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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們是誰?」作為「政治」思考的指引

第二節 存有發生的場所:polis

倘若我們暫且擱置那些對海德格思想中之存有-政治思路的詮釋,直接從歷史 背景,亦即是 1930 德國所面臨的局面中去審度海氏的政治判斷,其實也頗能體會 到他在此局勢中有所動心,決意以學術領導的身分替整個學術社群乃至民族國家 找尋適切出路之心境。在〈明鏡〉訪談裡,海德格對此心路歷程有頗為明確的交 代,而他確實也反過來以這番坦白來為自己辯解。首先他認為,替民族與社會做 出思想上的努力,其實多少也是以一種間接的方式與《存有與時間》及其後的一 些論述與著作中所思考的「基礎問題」有所關連(這個關連也是筆者企圖在前三 章裡有所說明的,甚至認為我們還必須回到《存有與時間》之前)。至於在納粹黨 取得政權(希特勒獲得總理職務)之後的政治行動(入黨)以及其後所發表的校 長就職演說,更是出於對「22 個政黨在意見與政治傾向上普遍的混亂」所做出的 回應。此一回應海德格認為是基於「民族的、尤其是社會的觀點」所做(2003:

26-27)。因此海氏才會認為現今被用以抨擊他過去的政治活動與立場的眾多史料,

在理解上必須要回到當時的時空下來進行解讀才能公正地做出評斷。這樣才能夠 顯示他所本之初衷,為何不得不從群體的視野來思考自己所從事的學術工作,究 竟具有什麼具體的、當下的現實意義,從這些工作中又可以獲得那些足以反身照 顧現實的指引與方針。

對於他所曾抱持的集體式觀點稍後被視為與極權政體合作而予以批判的看 法,海德格自然也不表苟同。以大學改革一事為例,他強調他所提出的一些基本 看法,並不意在與「納粹份子」攜手合作來整頓德國最高學府,而是主張這個學 術機構必須在現實的處境之中,為求生存發展,出於自己內部(而不是政治權力 中心)對自身的思考,明確地認識到自己的如何存有,並以之作為一切學術任務 重新出發的可能性基礎(2003: 28)。當我們回顧先前對海德格以存有思及政治的

詮釋與理解,與海德格自己的說法相對照,就更能看出他在一度投身政治的決心 之中,還能夠保有抽身離去的清醒理智所具有的可貴意義。海德格固然是藉由存 有問題而轉進政治領域,但也因為他緊扣著存有思考,使其能夠急流勇退;雖則 沒有公開地表示他對當權者及其政策的反對,卻也能在自己熟稔的領域內馳騁思 想力量,以潛沈的方式繼續思考「政治」。這也是海德格的這番存有-政治思想能夠 超脫原先以學術組織、民族國家的格局有所發言,繼而成為作為「我們」人類共 同之思想遺產而持續閃耀的緣故。

因此回到「我們是誰?」這個提問。筆者已經說明了「我們」所指為何,以 及思索「我們」在海德格來說具有何種意義。接著筆者也希望能扣著海氏的存有-政治思想路線來對該提問的第二部分,也就是「是誰」進行補充說明。在本章前 言中筆者已經先行說明了「是誰」所具有的存有學意義。「是誰」不問身分、不問 主體的內涵云云,而是在本真屬己的情況下考慮追問者/所問者如何延續、如何存 有的問題。據此,「我們是誰?」其實也可表述為「我們如何存有?」。在「我們」

的角度上,這個問題也成為「政治」問題,因為它涉及的是共同的、與「我們」

事實性生命開展的具體思索。回到海德格的思想來看,他又是透過那些素材來進 行這個具體思索呢?藉由那個「主題」,可以讓我們多少一窺海德格在短暫的政治 任命之後,能夠承繼自己早先的思想內蘊,予以深化及推展而為的「政治」思考?

壹、從「存有歷史」的提問到「人的本質」

同樣在 1935 年的弗萊堡講課稿裡,海德格不僅僅重新喚醒對形上學基本問題 的思考,在這個最廣泛、最深入,也最原初的問題之中超越了形上學本身而躍入 了堪為本源(Ur-sprung:向本源的跳躍)的問題,也就是存有本身。他同時也深 深地受到「存有問題」本身所具備的歷史性格所吸引。畢竟以《存有與時間》中

的觀點來看,作為提出存有問題的此有,即是在時間性中獲得規定的存有者。此 有對存有的追問,本身就是在時間中展開的,在延展的過程之中也呈現出了一種 歷史性。

我們對形上學的基礎問題所做之追問之所以是歷史的,是因為它把人類此有 的發生依其本質性的,也就是與存有者整體本身的關連中,向著未被追問過 的諸多可能性,向著將來(futures to come, Zu-künften)開展出來,因而也回 歸到其已然的開端之中,因此使其在當下更為敏銳且感到沈重(Heidegger, 2000a: 47)。 裡對「存有」(Being, Sein)的文法與字緣學之考察,或是在第四章裡研究了過去 哲學思想史中以四種「限制」(restriction, Beschränkung)構成對存有之研究(存有 與形成、存有與表象、存有與思想、存有與應然),都可以視作海德格為思考存有 本身而耙梳先人思想的努力。

41 Richard Polt 也認為,《形上學導論》可以說是海德格對「存有歷史」(history of Being,

Seinsgeschichte)之探索工作的一種嘗試(1990: 130-134)。但是筆者認為有必要指出,這可能只是 海德格思考存有歷史的一種面向。問題的關鍵在於海德格對「歷史」一詞的理解:它包含了兩個層 面,其一是那個給出具體的、可供檢視考察的「歷史事件」或「歷史之物」();其二則是如他在《存 有與時間》中曾採用的觀點,也就是由存有學的層次去把握「歷史」,無論這個「歷史」是此有那 具有奠基性的存有結構,或是如在他後期的思想中,將「歷史」(Geschichte)當作存有本身對人「給 出」(es gibt)與「遣送」(schicken)的「命運」(Geschick)。但無論如何,海德格總是要回到那些 能夠讓他有所深究與發想的「歷史軌跡」上來索求存有的真理。

倘若存有問題是西方哲學裡的首要問題,同時這個問題本身又是具有其歷史 性,那麼在這個問題意識的引導之下,海德格勢必得走上那條對哲學史的考察、

重新挖掘(ab-bau)出那些曾經思索過存有的思想線索。前面提到在《形上學導論》

的第四章中,海德格歸納出西方哲學史裡在思考存有問題時所劃分出的四種對 立。在存有與形成的對立之中,存有被視為永恆不變者;在存有與表象的對立之 中,存有則是那個「物自身」而與被表象出來的事物區別開來;至於存有與應然 的對立,則是藉由柏拉圖談論之「善的理型」(idea tou agathou)與康德所謂主體 的無條件命令,把固定的、主體內的「善」與「應然」與存有本身對立起來。但 只有在存有與思想的對立之中,海德格才找到了最能規定我們在思考存有時,其 基本方向的區分和設定,也就是讓「存有被表象(re-presented)於思想之前,從 而使之有如一個對象(object, Gegen-stand)在思想之前立著(standing against)」

(2000a: 123)。只有以這種對象化的過程為基礎,存有才會被視為那永恆者、物 自身,以及善之理型。以《存有與時間》的語言來說,存有在這種表象的思想之 下成為了手前性的對象,而喪失了那種及手的、持續的、延續下去的意義。也因 為這個對立所具有的深遠影響力,海德格認為我們有必要更進一步地去考察之。

如果說存有被當作思想之前的對象,那麼這個將存有作為對象而思考的「思 想」之本質為何?海德格指出,一般認為思想的本質是受到邏輯學(logic, Logik)

的支配與規定(2000a: 126)。因此,若要談論思想的本質,那必然要對邏輯的本 質有所探討。而此處的關鍵在於,作為規定思想的邏輯何以與存有分裂,從而讓 思想成為存有的對立面?面對此問題,海德格同樣上溯邏古希臘來尋求解答。邏 輯學(episteme logike)源自於古希臘文中的 logos,也就是談論 logos 的學問。至 於對存有的古希臘式理解,海德格則是回到他在第一章裡所談論的 phusis,那個不 斷自行湧現、自行保持在場而有所呈現出來的原始力量。因此現在的問題就成為:

logos 與 phusis 的關係為何?在這個返古深考的過程之中,海德格在赫拉克利特

(Heraklit)這位前蘇格拉底時期(pre-Socratic)的思想家所留下的斷簡殘篇裡,

找到了能夠讓他有所發揮的蛛絲馬跡。他在赫拉克利特的《殘篇》裡挑選了幾個 論及 logos 的段落,並且由之歸納出 logos 的幾個基本意義:常在的(constancy, lasting; die Ständigkeit, das Bleiben)、聚集與聚集著的(gathers and gatheredness; das Sammeln und die Gesammeltheit)。因此 logos 的原始意涵在海德格看來就是所謂的

「經常的聚集」(2000: 134-136)。在這個持續與集結的意義之上,海德格指出 logos 與 phusis 的關連:「作為持續的,logos 具有一種深入的支配力量(pervasive sway, Durchwalten),也就是 phusis」。Logos 就是持續不斷地將事物去除遮蔽(aletheia),

以一種統合的(harmonia)方式持續湧現(phusis)在此的現象(phainesthai)(2000a:

142-143)。

從赫拉克利特的殘篇之中海德格獲得了 logos 與 phusis,亦即是規定思想本質 的「邏格斯」與「存有」之間的統一關係。而這個關係同樣也可以在另一位先蘇 時期的思想家巴門尼德斯(Parmenides)之處找到呼應的看法。巴門尼德斯曾留下 一句簡單卻令人費解的話語:「但思想與存有是同一的」(“but thinking and Being are the same”, “ to gar auto noein estin te kai einai”)。這無疑是一個能讓海德格有所發揮 的連結,因為他所嘗試的工作正好就是找出思想與存有「同一」的關係。在「但 思想與存有是同一的」這個句子中,我們現在以「思想」來翻譯 noein 這個古希臘 詞。這在海德格來看卻值得反省深思。他認為 noein 就其原始意義來說其實同時具 有「接受」(apprehend, Vernehmen)以及「訊問」(apprehension, Vernehmung)雙

從赫拉克利特的殘篇之中海德格獲得了 logos 與 phusis,亦即是規定思想本質 的「邏格斯」與「存有」之間的統一關係。而這個關係同樣也可以在另一位先蘇 時期的思想家巴門尼德斯(Parmenides)之處找到呼應的看法。巴門尼德斯曾留下 一句簡單卻令人費解的話語:「但思想與存有是同一的」(“but thinking and Being are the same”, “ to gar auto noein estin te kai einai”)。這無疑是一個能讓海德格有所發揮 的連結,因為他所嘗試的工作正好就是找出思想與存有「同一」的關係。在「但 思想與存有是同一的」這個句子中,我們現在以「思想」來翻譯 noein 這個古希臘 詞。這在海德格來看卻值得反省深思。他認為 noein 就其原始意義來說其實同時具 有「接受」(apprehend, Vernehmen)以及「訊問」(apprehension, Vernehmung)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