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政治經濟條件
本節先從社會外界的政治經濟條件談起，觀察政府、企業、民間於議題的運 作方式，如何從社會普遍支持國光石化開發的氛圍，轉而反對開發的意見漸漸占 上風；然後再從主/獨立媒體內部的政治經濟氣氛來看，觀察主流媒體原本看待 與安排環境新聞的方式，以及當外界風向改變之後，各媒體也隨之改變它們對此 事件的角度，如何透過媒體運作，折射在讀者面前。
整體社會氛圍──由支持到反對
誠如上述各統計資料可得知，國光石化案剛進環評之初，國光石化反應出的 報導大多是偏向贊成意見，諸如「卓伯源爭取到國光石化進駐81」、或是「行政 院長吳敦義全力促成國光石化投資…82」之類的新聞，新聞露出的版面大多以財 經線為主，表達政治人物或開發業者的發言；而獨立媒體則以長篇並且注重細節 的報導，多以較違反開發言論為主，如〈國光石化二階環評初審(2-1)環委：環評 書太草率〉83、〈國光石化不能說的秘密──跨海的臍帶關係〉84，採訪對象大多 為專家學者或環保團體，並且加入較多國光石化設廠背景的相關論述。
直到 2010 年 7 月，報導開始轉向，除了關心此案的獨立媒體持續深度追蹤報 導之外，在主流媒體之中，反對開發的聲音開始漸漸佔上風。媒體在採取立場時，
也會依據外界氛圍研判趨勢。
但是最後解決需要時間，真的需要時間，等到，譬如說我知道你大方 向是錯的，我先讓你爛，等你慢慢爛，再爛一點，等到整個台灣社會 都說，你趕快滾吧，然後，趴，把你踢掉。在整個社會快要沸騰的時 候，就把你否決掉。(受訪者 C，2011 年 3 月 22 日)
如第四章的第一節「國光石化相關報導量化統計」以及第二節「情緒式風險 報導（白海豚）」之中提到，此議題在主流媒體上面開始轉熱的時間點，是 2010 年 7 月吳敦義的白海豚轉彎說加上六輕大火的牽引效果，彰化環境保護聯盟蔡嘉
楊說：「讓原來支持的鄉親，也變成隱性的反對。」（轉引自莊豐嘉，2001）。但 是，除了以上兩個刺激報導風向轉變的原因之外，也不能忽略社會之中，各界人 士齊聚力量，共同推動巨輪而努力。
2011 年 1 月 27 日，國光石化於環評之中提出縮小規模方案，前身為農陣與 夏耘的一群學生組成「全國反國光石化聯盟」，並校園拉入更多學生成員，漸漸 開始活躍，並且捲動了其他各界人士，如藝文界、醫界、學者界參與對此案的表 態85。「全國反國光石化聯盟」的年輕社運人士之中，部分年輕人先前曾參與樂 生、反中科、農陣等運動86，因為某些人已具備些許社運經驗，因此很懂得如何 連結各界資源，以及創造富有創意的運動攫取媒體的目光。
詢問蘋果日報記者，報社何時開始覺得國光石化議題較熱？蘋果日報記者對 此轉折的感覺也是大概在這個時間點：
因為這個議題也吵了快兩年了，所以相對來講我們的...關注率，
如果你去比報的話，我們畢竟還是...我們應該是不如其它報 紙，……，或者是今天反國光石化青年夜宿環保署前面，那這種很 有議題性的也會要這樣，那當然決戰的那一兩次一定要的，那就不 用說，那是社會關注，對。（受訪者 G，2012 年 1 月 18 日）
除了實體的抗議行動，如「夜宿環保署」(2011 年 1 月 27 日)、或是「反國光 石化大遊行」(2010 年 11 月 13 日)等，以及在環保署前面演的各種行動劇之外。
在虛擬的網路上，大學生也做了各式各樣的影片與諷刺短片，做出各種不同的文 化干擾，如《蓋國光讓你褲子脫光光》、《阿凡達全面啟動》，《石化帝國之海豚爭 霸》；2011 年 4 月 22 日，第五次環評前夕，更出版「四大蚵報」，用以假亂真的 方式模仿四大報，寫出顛覆的預言報導。
「連結各界資源」以及極具創意的「文化干擾」，前者因為有名人加持，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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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是，《公共電視》也為此議題做了一個詳盡的報導，還 特別在 2010 年 10 月 10 日到 10 月 18 日開闢「公視石化周」，結合了新聞部各個 節目製作小組：我們的島、獨立特派員、紀錄觀點，全部一起投入國光石化的採 訪與製作，從在地觀點到專家分析，無所不包；陳信璁的有話好說甚至促成了陳 寶郎與蔡嘉揚的一對一辯論87。
但是，總統府對於此議題，卻始終未有反應；特別的是，最後，在反國光石 化的議題進展之中，馬英九的臉書專頁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彰化在地反國光的 彰化基督教醫院的小兒科醫師錢建文，頻頻在臉書留言向總統表示抗議，負責經 營臉書的總統府發言人羅智強，看到之後覺得很奇怪，於是主動聯絡錢建文在台 北當面溝通88。2011 年 3 月 24 日，幾位反國光石化人士又再次於下班時間，將 總統府幕僚，包含前總統府發言人王郁琦約出來溝通。接著，3 月 30 日，總統 馬英九親自召見，許多反國光石化的學者與相關人士從晚上八點談到九點四十分
（莊豐嘉，2011:137；蔡嘉陽，2012）。這些談話，促使馬英九於四月親自到大 城濕地參訪，3 號出席彰化醫界聯盟於大城舉辦的反國光石化餐會89，雖然已知 現場多是挺綠人士，馬英九拒絕簽屬反石化聯署書造成現場鼓譟，但勇敢出席餐 會仍博得一些掌聲90。
馬英九對國光石化議題的轉向，看起來也與總統大選亦有推波助瀾的效果。
在 4 月 4 日馬英九到大城濕地的前一天，民進黨兩位正在角逐總統提名的候選人 蘇貞昌與蔡英文亦前往濕地「摸泥巴」，他們都表達了反國光石化的立場，並且 簽下了反國光石化聯署書，贏得在地居民掌聲，亦造成了很好的媒體效果91。因 此，國光石化最後決定停建，並不是由號稱專業環評會議宣布否決，而是由總統 馬英九親自開記者會宣布，並說到：「世代正義，環保救國。」聯合報於 4 月 24 日的社論就寫到：「原本，國家決策的比例應該是在經濟與環保的天平上斟酌，
但如今割喉的選票全部壓在環保的一方，自然就傾斜而翻案。」92
以上簡單的回顧了社會的風氣轉向，顯示了此議題除了媒體報導之外，其他 許多群體的推動亦是重要助力；另外，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也發揮關鍵作用。
接下來，藉由訪談媒體內部成員，來觀察媒體內部的政治經濟條件，以及外界氛 圍的影響之下，如何影響環境報導的產出。
主流媒體受到外界壓力？
本研究觀察發現，各報的政治經濟風氣本就不同，對國光石化議題的看法也 不同；但是，這樣的態度會隨著外界的政治經濟風氣轉向，原本偏向支持國光 石化的報紙，因為越來越多人加入反國光石化運動，其態度也開始漸漸轉向，
肯定環保與民主價值。
在進入到各報對於環境新聞的不同處理方式之前，先來看報社是否會直接 受到外界壓力：
容易接到部會施壓的電話嗎？都會到總編輯那裏去，在我這個階層的 比較少。（受訪者 A，2012 年 3 月 26 日）
抗議有時候是難免吧，因為有時候是（報社）倂稿，前言後語也許中 間有跳過，喔，變成好像有些省略，省略也許造成連結上的誤會吧，
難免會有這種情況，那事實上...，這點應該還是比較少一點。嗯，
那...可能比較多一點的是他們立場的澄清跟說明嘛，大概就是這樣 子。（受訪者 B，2011 年 12 月 10 日）
但是，當繼續追問：那當政府或企業來跟你抗議的時候，你會怎麼處理？此 報主管卻又馬上改口：
目前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受訪者 B，2011 年 12 月 10 日）
不過，報社很難不受到外界壓力，本研究剛好蒐集到一個案例。《商業週刊》
第 1179 期（2010 年 6 月 28 日）關於國光石化系列報導，就促使開發商「登門拜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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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並由主筆記者賴寧寧接待；但是，《商周》對於報導的種種抗議，卻遭到《商 周》強硬回應；國光石化了解《商周》無意轉圜，只好決議：「1. 6/25 下午 16:00 拜會三立電視台爭取再做平衡報導；2. 6/28 將再與天下、今周刊、財訊及遠見 等雜誌社討論專題報導，化解商周不實報導的可行性。本公司已於 6/25 撰寫對 商周不實報導之澄清文，掛號函送商業周刊並張貼在本公司對外網站，如附。」
國光石化此舉，某程度上已經構成對媒體施壓。
由上可見，或許報社主管不願明說，但或多或少都會收到來自外界的壓力。
這樣的壓力在處理新聞上，其影響力非常隱晦。
主流媒體大部分的環境線記者，都認為環境新聞無涉政治，亦無涉立場：
就如此而已啊，這沒有什麼立場，這不像政治立場，環保的東西就很 簡單，贊成反對，就這樣子。(劉開元，2011 年 12 月 8 日)
那我們的立場當然就是兩邊的聲音都要呈現，那一方面我們自己來 看，這樣講合不合理，我們是不是找到一個可以站在第三者旁觀點可 以舉出這個決策議題上面的草率或是不周延，所以基本上沒有預設立 場啊。（受訪者 B，2011 年 12 月 11 日）
雖然主流媒體記者大多宣稱無涉立場，但環境報導在不同的報社之中，卻又 呈現不同面貌。各報風格本來就不太相同，其中，《自由時報》給一般大眾較重 視環境新聞的印象。
各報對於環境新聞的支持程度不一
為什麼《自由時報》給人比較重視環境新聞的印象呢？《自由時報》主管B 說：「這報社長期經營的結果。」以《自由》來說，一方面該報主管認為，他們 對於環保線長期經營，所以許多讀者認為《自由》較重視環境報導，該報的環境 線記者亦由資深記者擔任（受訪者B，2011年12月11日）；但是，亦有些看法認為，
《自由》重視環境線新聞有其政治考量，因為時值藍營執政，《自由》為了攻擊 執政黨的開發政策，便以多加報導環境報導，並且偏重環保團體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