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聲律啟蒙〉詞彙中反映的詈罵用語觀察
第一節 詈罵的內涵
一、詈罵用語的構成元素
詈罵用語指的是用來侮辱他人的詞彙，454臺語的詈罵用語基本上可分為兩大 區塊：「歹聽話」(pháinn-thiann-uē)與「垃圾話」(lap-sap-uē)，455「歹聽話」從字 面上來看，是與「好聽話」對立的話，其侮辱的力度較為輕，多圍繞於社會普遍 討厭和不喜愛的概念，《三六九小報•新聲律啟蒙》的「歹聽話」大多針對愚笨，
如「瘸手」(khuê-tshiú)罵人行動笨拙、「袋屎」(tē-sái)用腦袋或肚子裝大便來罵 人愚蠢、「痴呆」(tshi-gâi)罵愚鈍的人，或使用動物詞彙來貶低他人，如臺灣人 十分痛恨為一己私利出賣同胞的「抓耙仔」(jiàu-pê-á/liàu-pê-á)、告密者，便將 這些人稱為「走狗」(tsáu-káu)，指甘願聽命於殖民者，而又仗著與殖民者關係良 好，欺負、壓榨臺灣人民的人、「草猴」(tsháu-kâu)指稱鄉巴佬、「烏龜」(oo-kui) 譏諷妻子外遇的男人等。
由於臺語髒話「歹聽話」的範圍較廣，而且是偏向個人主觀認定，如罵女性 傻氣、不正經的「三八」(sam-pat)，有人認為是不好聽的「歹聽話」，而有人則 是認定為「垃圾話」，所以較具爭議性。而「垃圾話」的範圍較窄，且有固定模 式，又與本文的性別對立較為相關，故本章便以臺語「垃圾話」為觀察對象。
「垃圾話」(lah-sap-uē)的「垃圾」與乾淨「清氣」相對立，是指具有咒罵功 能且粗鄙、不堪入耳的話，也就是髒話。使用「垃圾話」來罵人又可分為詆毀與 詛咒兩種目的：(1)「姦撟/𧮙姦撟」(kàn-kiāu /tshoh-kàn-kiāu)是指用粗俗、惡毒、
454 雖然髒話隨著時代的演變，其骯髒與冒犯的程度有逐漸下漸的趨勢，如做為情緒詞、語助詞 或口頭禪的華語「屌」、「幹」，或是委婉語「機車」、「趕羚羊草枝擺」、「puma」，若探究其深層 意義，依舊存有侮辱人的本質。「機車」是臺語「膣屄」(tsi-bai)的轉音，原指女性生殖器，「趕 羚羊草枝擺」是臺語「姦恁娘」(kàn-lín-niâ)與「臭膣屄」(tshàu-tsi-bai)的合稱，而「puma」則是 臺語「破媌」(phuà-bâ)，用來指淫蕩的女性。
455 髒話會因個人主觀意識的不同而出現交疊的現象，由於目前學界對於髒話的研究不多，其界 定也十分模糊，於是筆者逕自將臺語的髒話分成「歹聽話」和「垃圾話」兩種。
或是不堪入耳等禁忌語(taboo)來斥罵、詆毀他人，456如「姦恁娘」、457「臭膣屄」，
𡳞(lān)、膣(tsi)、奶(ling)、
尻川(kha-tshng)、屁(phuì)、
屎(sái)、尿(jiō)、潲(siâu)
屌、屄、奶、
屁、屎、尿
dick, ball, cunt, ass, boob, shit, piss, bullshit ass, 性
2.性行為 姦(kàn)、姦恁娘(kàn-lín-niâ) 幹 fuck, motherfucker, cocksucker
死 的定義：“Words spoken or written in order to influence others paranormally, causing them harm.”查詢 自”Psychic Dictionary of Definitions”(來源：http://www.psychics.co.uk/define，讀取日期：2010 年 10 月 5 日)。
457 「姦」(kàn)為《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所用，而目前多用為「幹」字。
458 “Curse: To call upon divine or supernatural power to send injury upon; to imprecate evil upon; to execrate. To bring great evil upon; to be the cause of serious harm or unhappiness to; to furnish with that which will be a cause of deep trouble; to afflict or injure grievously; to harass or torment.” 查詢 自”ONLINE ENCYCLOPEDIA”(來源：http://www.encyclo.co.uk/，讀取日期：2010 年 10 月 5 日)。
459 《細說英語粗話 American English Vulgarisms》一書收錄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所公布的「美國電視禁用七字」(Seven Words Banned From US TV)，
分別是cocksucer, cunt, fuck, motherfucker, piss, shit, tits，可看出現代美國文化所認定的髒話，依 舊不脫身體部位及生理行為與性行為的範圍。關於英語「垃圾話」的構成元素，詳見Michale Bernard、劉佑知合著《細說英語粗話 American English Vulgarisms》(臺北市：商務印書館，2010 年7 月)一書。而露絲．韋津利則認為在英語中共有 12 個構成髒話的元素，分別是幹(fuck)、屄 (cunt)、屎(shit)、尿(piss)、嬲(bugger)、天殺的(bloody)、屁股(arse)、該死(damn)、地獄(hell)、屁 (fart)、大便(crap)和屌(dick)。詳見露絲．韋津利(Ruth Wajnryb)，《髒話文化史》(臺北市：麥田出 版社，2006 年)，頁 54。
從上列表格內容來看，身體部位及生理行為和性行為的元素無論在臺語、華語或 是英語皆普遍存在。
與「性」相關的第一小類詞彙是性器官及生理行為，性器官指的是男女生殖 器官「𡳞」與「膣」，特別是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女性生殖器「膣」經常被當 咒罵元素，如罵不莊重女人的「三八膣」、罵盲女或不識字女性的「青盲膣」、或 是罵造謠之人的「膣屄喙」等詞，而排洩物「屁」、「屎」、「尿」、「潲」更是被認 為是令人作噁的、不潔的穢物。第二類是性行為「姦」(kàn)，如「姦撟」指的 是用粗話罵人的意思、「姦恁娘」等。第三類則是以「死」的概念為主，特別是 關於死亡的一切觀念，如非壽終正寢的死亡方式、死後的狀態等，460這類詞彙基 本上為咒死類，如咒人早死的「夭壽」、「膨肚短命」、以非壽終正寢、不得善終 的「路旁屍」來咒他人不得好死、以父母親逝世時子女呼天搶地、大聲哭喊的「哭 爸」、「哭母」習俗來形容他人吵鬧不休、鬼吼鬼叫的樣子。不同於漢人社會，西 方社會的咒罵成分較偏向宗教用詞，如以神(God, Dear Lord)為元素的Goddamnit, Jesus, Christ、以死後世界為元素的Go to Hell, 等，而漢人社會並不會直接拿神明 做為咒罵元素。
縱觀上述所言，「垃圾話」不僅涉及社會禁忌，更包藏歧視(discrimination) 意味，也就是用不公平與負面的態度對待或咒罵某些特殊社群的成員，461歧視通 常立基於性、性別導向、種族、民族、宗教或是身心障礙等面向。462然而，雖然 構成詈罵的元素會因不同的文化、語言或是主觀意識而有所差異，但大致上仍不 脫「涉及個人層面可以接受、但社交語言不可接受的話題和領域—也就是生理功 能和生理產物」463的語用範圍。
460 Crystal, David.(1997).The Cambridge Encyclopedia of Language. Cambridge, Eng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p.61.
461 原文為” Treating members of a group unfairly compared to the treatment of other people who are not members of that group.”查詢自”LAWPACK”(來源：http://www.lawpack.co.uk/legal_glossary_，
讀取日期：2010 年 12 月 14 日)。
462 原文為” The treating of one or more people unfairly, as compared to any other person or persons.
Discrimination can be based upon the following grounds: sex, sexual orientation, race, nationality, religion or disability.”查詢自”CompactLaw Legal Glossary”(來源：
http://www.compactlaw.co.uk/legal_glossa，讀取日期：2010 年 12 月 14 日)。
463 露絲．韋津利(Ruth Wajnryb)，《髒話文化史》(臺北市：麥田出版社，2006 年)，頁 33。
二、詈罵所帶來的殺傷力與時代意義
1. 損人不利己的詈罵
俗諺「一句話三角六尖，句句傷人」表明話語有時會比利刃還要傷人，身體 的傷疤會自行結痂、淡化，但心理的傷疤卻會一輩子存在，無時無刻提醒自己曾 經被誰用什麼樣的言論傷害過。詈罵的特點在於除了讓被罵對象感到羞辱、難 堪，它還會回過頭來反刺詈罵者一刀，不僅傷人也傷己，所以使用者在進行詈罵 之前，必須要字字斟酌，以免誤傷己身，尤其是要避免使用「垃圾話」來罵人。
因為「垃圾話」是把銳利的雙面刃，雖然能在當下迅速地獲得情緒的宣泄、達成 詆毀侮辱他人的目的，但卻同時也在毀損自己形象，這是因為構成「垃圾話」的 元素經常是那些被認為是低級的、粗鄙的、猥褻的且違反社會道德規範與禁忌的 概念，在罵人的同時，也引發他人震驚、尷尬、噁心、無禮及被冒犯的觀感，所 以會受到社會大眾的輕視、排擠和感到不齒。
再者，日治時期印刷資本主義進入臺灣，新聞報紙的發行打破地域的限制，
464刊載在報紙上的所有文章、言論皆可在短時間內迅速散佈至全臺各地，讓更多 的人看到，使得社會輿論成形的速度比起以往更為快速，所伴隨而來的殺傷力也 更為強大。由於報紙是白紙黑字的鐵證，不像言語一樣只會出現在說話的當下，
文字不但可被保留下來的，還可不受時間限制無限的再現，如筆者處於西元2011 年的時空背景，卻可透過《三六九小報》的紙本內容觀看1930 年代的言論。具 有報刊身份、抱持延一脈斯文目的所創刊的《三六九小報》，刊載其上的文句、
內容理應字字斟酌，既便是嘲諷、謾罵，應該也得遵守禮儀規範，以免失了文人 的身份或是使漢文學地位受到傷害、甚至是留下把柄，成為日後他人指控的依據。
在此舉《三六九小報》與《臺南新報》筆戰為例，從筆戰的態度可看出知識 份子普遍認為既使是罵人也得罵得高尚有禮、不帶髒字，否則就跟不入流、沒知
464 李承機〈從清治到日治時期的〈紙虎〉變遷史—將緊張關係訴諸「輿論大眾」的社會文化史〉，
收錄於柳書琴、邱貴芬主編《後殖民的東亞在地化思考：臺灣文學場域》(臺南市 : 國家臺灣文 學館籌備處， 2006 年)，頁 15-44。
識、沒水準的鄙夫村婦沒什麼兩樣。1931 年蔡培楚與張淑子465兩人分別透過《三 六九小報》和《臺南新報》兩報紙，相互爭辯香蕉的臺語用字究竟是「弓蕉」還 是「芎蕉」，沒想到竟演變成雙方陣營互做人身攻擊、互揭瘡疤的筆戰。蔡培楚 曾寫下對此次筆戰的感想，先是指稱這場筆戰是由張淑子主動挑起：「三六九小 報，植歷之閒話，干卿底事，而他偏欲強自出頭，以啟文字之釁」，466後表明自 己雖是無端捲入此戰：「不知有何開罪于心聲子，竟勞其揮如椽大筆，皇皇巨著，
發表於某報。又特注標點，欲與植歷開心玩笑」，但依舊抱持著「遊戲筆墨。共 相研究」的心態和依循文人「互相研究文字學理。雖帶諷刺。亦彼此皆然」的玩 笑傳統來與張淑子陣營相互較勁。467
小報同人也多次提及原以為張淑子同為斯文人，應只就文字學理上互相切 磋，即使文章中帶有嘲諷口吻，也無須計較。而小報同人筆戰也勸告張淑子陣營 筆戰應聚焦「在文字而不在感情。若果仍如從前之文不對題。恃蠻謾罵。直效潑 婦之行為者。惟有敬謝不敏耳」468，沒想到張淑子陣營依舊故我，不但不正面回 應蔡培楚所提出的文字問題，還利用職務之便，連日刊載攻擊文章，使用推托之 詞搪塞、模糊焦點，並採取謾罵、人身攻擊、斷章取義、捏造事實的手段抹黑蔡 培楚陣營和《三六九小報》。此舉令蔡培楚陣營十分不滿，認為張淑子是「挾其 惡德記者之利器。肆行人身攻擊。捏造事實。妄圖中傷」。469
然而在數落張淑子陣營的同時，蔡培楚陣營同樣也落入了中傷張淑子陣營、
人身攻擊的陷阱之中，於是《三六九小報》編輯群便發出聲明，認為張淑子陣營 是假冒斯文、下筆粗鄙，亦無與其做文學辯論的價值，若再辯解，恐怕會被誤認 為《三六九小報》也是相同格調及格局，所以單方面地決定終止這場論戰。470從 上述文字歸納知識份子對於嘲諷謾罵所抱持的態度：游戲筆墨的嘲諷是文人傳 統，應著重在文字的切磋，若是同潑婦罵街般攻擊、詈罵、叨念不休，所使用的
465 張淑子(1881-1945)，號野鶴，埧雅人(今臺中市大雅區)。總督府國語學校畢業後任職於公學 校近20 年，後轉任《臺灣新聞》和《臺南新報》的漢文部擔任編輯。在擁有記者身份時與他人
465 張淑子(1881-1945)，號野鶴，埧雅人(今臺中市大雅區)。總督府國語學校畢業後任職於公學 校近20 年，後轉任《臺灣新聞》和《臺南新報》的漢文部擔任編輯。在擁有記者身份時與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