼近庶民生活，進而對臺灣民眾 產生影響；更提出收集、整理臺灣的民間文學，如傳說、故事、歌謠、俗諺等，
努力將臺語的語言地位從口說層次提升至書面文字層次，而這就是臺灣話文理念 的雛型。
88 「漢文復興運動」一詞出自於廖祺正《三十年代台灣鄉土話文運動》，國立成功大學歷史語言 研究所碩士論文，1990 年 7 月。
89 林芳玫〈台灣三○年代大眾婚戀小說的啟蒙論述與華語敘事：以徐坤泉、吳漫沙為例〉，發表 於國立臺北大學中文語文學系主辦《第四屆文學與資訊學術研討會會前論文集》(2008 年 10 月)，
頁4。
90 林芳玫〈台灣三○年代大眾婚戀小說的啟蒙論述與華語敘事：以徐坤泉、吳漫沙為例〉，發表 於國立臺北大學中文語文學系主辦《第四屆文學與資訊學術研討會會前論文集》(2008 年 10 月)，
頁1-26。
鄭坤五(1885-1959) 率先於 1927 年提出「臺灣國風」的概念，在《臺灣藝苑》
發表臺灣採茶褒歌，以臺灣民間文學、臺語口語文學為核心理念，展現臺灣的在 地風情並建構臺灣鄉土文學的雛型，91證明了臺語不是只能口傳，還能書寫成文 字。1930 年 8 月黃石輝在《伍人報》上發表〈怎樣不提倡鄉土文學〉92，主張臺 灣文學應以臺語為創作語言，掀開了鄉土文學論戰序幕，之後遂發展成臺灣話文 運動。黃石輝將讀者預設在勞苦群眾社群，提倡臺灣文學應著眼於大眾文藝，應 以臺灣的事物、經驗為創作元素，將臺灣社會被壓迫的實情呈現於文學之中；並 提出臺灣話文的書寫建議：(1)排除用臺灣話說不出來或非臺灣話的詞彙、93(2) 增加臺灣特有的土話，94土話及本音(正音)指的是同一詞彙的文言音和白話音的 讀音差異，也就是文白異讀95。1931 年 7 月黃石輝又於《臺灣新聞》發表〈再 談鄉土文學〉，提議臺灣話文應以漢字為書寫工具，遇到無字可用的情況則可採 用代字96或另做新字。
根據郭秋生的定義，臺灣話文指的是將臺語口語內容直接以文字的方式呈 現，也就是臺語文字化的實踐；而梁明雄則認為臺灣話文是：
相對於以北京話為主的白話文，而為臺灣大多數民眾日常所使用的閩南語 (福佬話)而言。臺灣話文運動即為適應臺灣的特殊性，以建設臺灣獨自的 文化，而主張用臺灣的語言來描寫臺灣的事物。其目的不僅在保存臺灣 話，更進一步要把臺灣語文字化，以代替日文或文言文及白話文，企圖消 滅文盲以擴大臺灣新文學運動的社會基礎。97
另外呂正惠則認為臺灣話文運動是：
台灣知識份子面對特殊背景所提出的問題。其目的不是要和中國切斷關
91 關於鄭坤五及其「台灣國風」相關研究成果，可參考呂興昌〈論鄭坤五的「台灣國風」〉一文。
92 原文為〈怎樣不提唱鄉土文學〉，將「唱」更正為「倡」。
93 舉「拍馬屁」為例，黃石輝認為應改寫為「扶玍泡」(扶𡳞脬phôo-lān-pha)；而臺語裡找不到意 同華語「那末」(那麼)的詞彙，就應創造新詞取代。
94 黃石輝舉「我們」為例，臺語有二種用法，分別是「咱」與「阮」，以是否包含聽話者為語義 區辨元素。
95 以「食」字為例，「食」的文言音為si̍t，如「食品」讀作si̍t-phín，而白話音為tsia̍h，如「食 飯」讀作tsia̍h-pn̄g。
96 代字的採用是針對非單字部分，如華語「這裡」等於臺語「嗟」(遮tsia)，「那裡」等於「吪」
(遐hia)，而「不會」則為「賣」(袂bē/buē)。
97 梁明雄，《日據時期台灣新文學運動研究》(臺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96 年 2 月)，頁 319。
係；相反的，是想在客觀的困難條件下，保存漢文化的一點命脈。98 依照上述的定義來看，臺灣話文具有消除文盲、保存漢文命脈和凝聚臺灣意識的 功能。
《三六九小報》於1930 年創刊，企圖以無用之用、軟性力量穿透殖民高壓 霸權，延續臺灣民族文化命脈。雖然《三六九小報》並未實際參與討論鄉土文學、
臺灣話文等議題，但小報同人卻用文學創作活動來實踐、呼應鄉土文學和臺灣話 文的理念，如林琴郎公開徵求臺灣情歌、童謠、民間傳說及故事，希望能集結成 冊廣為宣傳；99洪坤益出於「因愛其靡靡肖古竹枝之遺音，採其意近雅馴者，錄 之另備一格」的態度而採集男女褒歌做〈黛山樵唱〉100；蕭永東認同鄭坤五「臺 灣國風」與黃石輝「鄉土文學」的理念，101對於鄉土文學、俗文學的見解也與黃 石輝類似：
昔時專制貴族專權時代。自然是字用愈深愈好。至今日時世己是不同。詩 文是自己用做發表意見的工具。自己的意見。亦必要使一般土人也能了 解。自己的目的。方做得到的。若自己的詩文。必限定專門家卽看得曉的。
其價值己經保持不住了。102
他也開始身體力行、積極實踐，無論是做文章或寫信皆開始使用臺語為書寫工 具，更以古圓為名發表一系列採集歌謠，並配合發表時節，將標題訂為〈迎春小 唱〉、〈消夏小唱〉、〈迎秋小唱〉及〈消寒小唱〉。103
許丙丁取臺南寺廟中的神佛為素材創作臺語章回小說〈小封神〉104。連橫先 在《三六九小報》第35 號起連載一年期的〈臺灣語講座〉105專欄，為臺語文字
98 呂正惠，《殖民地的傷痕：台灣文學問題》(臺北市：人間出版社，2002 年)，頁 10。
99 林琴郎〈徵求台灣情歌童謠傳說故事啟事〉，《三六九小報》第 28 號( 昭和 5 年 12 月 9 日)。
100 洪鐵濤(懺紅)〈黛山樵唱〉，首篇發表於《三六九小報》第 4 號(昭和 5 年 9 月 19 日)。
101 蕭永東(古圓)〈消夏歪詩話〉，發表於《三六九小報》第 102 號(昭和 6 年 8 月 19 日)。
102 蕭永東(古圓)〈秋鳴館苦笑錄•俗不可醫〉，《三六九小報》第 138 號(昭和 6 年 12 月 9 日)。
103 〈消夏小唱〉首篇發表在《三六九小報》第 104 號(昭和 6 年 8 月 26 日)、〈迎秋小唱〉首篇 發表於第114 號(昭和 6 年 9 月 29 日)、〈消寒小唱〉首篇發表於第140 號(昭和 6 年 12 月 26 日)、
〈迎春小唱〉首篇發表於第151 號(昭和 7 年 2 月 6 日)。另外，從第 196 號(昭和 7 年 7 月 6 日) 後便與鄭坤五聯手合作此欄。
104 許丙丁(綠珊盦)〈小封神〉，首篇名為「上帝爺赴任受虧」，發表於《三六九小報》第 50 號(昭 和6 年 2 月 26 日)。
105 連橫(雅堂)〈臺灣語講座〉，首篇發表於《三六九小報》第 35 號(昭和 6 年 1 月 3 日)。連載一 年後，因所著《臺灣語典》即將發行單行本，又因〈臺灣語講座〉是《臺灣語典》的一部分，便 停止刊載。
詞彙的形、音、義做一考證、注解；在〈臺灣語講座〉結束刊載之後，又於第
詞彙的形、音、義做一考證、注解；在〈臺灣語講座〉結束刊載之後，又於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