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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存有與時間》中的存有問題:此有及其命運

第二節 此有是誰?

到目前為止,海德格由現象學的角度對存有與此有之間的關係做出分析。這 使我們瞭解到,此有總是往著它的存有而存在。但是在面對總是屬我的存有時,

此有本身之存有,亦即是可能性,使它或許選擇了自己而正面地對其存續做出回 應,也有可能「失去」了自己而僅僅「貌似」自己(1962: 68)。但是此有如何能 夠做出選擇?對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兩個層次來回答,一個是有關選擇之可能 性條件,其次是關於選擇之具體開展條件。此有之所以有可能做出這個選擇的可 能性條件在於其本身就統屬於存有之中,而存有本身就是一種具有發展潛能的可 能性。在此似乎出現了某種循環,此有具有某種選擇的可能性,而這個可能性又 是來自於此有本身。這不啻構成了某種循環論證?但是海德格已經處理過了這個 問題(1962: 27-28)。他認為我們的確是處於一個循環的探索結構當中,但是這個 結構並不是我們所任意設立的,而是此有之存有本然具有的結構。我們的方法並 不是從一個基本命題出發而做的邏輯演繹工作,而是遵守現象學的讓事物本身顯 現自身的原則,讓這麼一個循環呈現出來,因此以循環論證作為方法上的批評並 不成立。

接著,有關於此有選擇該如何打理自身的具體條件問題。其實從海德格對存 有問題一路走來的理路上就可以看出,無論是對存有本身意義之思考或是對己身 存有之思考與決定,都不是一個獨立、處於別無他物之真空中的意識活動,而始 終是此有或「事實生命」的活動。此有具有存在的可能性,但這個可能性並不是 抽象且空洞的邏輯命題,而是與具體的事物互相統一的。在《存有與時間》裡,

對那個與此有之存在互相統一者,海德格名之為「世界」(the world, der Welt)。

海德格從此有與世界關連與統一的基本現象出發,在《存有與時間》第一篇

的 第 二 章 至 第 五 章 分 析 了 此 有 的 基 礎 存 有 結 構 , 也 就 是 「 在 世 存 有 」

(Being-in-the-world, In-der-Welt-Sein)。第六章則是根據前面這些章節的分析,獲 得了此有的存有之為何,即是「關念」(care, Sorge)。對於這個統一的現象(在世 存有),海德格以三個部分來分別處理之。第一是對「世界之為世界」所做的闡釋,

這部分構成了《存有與時間》的第十四至二十四節。在此海德格所做的是闡明那 個在日常生活中原始地為我們所即手的(ready-to-hand, zuhanden),在「使用工具」

之中不斷地「指向」(involvement, Bewandtnis)而構築成的「世界」(1962: 91-148)。 第二部分則關心那個在這種極為熟稔的日常生活中,不斷地沈浸與著迷於世界的 此有,問道:這個此有到底是誰(第二十五到二十七節,加上第三十五到三十八 節對「日常在此之存有」的分析)?第三個部分,則是關於在世存有中的「在」(或 說是「在存有」Being-in)。因為我們已經先指出,此有的存有與其他存有者之存 有不同,具有往著、瞭解自己存有的特徵,因此有必要對於此有之存有的在存有 做更進一步的說明(第二十八到三十四節)。

限於本文目的及篇幅,筆者在此並不對整個此有之在世存有做引介或申論。

我們在此所關心的是海德格在這本存有學著作中所隱含的一個思考方向。這個思 考方向替本論文之問題意識提供了一個通往解答的可能線索。記得在本文的緒論 中提到,我們要問的是,海德格如何從他對哲學問題的追尋切入「政治問題」的 領域。行文至此,筆者認為我們已經來到了一個關鍵點。因為雖然我們從海德格 早期對「存有問題」之研究可以看出,整個哲學運動與在此的此有無法分離,但 是在《存有與時間》裡,海德格以極為系統性的方式闡釋存有、此有以及其世界 的關連,可說是徹底的確定了存有問題必然要在那個在世的此有本身、此有與其 他的此有、此有與世界的多重連結中方能獲得解答。其中筆者認為又以海德格對 在世存有分析的第二部分,也就是「此有是誰」的段落至為關鍵。雖然海德格並 沒有在《存有與時間》裡談論任何有關「政治」的「實物」(factuality, Tatsächlichkeit)

問題,但是在這個段落中海氏對此有在日常中與其他同樣作為此有的存有者之關 係,以及這種關係是如何影響我們對存有意義之理解等等所做的分析,足可提供 我們一個對海德格之後切身地投入「政治問題」的思索時的一個前理解。畢竟從 廣義的角度來思考「政治」,不也是一種對於自己、他人甚至世間存有者之可能該

「如何」理解與安排的思考?此外,《存有與時間》後半部論及此有之歷史性及其 歷史化的段落(第七十二至七十五節),也從此有與其他此有共同在此的角度開展 出社群之「共同命運」(1962: 436)。海德格曾認為這正是他投身政治活動的「基 礎」,因此我們不得不對之有所瞭解。

回到本節的主題,究竟此有是誰?日常生活中的此有,也就是我們自己,每 每往著世界中的存有者前去,並且依其意義的關連而完成每日之所作所為。在這 種慣常的現象中我們鮮少問到,在此之「我」到底是誰?要注意的是,海德格所 要問的不是單純的「身分」問題,而是扣著存有的層次來詢問之。換句話說,此 有在此關心自己的存有(這是存有的屬我性質),究竟是本真地面對它並且確實地 由自己出發而回到自身呢,還是從另外一種可能,也就是非本真的不去面對它,

或是受到了干擾,使得此有對存有產生了誤解?在此所談論的「誰」,並不是某個 特定的個人或是社群團體,而是從此有的存在:對它自己的存有之認識來界定之,

是「自己的」(eigen-tlich)抑或相反?12

此有在理解存有一事上具有兩種可能的發展,即本真與非本真的存在。這不 僅是其存有學的層次上所具有的先在條件,同時也是因為他與世界統一的緣故。

在世界中此有所遭逢的除了即手的工具、器具以外,尚有其他如同自己一樣的此 有。對於這些有別於我的此有,我與它們遭逢的方式是有別於那些作為物件工具

12 海德格反對過去以「實體性」(substantiality)來定義這個「我」與「誰」的主張。傳統的哲學以

「主體」、「自我」等等概念來定義這個「我」,將其視為一個托體(subjectum),承載著種種形上 學的預設,如實體、靈魂、意識、人格。這麼一來,「我」與「誰」不僅受到先在觀念所累,同時 也變成了手前之物,如此就背離了現象學的存有學,從存在的角度出發的研究進路(1962: 150-153)。

而在的存有者。我不是首先把另一個此有當作工具即手而把握的,而是在我們共 同使用某些用具時,發現他們也在使用這些工具而瞭解到,他們也共同地在這個 世界中。

此有切身且往往以自己的世界來瞭解自己;他人的共同此有(Dasein-with of Others, das Mitdasein der Anderen)往往由世界之中的即手之物的方式來相逢。

但是即便他人如其所是地以他們的此有成為了研究的主題,他們也不是作為 手前的人格物(person-Things, Persondinge)而遭遇,而是在『勞作之中』,也 就是以他們的在世存有而相遇的(Heidegger, 1962: 156)。

在日常生活中的我是藉由用具的使用來瞭解其他的此有,就像是在街道上依 循著號誌燈號的指示而行動。我在此發現也有他人在這個依循與使用中存在。而 我之所以能夠對此有所體認,從在世存有的角度來看,乃是因為我的存有早已向 他人的存有開放了,亦即是在共同的結構底下開顯著這個世界。海德格將這個存 有的結構名之為「共同存有」(Being-with, Mitsein)。在這個共同存有的結構下,

此有總是知道有其他的此有一同地在此,他們彼此互相瞭解(無論這個瞭解是深

但是無論是關懷或是關切,它們都源自於此有的存有,也就是「關念」(care, Sorge)的德文字根

(Heidegger, 1962: 157;陳榮華,2006:78)。對於往著他人的關懷,海德格區分了積極與消極的 關懷方式,前者包括了「體貼」(considerateness, Rücksicht)以及「寬容」(forbearance, Nachsicht),

後者則是體貼與關懷的相反,即「不體貼」(inconsiderateness, Rücksichtslosigkeit)與「不理會」

(perfuntoriness, Nachsehen)。在此筆者根據陳榮華的詮釋與翻譯來理解體貼與寬容這兩個詞語。

體貼指的是我替他人打點一切,就他對與世界相逢之事幫助他,使他無須操心。但也是在這個無須 操心的情況下,他安逸的滿足於現況而不去詢問是否有其他可能性,這些可能性就好像不是他的而 是我的(我所替他決定的)。相對的,寬容指的是將這種對可能性的尋求,即尋求存在的諸多可能 的機會交還給他,由他自己做出決定(Heidegger, 1962: 158-159;陳榮華,2006:79)。

所做的分析。海德格認為,在日常生活中的此有一樣是在他的存有學結構之下關 懷著他人,並且有可能會對他人採取積極的關懷模式,但實際上此有在日常生活 的一般情形下卻鮮少有這樣的存在,它往往是著迷於最為直觀的事物,也就是其 他存有的種種行為。而對於此有這種日常的關懷,海德格認為可以歸類為三種。

其一是「差距」(distantiality, Abständigkeit):此有在慣常的生活狀態中往往都是注 意著別人,它觀察著別人的一舉一動,而且總是關心著他人和自己的差異。無論 是要減少別人已經做到而自己尚未做到(例如趕時髦追流行)的差距,還是要反 對他人而使自己勝過他,這些存在都是此有緊扣著他人的存在不放並且無形中聽 從 與 追 隨 他 人 的 結 果 。 這 也 連 結 到 了 第 二 種 特 質 :「 屈 從 」( subjection, Botmässigkeit)。我觀察著他人,注意他人與我的差異,實際上等同於屈服於他人

其一是「差距」(distantiality, Abständigkeit):此有在慣常的生活狀態中往往都是注 意著別人,它觀察著別人的一舉一動,而且總是關心著他人和自己的差異。無論 是要減少別人已經做到而自己尚未做到(例如趕時髦追流行)的差距,還是要反 對他人而使自己勝過他,這些存在都是此有緊扣著他人的存在不放並且無形中聽 從 與 追 隨 他 人 的 結 果 。 這 也 連 結 到 了 第 二 種 特 質 :「 屈 從 」( subjection, Botmässigkeit)。我觀察著他人,注意他人與我的差異,實際上等同於屈服於他人